宗妇 第106章

  他低声说,似梦呓那般轻柔。

  祝琰止了?咳,闭眼贴伏在他襟前。

  “我偷懒几日,新妇还要?回门,要?备礼,祖母那边……”

  她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还有驰哥儿……”

  宋洹之轻抚她的背,垂首吻了?吻她鬓边。

  “不打紧,家里还有许多?人,三弟媳自己会看着办,母亲会打算的。驰哥儿身边跟着张嬷嬷和乳娘们,院子里的事?有你的侍婢们……”

  “那我……我呢?”

  有她没她,没分别的话……

  她听?见宋洹之轻轻地?叹了?一声。

  “你很重要?。不论管不管家里的事?。”

  “重要?到,驰哥和我,书晴书意?,泽之瀚之还有母亲,都不忍瞧你强撑。”

  “你病着,只管休息,只管躲懒,只管吩咐我倒茶喂药……”

  “傻瓜么?为什么就是不明白,你不是因为精明能干,才成为紧要?的人。”

  “你是我的妻子,是驰哥儿的母亲,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祝琰闷闷的没说话。

  宋洹之摊开手轻柔地?环住她的腰。

  “好了?,吃药。”

  “过一阵子,等你好些,咱们一块儿去?别苑住几日。”

  “你……差事?不忙吗?宫里头,太孙他们……”

  宋洹之轻瞥她,“再说下去?,要?受罚的了?。”

  “你知道我罚手底下那些金吾,用什么手段?”

  “绕城墙跑三十圈是基础,你这样的体格,半圈都受不住……”

  说着说着,他自己便笑起来,总是面无表情的那张脸上,张扬开缤纷的色彩。冰冷的眼眸里有光,涌动着柔情。

  祝琰不曾疑过他的真心。

  这一瞬瞧他努力绞尽脑汁逗自己开怀,劝自己放下繁重的枷锁。

  她忽然想伸出手,也抚一抚他的脸颊。

  在她孤立无援忐忑不安的那段日子里,他何尝不是一个人背负着巨大的哀伤艰难走着孤绝的路?

  这一路走来,他们同样经历过许多?的不如?意?。

  也有有些感情注定不是那种惊涛骇浪动人心魄的热恋。

  也会有脉脉温情在漫长岁月中流转,熨帖地?抚平心中所?有的不安。

  宋洹之并?不是善于表达情感的人,她又何尝不是?

  一个内敛深沉,一个稳妥实际。

  从?另一种角度去?看,他们也算是天生一对。

  **

  祝琰的腰伤养了?好一阵。

  冬日大雪纷飞、将近年关的时?候,宋洹之带着祝琰去?了?趟青州的田庄。

  借着要?账的由头,在那边过了?个腊八节。

  这回没带书晴书意?等小辈,甚至连驰哥儿也没带。

  无垠的旷野上,罡风猛烈地?吹乱了?发髻。

  身上厚重的袍子在风里翻卷。

  祝琰坐在宋洹之身前,与他同乘着那匹枣红色宝驹。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她问了?许多?事?,比如?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喜欢过什么姑娘没有。

  再比如?,宋淳之和葶宜那些旧事?。

  从?前不敢触碰的禁地?,那些恐怕弄疼他的伤疤,小心翼翼维护着的那份温柔,其实必要?吗?

  只有真正放下心里的包袱,才能走出来,走进新的生活。

  祝琰跟他说海州阴雨绵绵的天。说浪潮汹涌的大海。

  说自己多?年来没有着落没有底气的寄居生活。

  说怕不被认同不同接受的恐惧。

  说这些年来不曾被珍视过的委屈。

  她说了?很多?话,后来回想时?又好像根本不记得……

  只记得那天夜空晴朗,他带她在旷野上走了?很久很久。

  他的体温透衣贴在她背脊上,很令人心安。

  再回来时?,就开始忙着过年节。

  隔年二月,许氏这边被诊出喜脉,宫里却传了?噩耗出来。

  三月十七,那日雨下得很大。

  宋洹之和嘉武侯清早进宫去?,宫门落钥时?分仍没从?里面出来。

  祝琰打发人去?探消息。

  跟着祝瑜的马车就到了?嘉武侯府门前。

  “圣上情况不大好,兴许就是今晚了?……”

  这一年,皇太孙赵成十三岁。

  五月末,大行皇帝棺椁入寝陵。

  六月中,赵成登基。

  次年,改元隆兴,立乔氏嫡长女乔瑟为后。

第104章 调停

  赵成记得那晚,雨下得很大。

  他居住的宫殿空旷无当,风雨吹掀了窗棂,灌入呼啸的冷风。

  明明已经是三月天,御花园里多数花都开了,前几日皇祖还温和笑着?对他说,灾荒过后一直没闲暇带他和宫嫔们赏花游园,待皇太后今年的千秋节近了,就重新修整南苑,趁机阖宫一块儿去?耽上两日。还特?特?打趣他,要?他把他未来的小妻子一并?带着?。

  赵成并?不曾想,祖父的病势会发展的那样快。

  他看起来平静、温和、健朗,时而考校他的学问,时而留他在清正殿里手谈一局,时而同?他一并?在御花园里走走。

  那个这?世上最尊贵威严的人?,用尽全力托举他扶持他走了三年。

  而今,也同?旧时收养他的吴家阿爷一样,抛下他去?了。

  赵成从?不认为?自己?的运气不好,虽是孤儿,却?一直遇到真心疼爱他的人?。

  那个虽然穷困潦倒、食不果腹,但却?甘愿为?他找遍名医治病的阿爷。

  那个孔武有力、身材魁梧,笑起来特?别阳光爽朗的宋叔叔。

  还有传说中?暴虐弑子,实则慈爱仁德的祖父。

  以及,对他无微不至、精心呵护的曾祖母……

  他一直不缺乏爱的滋养,却?总是难过,不能将每一个待他好的人?,永永远远的留在身边。

  是他的命太硬了么??

  是注定这?些在意他、他也在意的人?,不能长久的陪伴在他身边?

  阿爷死了。宋叔叔为?了保护他被人?谋害。

  如今祖父病逝,而皇太后……也已经八十岁高龄,还能留在他身边多少年?

  他不敢想,他好害怕,也好难过。

  风呼呼的吹着?,小太监连滚带爬的跟窗子做着?斗争,怎么?也关不严……

  赵成坐在未点?灯的高床上,抬手捂住苍白的脸。

  他一贯不多言多语,但这?一刻,不知为?何,他想身边有个人?,能陪他说说话。

  殿门外宫人?脚步匆匆来来去?去?,在各处屋檐上挂白幡。

  寝殿一贯用的红烛排早已换成白色。

  赵成不知在那里坐了有多久,沉默了有多久。

  直到殿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他没有抬头,却?早已知道来人?是谁。

  他是皇太孙,是下一任天子,是江山主人?。

  没有人?能不经通传,走入他的寝殿。

  没有人?能,也没有人?敢。

  来人?脚步轻而缓,一步一步,不曾迟疑,径直寻到殿中?,停在帐外。

  簌地一声。

  挂着?白色绢麻的冠,被丢在面前的床脚。

  “众位大人?等?候在清正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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