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妇 第107章

  这?个声音,不急不徐,乍听去?,仿佛不带丝毫情绪。

  赵成松开捂在面上的手,缓缓抬眼望向面前的男人?。

  他的面容一如他的声线,冷淡得,瞧不出任何表情。

  瞳仁幽深,叫人?看不清,也猜不透。

  这?个也曾被他称作“宋叔叔”的人?,和另一个“宋叔叔”一点?也不一样。

  他不爱笑,不爱说话,只默默然在他和另一个宋叔叔玩闹时,默默替他修好早已损坏的纸鸢。在他因病痛折磨浑浑噩噩半睡半醒间来来去?去?,无声送来温水、药材,和甜腻的零嘴。

  他一句软和的话也不肯说,躲在君臣之别天地之渊的另一边,面无表情地做尽吃力不讨好的事。

  在这?样暴雨的夜里,在皇帝刚刚宾天,宫里乱作一团,他试图逃避、试图寻一隅舔舐不能痊愈的心伤,他冒天下之大不韪闯进紧闭的宫殿,用这?样冰冷的语调,强迫他起身去?履行他应有的职责。

  赵成想不顾一切的扑向他。

  想扑到他怀里大声的痛哭一场。

  想像个寻常孩子一样,厮打吵嚷,无理取闹,吸引关怀和注目。

  想尽情的发泄那些从?来不曾哭诉过的委屈和不甘。

  他还想,揪住面前人?的衣襟质问,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的关心他。

  为?什么?不认他呢?

  他至亲之人?。

  他生母的手足。

  他的舅父!

  什么?君君臣臣,什么?身份权势,什么?江山社稷。同?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想做个无忧无虑的快乐少年,只想自由自在的尽情玩耍。

  他不想学四书,不想写策论,不想听那些令人?昏昏欲睡的奏报,不想小小年纪就成婚……

  可这?一刻,望着?这?个人?的眼睛。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一如过去?多年来,每一个他想离经叛道的瞬间。

  他最终仍会掐熄心中?那束不该燃起的火焰,回到他束手束脚的躯壳里,做一个让所有人?放心满意的“好孩子”。

  赵成垂眼站起身,抬指缓缓掀开面前素白的纱帘。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木然的站在那里,任宋洹之替他戴正了孝冠。

  这?一瞬,舅甥二人?面目出奇的肖似。

  面无表情,不发一语。

  宋洹之退后数步,赵成越过他,率先?走出大殿。

  暴雨还在下。

  闪电劈开浓黑的夜,照亮他干涩的眼睛。

  那个软弱的流泪的孩童,永远留在了那一角漆黑的床帐之中?。

  走出来的这?个,是大燕国君,江山新主。

  **

  眼见?过了八月,许氏的肚子一日大似一日,行动越发的不便。

  祝琰着?人?寻了几个稳妥有经验的嬷嬷摆在她院子里,负责照料她的起居。

  妯娌二人?在屋前的炕上坐着?说话。

  许氏摆弄着?手里的小衣裳,赞祝琰身边的人?手巧,“这?样伶俐的丫头难得,二嫂嫂是会调理人?的,瞧这?针脚细密的,比针线上有几十年经验的妈妈还好。”

  许氏说的是“霓裳”,祝琰今年从?一众粗使里选上来的新婢子,上一年末,雪歌梦月都满了十八,眼看要?荒废在她身边做了老姑娘,她便问了二人?的意思,商量着?要?为?她们送嫁。

  雪歌和刘影是表兄妹,自小家里就有意撮合,刘影读过书考过秀才?,原本是要?脱籍自赎奔前程的,可惜命道不好,偏生老娘生了重病,不得已留在祝家继续为?奴,跟祝家预支的五年月钱到现在还没还清。

  既是身边得力的人?,祝琰自不会亏待,刘影替她办过几件得力的大事,那会子她四面楚歌孤立无援,幸有刘影洛平他们几个替她奔走卖命。因此抹了刘影的欠债,替他和雪歌置办成亲后的居所,准他将来自赎,也愿意资助他在外做点?小生意。

  梦月相对就难了些,青梅竹马的亲事没有,身边也没有合意的人?,祝琰不想随意撮合,去?强迫她接受安排嫁人?,既然不急,就留在身边多用几年。她给的嫁妆丰厚,梦月又是顶好的相貌人?品,不怕将来没人?愿意娶。

  雪歌婚后进来服侍的时间自然就少了,她从?一批粗使里留心选了几个人?,叫梦月带在身边调理了一阵子。

  霓裳幼时念过几年书,故乡在江南那边,从?母亲手里学得一手好刺绣功夫。只是半途家道中?落没法?子,父亲在来北边找活计的路上遇难死了,母亲带着?她和姐姐一道投奔舅舅,被黑心肝的舅舅舅母转手卖给了人?牙子。

  一开始注意到她,只是觉着?奴婢里头叫这?样精致名字的少见?,略问了几句,见?果然不是目不识丁的寻常丫头。也没着?她改名换姓,仍准她用旧时的名字称呼。又见?她一手女红了得,便安排她替将出嫁的书晴做了几件绣活。

  时日长了,又见?性情也好,便擢拔上来,提了二等?,涨了月例,留在身边使唤。

  许氏夸了两句,又转过脸去?瞧霓裳的容貌。小姑娘十五六岁,正是鲜妍年纪,祝琰又对身边人?舍得,赏的都是花红柳绿的新衣裳,瞧着?喜气热闹,鲜亮娇美。

  许氏叹了一声,对着?衣裳上的刺绣默然不语。

  祝琰知道她定是有话想说,摆摆手,命来向她请示下的嬷嬷退出去?,又着?梦月将屋里服侍的婢子们带到了外头。

  “你如今身子重,将养身体才?是要?紧事。”她抚抚许氏的手背,轻言宽慰她。

  许氏扬眉瞥她,“二嫂瞧出来了?”

  祝琰抿嘴笑道:“你盯着?霓裳一直瞧,别说我,连霓裳自己?多半都瞧出来什么?来了。”

  许氏作讶然状道:“有这?么?明显?”

  祝琰朝她推了推案几上摆着?的那碗雪耳百合羹,“你想要?霓裳,总不会是想她替你做绣活?”

  许氏默了片刻,似乎有些挣扎,再三犹豫,方叹了口气,道:“既然嫂子瞧出来了,我也便不瞒您了。”

  她面色微微泛红,压低了声音道:“我想给泽之,安排个房里人?。”

  祝琰一副了然模样,并?不觉着?意外,许氏的表现太明显,意图十分好猜。

  只是她不明白,许氏跟宋泽之才?新婚不久,怎么?这?么?急切就安排上了通房侍妾?

  “可是亲家太太说什么?了?”祝琰想到自己?,刚有孕的那阵子,每每回门,祝太太总是催她快把雪歌梦月开了脸正式摆在房里头。说她有孕不便,怕她留不住宋洹之的心和人?,与其叫他在外头找,不如主动安排,承个贤名。丫头是自己?身边的丫头,也约束得住,不怕她们心野了翻出什么?浪来。

  老一辈的人?,总喜欢指点?小辈做“贤妇”。当年祝琰自己?是没听劝的,许氏这?样的爽快性子,竟是会听长辈说教的人?吗?

  许氏自嘲地笑笑,饮了口茶,轻声解释道:“我嫁进来一年,如今有孕也七个来月了,我娘跟几个婶娘、舅母,是都劝过我,说泽之年轻,怕是受不住,要?我张罗替他安排人?。我倒不是一味听她们的说教,只不过自己?心里想,他若是身边有别的人?能……也免得总是来我屋里……瞧不得他那副样子,怪讨厌的。”

  许氏成婚前说过,与其说是她原谅了宋泽之,不若说,是她主动选择与宋家宅院里的人?,成为?一家人?。当时祝琰还以为?她说的是气话,而且婚后瞧二人?蜜里调油,宋泽之日日耽在房内,恨不得时时守在许氏身边,怎么?瞧,二人?都不像是没感情的样子。

  “你还怪他从?前的事?”

  那些事说大不大,却?像细小的砂砾,深深埋在骨血里,不时翻折出来,磨得心口犯疼。

  许氏不是不想翻过这?一页,同?他好好过日子,决定嫁进来那一日,她就已经下定决心把所有的不愉快都忘了,与他一并?试着?把日子经营好,幸福的过一生。

  可是,好像有点?事与愿违。

  他们是经过了一段好时光,刚成婚那段日子,宋泽之总是守着?她,不时从?外头带回些新鲜的吃食点?心小玩意儿,时时哄她开心。

  可是一旦二人?因为?什么?闹别扭,宋泽之就喜欢拿过去?的事来提,说自己?分明只是瞧不得可怜人?受罪,好心帮了个忙,许氏就不依不饶的拿捏了他好几年,他就像个罪人?一样,时时刻刻在她跟前伏低做小,根本不像个男人?。

  其实过去?许多年来,都是宋泽之包容许氏,她性子直,有话直说不拐弯,有时确实不大给他留情面。可那些意气之争,那些气话,和好后她再也没提过,倒是宋泽之一直忘不掉,十分介意许氏延迟婚期,害他四处跟人?解释。

  如今有了孩子,许氏身子不便,催他去?睡书房他又不肯,非要?留在她身边,就少不得有走火的时候。

  宋泽之倒是肯忍耐,许氏却?受不得他那副表情。

  “我不想将来又给他留什么?话柄,说是为?了我如何如何委屈了他宋三少爷。不如我自己?痛快主动,乖乖安排个妥当人?服侍他。”

  祝琰一听,就知道小两口这?是又闹别扭了。

  宋泽之自打出了那回事后,就没再回书院,远离了那些爱逛画舫酒楼的狐朋狗友,日子过得比从?前清淡多了,在家里也受兄长和母亲的管束,不敢随意乱来。在祝琰瞧来,宋泽之对许氏的关心是真心实意的,只不过闹起性子来,两个人?谁也不让谁,难免说些刺心刺耳的话。

  毕竟是人?家的房里事,祝琰不好多问,“你瞧上霓裳,若真想要?她,我没意见?,只要?霓裳自个儿同?意就成。再一个——”

  她转脸望向许氏,“也该问问泽之的意见?啊,若是他不喜欢,霓裳又白白担了这?虚名,岂不耽搁了人?家姑娘……”

  许氏有些心烦意乱地推开了茶盏,“我也只是顺口一说,谁又稀罕替他安排这?些糟乱事了?怎么?我怀着?孕不舒服,我还没委屈,倒是许多人?替那个没事儿人?委屈起来了,真讨厌!”

  这?事不过随意说了一回,过后便没再提起。

  祝琰留心瞧着?,也没发觉许氏去?替宋泽之安排什么?房里人?。

  多半小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又和好了。

  转天祝琰就跟宋洹之商议,没说具体什么?事,只说许氏害喜厉害,不容易,叫他劝着?宋泽之,多担待些,尽量说些软和话,别跟她针尖对麦芒似的争高低。

  没过两日,祝琰就见?宋泽之没精打采的从?宋洹之书房出来。

  见?是她,立在道边朝她行礼,“二嫂,您来找二哥?”

  祝琰点?点?头,“天儿还早,今天没出去??”

  宋泽之如今在衙门里做吏员,差事不算重,白日去?点?个卯做点?粗略功夫,跟同?僚友人?们偶然出去?吃个饭聚一聚,不到天黑就回了来。今天宋洹之休沐在家,宋泽之却?也是早早就出现在府里。

  他耷拉着?脑袋勉强笑笑,“二哥有事喊我,就跟衙门里告了假。二嫂您忙,我先?回院了。”

  瞧他脸色不好,祝琰没有多问,目送他走远了,才?旋身走进宋洹之的书院。

  轻巧的绣鞋踏在地毯上,极轻的脚步声。

  她身边的人?没跟进来,只她独一个走进了他的世界。

  宋洹之坐在案前没抬头,默了一阵,待她凑近了,方捏捏眉心,道:“来了?”

  平时她不常到前院来寻他,偶然过来两回,他总是很高兴,早早就过来迎着?。

  今儿瞧他脸色阴沉坐在那儿,一副不太想说话的模样,就知道方才?在宋泽之面前,他一定发过脾气。

  此刻屋里那压抑的气息还没散,一盏茶孤零零摆在桌角,周边有淋漓的水滴。

  这?是——拍桌子了?茶盏盖都震飞掉了。

  这?段时日家里忙,要?为?书晴书意送嫁做准备。祝琰有些冷待了他,今儿他休沐,特?地带了几样点?心过来,知道他早起没用膳食,离午饭还有好一阵功夫呢。

  “泽之也是个大人?了,成了婚,快要?做人?父亲了。”祝琰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样向外拿,摆在他书案对面的炕桌上,“你骂人?也要?注意影响,给底下人?听着?,泽之怎么?做人?呢?”

  身后传来清晰的体温,隔衣贴在她背后,一双大手从?后围拢来,将她腰身箍紧。

  “我也没说什么?。”他将下巴抵在她肩头,眯眼瞧她整理着?案几。

  “不是二奶奶你交代的,要?时时提点?、教导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善待他的妻儿。如今我依言从?命,二奶奶倒又来问我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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