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妇 第108章

  祝琰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勾着?他的指尖将他拖到炕边坐下。

  她站在他面前,视线与他持平,弯身捧住他的脸,“你啊,对弟弟妹妹们都没什么?耐心,一说话就冷着?脸,就算没骂人?,那模样也很叫人?害怕的。”

  刚要?松开落在他脸颊上的手,被轻轻攥在一只大掌中?,他拉近她轻声问,“那你怕我吗?”

  高挺的鼻梁低在她额上,一枚轻轻的吻落在眉心。

  祝琰顺势跌坐进他怀里,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把精心描画过的樱唇送了上去?。

  冷凝的气息变得温和了,屋子里弥散着?逐渐烘人?的炽意。

  宋洹之将人?按在炕角,领口的琵琶扣一颗两颗散了开,男人?毛茸茸的脑袋在衣襟前蹭着?,灼热的呼吸烫人?,留在雪白的颈边。

  宋洹之想到初成婚的自己?,兄长日日提耳面命,教他好生善待新妇。

  教他哄她疼她,教他出行要?记得给她带礼物,教他带她出门散心,教他学着?为?她花心思,教他做一个合格的丈夫。

  对泽之,他确实严厉了些,方才?有些话说得不留情面,还叫人?时时盯着?他不许他行差踏错。

  跟兄长比起来,他这?个哥哥当得很失败。

  幸好有祝琰,能替他留意着?家里人?,时时劝着?他收敛脾气。

  他有时觉得,他好像天生就注定,是要?娶一个向她这?样的人?做妻子的。

  她柔软又刚毅,亲切又坚强,细心又果决。

  还有什么?人?能比她做的更好?

  还有什么?人?比她更值得他喜欢?

  祝琰用了好大力气才?哄得他停手,坐在炕边与他拉远些距离,嗔怪地白他一眼,在旁拢着?被弄乱的头发和领口。

  他也没做什么?太过分的事,夫妻之间亲亲爱爱再寻常不过。

  他希望宋泽之能早点?明白,如何珍惜身边的人?。

  不要?像他一样,走了许多弯路,给她带去?了那么?多的伤,在险些再也挽回不了的时候,才?明白要?怎么?去?相处。

  **

  许氏没有再提过要?给宋泽之纳妾的话。

  祝琰转头扑在两个姑娘的婚事上。

  置办嫁妆,裁新衣裳,做房里的绣活,忙碌着?驰哥儿,照应老太太,关怀许氏的胎。

  她的日子忙碌而充实,时光流转得飞快。

  这?年冬天,许氏生了一对双生女儿,取名芫芫、芊芊。

  跟着?到了腊月初六,是书晴出嫁的日子。

  虽然只是嫁去?了城东,不是去?什么?山高水远的地方,杜姨娘仍是哭成了泪人?,肿着?眼睛躲在房里不敢见?人?。

  送走书晴后,院子里仿佛比从?前空旷了不少。

  虽有新降生的小姑娘们为?家中?添彩,但月份太小,寒冬腊月又不敢抱着?她们出门,嘉武侯夫人?的院子里,时常叫人?觉着?冷清。

  书意的日子定在年后三月中?旬,似乎受书晴出嫁影响,喜庆的气氛中?,反而多了丝丝伤感。

  书意往嘉武侯夫人?处和老夫人?的院子里跑得更勤了,将来出了嫁,虽能时时回来,却?远不是现在这?般方便无束。

  双胞胎的洗三礼祝瑜有事没能来,待百天这?日,趁着?往各家送年礼,特?地来瞧过一回。

  两个小姑娘有些瘦小,许氏生产那天遭了大罪,险些难产生不出来。宋泽之在外头听得心惊胆战,到得半途硬生生闯了进去?,在许氏产床前边哭边打自己?嘴巴,“都怪我,是我混账,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我再也不拿那些混账话来挤兑你,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活着?,将来你想怎么?待我都成,你起来打我骂我,我保管不回一句嘴,从?此后我这?条命就握在你手里,是生是死全由你定,宝鸾,我后悔,我好后悔,你快好好地,好起来吧,算我求你成不成?算我求求你了……”

  当着?人?前说了这?么?一大段话,过后难免就成了大伙儿打趣的谈资。宋泽之倒像是脾气当真改了,笑嘻嘻听着?也不回嘴。

  历经过生产这?道生死关,险些失去?了心爱的人?,祝琰猜想,他多半是真正学懂了珍惜。

  祝瑜往上院跟嘉武侯夫人?请了安,寒暄一阵就随祝琰回了蓼香汀。

  “你家里接连办喜事,你忙着?,想你不得闲,好些日子没能来跟你说说话。”

  祝琰瞧长姐两腮微凹,似清瘦了许多,“年后瑟姐儿入宫,你要?忙得事也不少,宫里头繁文缛节又多得很,我猜想着?,你定也不清闲,因此也没下帖子邀你过来。”

  祝瑜叹了口气,“娘娘入宫,繁文缛节的事都是礼部在承办,我倒不用跟着?添烦。这?阵子身子不爽利,从?入冬就患了风寒症,一直断断续续的不肯好。你家里又是孩子,又是老人?家,我怎么?好来打搅?”

  听说她病了,祝琰便有些担心,探手抓住她的指尖,果然冰凉凉的,“严重么??如今可都好了?”

  祝瑜笑着?推了推她,“早好了,不必挂心,我命格硬的很,一场风寒又能拿我怎么?样?我瞧着?你倒是丰腴些,这?些日子这?么?忙,气色倒也不错。前阵子母亲还念叨着?,说要?喊你回去?叙叙话,我给拦住了没叫她来打扰你。”

  去?年春天祝瑶回京完婚,祝夫人?夫妇也跟着?回了京城。

  三不五时就喊祝瑜祝琰过去?,不是催着?快些生养多几个孩子,便是教他们如何如何笼络丈夫和婆母的心,攥牢管家的权力。

  祝夫人?还是那个祝夫人?,性子半点?没变,便是父亲也拿她没法?子。

  好在姐妹俩都是有主意的,当面只好声应和着?,回过头该怎么?做仍怎么?做。

  祝夫人?气得骂人?,却?拿她们没法?子。

  如今祝琰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摆布的小姑娘,当家理事这?么?多年,有些话听个音就能听出隐情,寻常事根本瞒她不过。

  就比如眼前的祝瑜。

  这?样消瘦,这?样精力不济,这?样强颜欢笑。

  一定有事发生。

  祝瑜不肯说,祝琰便也不多问,何必惹她再难过伤心一场?

  她有她自己?了解内勤的渠道。

  没两日,祝琰就打听到了。

  乔翊安前阵子奉旨去?南边巡盐道,那边的官员们进献了一位美人?。

  过往乔翊安见?过的绝色佳人?不知凡几,他在外素日分流,却?不会轻易将人?带回后院。兴许这?美人?实在特?别,他竟破例许了她一个妾位。

  祝瑜一向懒得理会他那些风流账,这?回却?几番被美人?挑衅,便狠狠发作了一回。

  “多半是为?这?件事,有些龃龉。乔大奶奶几日没跟乔世子说过话了。”

第105章 祝瑜……

  祝瑜和乔翊安之间一直有些嫌隙,这么多年?过去,也不曾消解。

  长?久在一处说话,祝琰也渐渐拼凑出二人之间较为完整的从前。

  当年?乔翊安名头在外,门第高贵,为人倜傥,不少人家盯着他身边的那个位置,想替自家适婚的闺女筹谋。

  乔夫人养了个精明俊雅的儿子,一向眼睛长?在头顶上,又为了儿子膝下的一子一女着想,只盼寻个有才貌性情好?,最?好?家世也相当的千金闺秀,祝家这样的门第,从来就不曾在她的考量范围。

  当时?乔夫人自己有那么几个中意的人选,几番推着乔翊安去相看,他却总是躲在外头不回家,不愿与家里商议续弦之事。乔夫人知道自己儿子的心,虽他镇日在外浪荡风流,但不是个不懂感情的人,他与亡妻虽算不上多么相爱,但成婚多年?,情谊是在的,亡妻又是因着有孕劳神伤了根本,以至于难产丧命。他定时?觉着,亡妻是因他而死?,故而心中有愧,久久不愿他人再占她空出来的位置。

  可?他们这样的门第人家,岂能没有主母坐镇?乔翊安才二十八九,难道就这么一辈子在外浪荡着?总归家里有个妻房处置内务,这样像样的啊。

  怀着这样的念头,乔夫人费心替儿子留意着周围适婚年?龄的闺秀。模样不能差,乔翊安是个眼光非常高品味也非常挑剔的人。最?要紧得性子温顺,听从婆母调理,能悉心抚养乔翊安的子女……

  将所识得的闺秀们一盘算,这样的人选竟并不多。乔夫人百般琢磨,总觉得对方有些不能忍受的缺点。

  谁承想就在她为此事头疼的时?候,京里传了个关于自家儿子的流言出来。

  说是春宴上头,乔翊安错进了祝家千金的毡帐,坏了对方名节。

  听闻“祝家”两个字,乔夫人怔了好?一阵都没想起来高门贵勋里面哪家姓祝,或是有姓祝的亲戚。

  乔翊安不回家交代,只得她费力出去打?听。等打?听消息的人回来复述后,乔夫人差的气的晕过去。

  她久在内宅,一向手段利害,论精明算计,也是个中翘楚。

  只将来龙去脉一盘算,就知道自家儿子这是被“栽赃”了。

  祝家曾经短暂地风光过一阵,但祝至安运气不好?,在最?有可?能更进一步的时?候出了岔子,先太子南巡回京的路上因伤薨逝,随行?的官员尽受贬斥。只是他没有旁人那样的门路背景,便?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没可?能走近权利中心圈去。

  且祝夫人在外的风评很“一般”,长?着张娇滴滴明艳非常的脸,做事说话却透着股小家子气,有些贵夫人一开始也乐于接纳这个新进京的官夫人,却在接触几次之后心照不宣的渐渐拉开了距离。

  乔夫人承认自己一向是势利且现实的,她们这样的人,但凡心软仁慈、优柔寡断一点,就会被人扒皮拆骨连渣都不剩。

  祝家简直是疯了,算计什么人不好?,竟敢算计到她儿子的头上来。

  只是还没等乔夫人出面去堵祝家的嘴,乔翊安就回来温笑着跟她说自己决定要娶祝氏为妻。

  乔夫人张口结舌,震惊地望着他,半晌才失声问,“究竟是我听错了,还是你真疯了?”

  **

  祝家使用的手段并不高明,几个内宅夫人凑在一起合计了两天,就把祝瑜连哄带骗地送到了别人家的春宴上。

  从那天回头来,祝瑜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见人。虽然年?幼单纯,但她并不蠢,她很清楚她和那个人会被传成什么模样。

  更让她难受的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是她最?亲的人。

  她不知道该怪命运不公,还是怪母亲目光短浅。对方那样的权势,岂会肯吃这样的哑巴亏?

  只怕最?后筹谋不成,反把她这辈子的清誉搭进去。

  她又生?气又委屈,已经好?几天不肯出门不见人,连饭食也吃不下去。

  有几回祝瑶来找她,劝她听母亲的话,不要惹母亲生?气,被她气冲冲地吼了回去。

  她是家里的第一个女儿,却并没受到头一个孩子应得的宠爱。祝夫人对自己的肚子寄予很大的希望,盼着头一个孩子就是男孩儿,发觉生?的是闺女后,就一直把心里的焦躁烦闷都发泄在小小的她身上。祝至安那几年?忙着向上爬,也根本不管家里的事,谁又在意她委不委屈?

  她长?到三四岁,家里又添了个妹妹,祝夫人同?样是心情不佳,但年?纪小一点的婴孩需要更多的照顾,她这个做长?姐的,自然就更受冷落。

  后来祝夫人有几年一直怀不上,寻医问药看了许多大夫,就在快要绝望的时?候有了祝瑶。这回她仿佛终于认了命,而小时?候的祝瑶不哭不闹格外乖巧,也就吸引了她更多的注意力,得到了最?多的宠爱。

  祝瑜是家里的长?女,明明有姊妹有爹娘,却一直是个形单影只的存在。

  她不爱去父母跟前凑热闹,也不愿意说婉转好?听的话来哄爹娘。

  祝琰被送往海洲那天,在出门的路上一直小声呜咽。她可能永远不知道,当时?的祝瑜有多么羡慕她。

  如?果能离开家,去别处过日子,该有多好??

  她似乎并不需要这样一对形同?虚设的父母,也习惯了没人在意没人关怀,她甚至也没想过要出嫁。

  她只想一个人,清清静静的……

  思虑至此,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张脸。

  那天那个情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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