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妇 第11章

  “只能是亲人,你明白吗?”

  谢芸眼底盈着热泪,始终贪婪地凝视着他的面容,这一瞬,所有光芒都从她眸中敛去了。她张了张嘴,反复咂摸着他这句话的含义。

  怎可能呢?只是亲人?

  他分明对她好过的。

  替她取过挂在树上的风筝,为她摘过高处的野果,帮她修补过父亲留下的古画。

  吃过她亲手做的点心,穿过她裁绣的衣裳。

  他怎么能这样轻描淡写,说他与她只是亲人。

  那过去四年来她这一腔深情算什么?

  他定亲过后,她独自捱忍过的那些痛楚又算什么?

  男人没有看她,话说完,便提步离开。

  谢芸想拦住他,双腿虚软的厉害,几乎站都站不住。

  她抬起手,在他擦身而过的瞬间想要攀住他的袖子。

  他终于望过来了。极淡极淡的望她一眼,一个字都未说。

  那冰凉淡漠的眼神是一种警告。

  警告她不要再逾越半寸。

  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点。

  谢芸的手,只挨擦了他的袖角,而后便空落落的顿在半空。

  男人掠过她,朝外去了。

  玉成在阶下迎着他,不甚放心地朝内张望,“二爷,您这会子,回蓼香汀去?”

  宋洹之不言语,跨下石阶,走得远了。

  屋内传来压抑的哭声。

  玉成扶门望去,看见那个神仙似的表姑娘扶着椅背滑坐在地,抱住头撕心裂肺地哭泣着。

  她颤抖的双肩是那样单薄伶仃,叫人瞧着实在不忍。

  **

  蓼香汀里,祝琰正坐在炕边做针线。

  听见外头传来请安的声音,她没来由地心内一颤,缓缓站起身来。

  雪歌上前打了帘子,宋洹之身着玄青官袍,踏步入内。

  灯台上烛火明亮,炕上搭着尚未做完的绣活。他坐在炕边随意瞥了眼,上面细密的针脚勾出银色蟠螭的形状。

  侍婢们慌忙去沏茶备水,只留祝琰一个,抿唇站在他侧旁。

  宋洹之指了指身侧,“你坐。”

  光线柔和了她的轮廓,刚洗过的发还微带着潮气,用丝带松松挽着。

  靠近的一瞬,祝琰嗅到他身上的熏香。

  极淡的味道,若非近在咫尺几乎察觉不出。

  今日谢芸送梅子露过来的时候,身上用的就是这一味香吧?

  ——宋洹之见过她。

  不只见过,还曾有过接触。

  祝琰想到此,不由垂下眼帘,笑了。

  **

  他在东边书阁里耽了许久。祝琰没有吵他,独自躲到帐子里去做针线。侍婢轻手轻脚地服侍着茶水。

  屋内很静,只有灯烛不时爆开的烛花轻响。

  头顶光线被遮住,祝琰手上的针线停下来。

  身后的刚刚沐浴过的男人,衣襟上沾着水痕,卧在她身侧的枕上。

  昏暗的光线中,他坚毅的面容显得比平素柔和些许。

  “寝衣,什么时候做好?”

  他眯着狭长的眼睛,低声问。

  祝琰抿唇笑了下,手里摆弄着快要收尾的绣活。

  “二爷急了么?”

  宋洹之睨她一眼,没说话。

  指尖探过去,落在她腰侧。

  “还疼么?”

  挑开一根一根的系带,掌心轻熨着伤处。

  “我叫人弄了些祛疤痕的药。”他一面说着,一面将人缓缓地拢到怀中。

  祝琰闭上眼睛,伏在枕上,忍着羞涩,尽量舒展紧绷的身子。

  他的指尖落在那片伤处,轻点着,勾画着。取了瓷盏,将冰凉的药膏,均匀地薄涂在上。

  “二爷……”她压抑着呼吸,埋头在枕上,想说什么,又断续着难言。

  宋洹之覆上来,伸掌将她左手摊平按在枕上,五指从她的五指中穿过,扣紧。

  “你我夫妻,不必生分。”

  他低声说。

  “唤我洹之。”

  面容平静,声音沉缓,深邃的眼眸,晦暗不明。

  女人,和妹妹终究是不同的。

  男人会对女人生出沾染之欲。

  对妹妹却绝不会有这样的念头。

第13章 野游冰凉的药沁入肌肤,摩挲在伤处的……

  冰凉的药沁入肌肤,摩挲在伤处的指尖收远,火烫的感触稍离,祝琰睁开眸子,眼角一片湿润。

  宋洹之回坐到床侧,垂眼把玩手里的瓷瓶,“兄长多次说及,后山那片园子嫂子早想去玩玩。”

  他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瞧她背身整理着裙带,温沉的嗓音听不出半点异样,“你若觉着闷,可一并去……”

  祝琰转过头来,蒙了水汽的眸子瞭他一眼。

  他别过脸,避开了对视,喉结滚动着,续道:“……去住两日。”

  祝琰自打嫁进来,除却回门那日,还不曾出过府。晨早在嘉武侯夫人那听宋淳之说起后山时她还未曾留意,此番宋洹之问她的意思,不由踌躇起来。

  与他,还有大房夫妇一同出行?想到葶宜,心中难免还存着芥蒂。内宅这些看不见的硝烟,他又如何会懂?祝琰轻声道:“二爷呢?”

  “二爷若去,我……自然随行。只是母亲那边,会不会不允?”

  她说得婉转,但宋洹之听懂了,她的意思是,想同他在一起。

  “我去说。”他说,薄削的嘴角漾着不易察觉的一抹柔色,“母亲会给几分薄面也说不定。”

  难得听他说句这般玩话,惹得祝琰也跟着笑起来。

  那莫名的一缕馨香,摆在案头未动的那盏梅露,这一瞬都变得无足轻重。

  他问起寝衣的那刻,其实就已给出了答案。

  四月末的一个晴天,祝琰随宋洹之出了门。

  山上提前打了围子,草原上扎着帐,一丛丛的火堆有专人看守。

  淡青的帷帐飘起,露出内里攒动的人影。葶宜穿一身束腰窄袖裙子坐在软榻上,榻尾围拢着书意、谢蘅等人,榻前支着矮几,不时有侍婢上前更换果点、酒水和茶。

  十三岁的宋家四爷宋瀚之和族中几个同辈少年在不远处玩蹴鞠,不时推搡着踏过篝火边,惹得服侍的婆子们胆战心惊,不住提醒“小心”、“看顾着四爷”……

  葶宜手里拈了只水油油的葡萄,半启朱唇咬下小半,垂着秀脸百无聊赖地听几个小姑们争论着这局棋究竟是谁占了先。

  侧旁不知谁先嚷了声:“看,是大哥和二哥!”

  葶宜掀开秀眉,眼睛里瞬时光彩流溢。

  极远处两个骑马的影子渐渐近了,马蹄声有如战时擂鼓,急促如飞。蹴鞠的男孩们不由纷纷住了动作,抬手遮着耀眼的光线,张望那边兄弟二人跑马的英姿。

  宋淳之一身银蓝武服飞骑在当先,葶宜不由坐直了身子观望,身侧书意跳起来扬声大喊:“大哥好厉害!”

  谢蘅也跟着蹿到帷帐外,踮起脚尖望着那头,“大表哥自然厉害,他可是咱们大燕最厉害的武将!哎呀,二表哥追上来了!”

  祝琰带着雪歌梦月刚走到女眷聚首的帷帐侧,就听见这么一句,顺着话音朝草原那头望去,见宋洹之着玄色骑装,墨发束着玉冠,俯身紧握缰绳,纵马狂奔,迅捷如电,正从后方紧追着兄长。

  兄弟二人并辔那瞬,书意忍不住惊叫起来,“二哥哥快呀,马上、马上就追及了!”

  葶宜攥紧了袖角,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那边,宋淳之陡然回身,左袖中放出两枚短箭,宋洹之神色一凛,提鞭横挡,宋淳之左手撑住马背,腾身而起,右手拢住弟弟肩膀,二人双双自马背上滚落下去。

  “怎么回事?他们怎么打起来了?”谢蘅急的跺脚,“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葶宜笑了笑,扬手搂住两个小姑,“别急,你哥哥们练拳脚呢,不是真的打架。”

  宋书意笑道:“是呀,大哥那么疼我们,怎么会打二哥,你放心好了。”

  葶宜望着葱翠的草原山野,目中流露出一抹艳羡,“他们平时忙于公务,要应付的麻烦事多得不得了,难得有这么一时片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无需顾忌……”

  她自己深在内宅,又何尝不是备受桎梏?难得宋淳之还记着许给她的承诺,带她来此闲散。

  抬眼,见祝琰走近了,她扬扬眉,笑道:“二弟妹来了?快过来坐。”

  不远处,宋瀚之等人已朝着宋淳之的方向追去瞧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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