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妇 第12章

  书意挽着谢蘅在采花枝,风徐徐吹进帐中,内里只余葶宜和祝琰两个。

  “书晴轻易不爱出门,这回便没带着她。至于芸姐儿……”葶宜挑眼凝视祝琰,“她身子一向不好,过几日又要到别庄避暑养病去,我便留她在府里收拾东西。”

  祝琰神色淡淡的,温笑道:“这样啊。”

  葶宜主动提起谢芸,是希望将过去那些事翻了篇吧?既要送谢芸走,那就代表宋家,在意她这个新妇的想法和脸面。

  “瞧不出来,洹之成了婚,倒是个懂得疼媳妇儿的。”葶宜轻笑,拾起纨扇来遮着嘴角,“往后一个宅子里住着,缺什么短什么,只管与我说,都是自家人,不必太拘束客气。”

  葶宜心高气傲,能说出这几句客套话来,已是极为难得,祝琰并不想与宋家任何人为敌,更不愿因一个就快嫁出去的表姑娘而与长嫂生了嫌隙。葶宜主动求和,她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多谢嫂子,我年轻不懂事,有什么不足之处,还请嫂子多指点。”

  话音刚落,就听一阵哄笑声。

  抬眼望去,见众少年们拥簇者宋淳之兄弟二人,正朝这边走来。

  兄弟两人看起来皆有些狼狈,头发散乱,身上勾着杂草,宋洹之额角青了一块,宋淳之衣摆撕破了个口子。

  葶宜蹙眉站起身,“多大个人了,还莽莽撞撞,瞧瞧弄成什么样子!”

  宋淳之憨憨一笑,朝她摆摆手示意不必担心,大步跨进帐中,大马金刀地在蒲团上坐了,拾起案上酒盏,仰头灌尽,“今儿高兴,二弟骑射拳脚皆有进益!”

  葶宜跪坐在案对侧,掏出手帕替他擦拭脸上的草屑和泥污,“又不是小孩子了,难得出来玩,还要考校弟弟的功夫?人家洹之已成婚了,人家的媳妇儿瞧着不心疼?以为都像你,镇日的校场上头舞刀弄枪,自己身上还伤着……”

  话音未落,就被宋淳之攥住手腕,抬眸,见丈夫向自己打眼色,这才意识到失言。他受伤的事瞒着家里,连宋洹之都不知情。

  葶宜不由越发心疼,怪责宋淳之总是逞强,明明伤在他自己身上,怕人家为他担心,瞒着不跟任何人讲。不管多大的难处,他总是自己扛。

  宋洹之身边围着几个少年,正哄他将手里的弓箭拿给他们细看。侧过头见新妇两手交握站在一边,目露关切,望着自己受伤的额角。

  就听宋淳之在旁嘱咐道:“二弟妹你叫人拿些去淤膏,替洹之擦一下伤处。”

  祝琰低低应了一声。

  少年们从宋洹之手里拿了弓箭,哄拥着奔出去试练。

  宋淳之握着葶宜的手腕没松开,回眸乜一眼弟弟,“你还不去上药?”

  宋洹之没吭声,负手踱开步子朝外走。

  祝琰迟疑了片刻,硬着头皮跟上前。

  帐子里只剩大房夫妇二人,葶宜抬起右手在宋淳之胸口捶了一记,“人家夫妻之间,用得着你多嘴吩咐?怎没见你这样关心过自己房里的事?”

  宋淳之提着她手,将她拽到身边,“怎么没有?不是你说想来散散心,为了哄娘答应,我可是软磨硬泡了好几天,还在皇上跟前撒谎告假,脸皮都揭下来不要了……”

  篝火上支着烤架,青烟滚滚飘在半空,足下的草丛里散落着星星点点的野花。雪歌和梦月随嬷嬷们打点酒菜去了,祝琰跟在宋洹之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许久没有言语。

  帐子已经搭好,不远处坐着两个看炉火的小丫头正在斗草,远处传来少年们的笑声。宋洹之率先揭开帐帘走进去,祝琰在外停顿一息,踯躅着迈入。

  一抬眼,见面前的宋洹之背对她除去上衫,肌理分明的背坦呈眼底。

  祝琰心下没来由地颤了颤,别过眼不知该瞧哪儿才是。

  他走到镜台的箱笼前,翻找伤药。

  祝琰默了片刻,走到他身边,抬手按在他臂上,“我来吧。”

  宋洹之坐在床沿上,闭目忍耐着女人的手在肋骨下按揉。

  擦了药酒,需得揉散伤淤,她力气小,软软的掌心蹭着结实的肌肉,男人咬牙耐着那抹不自在。

  他身上伤了好几处,一大块一大块的淤青。

  祝琰瞧着心惊,低声道:“大哥看起来很温和,怎会下这么重的手?”

  宋洹之笑了声,“比试功夫就是这样,不过擦蹭了几下。”

  睁开眼,见女人绷着一张小脸,紧张兮兮地盯着伤处,不由声线放得柔和,“不疼,放心。”

  祝琰脸上一热,湿漉漉的眸子一闪,避开了对视。

  宋洹之咳了声,敛衣站起身来,“离晚炊还早,山上有处林子,花开得不错,要不要……”

  她没说话,垂眸挽着他的手掌,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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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迟了……抱歉宝宝们

第14章 夫妻缔结婚约,此身已许,就要白头。……

  小辈们在帐外玩耍,青天白日长久躲在帐子里不出去,还不知被传成什么样子。大哥大嫂那边,兴许又不便,因此宋洹之提议去山上走走。

  山坡上草地湿软,她穿着绣鞋不便,他将她抱坐到一匹枣红小马背上,自己牵着辔头走在马前。

  男人换了身玄色金线云纹袍子,重新梳拢了墨发,一如往昔般端严沉默。

  傍晚将近,高悬的日头疲惫地躲在树后,一缕缕金色的柔光透过树隙洒下来,笼在他背影上,仿佛镀了一重金边。

  长久的沉默更令人煎熬,祝琰抿抿唇,找了个话题与他说。

  “听书意她们讲,二爷的骑射功夫,是大哥亲自指点的?”

  兄弟二人年龄相差五载,宋淳之在校场开始练习骑射时,三四岁的宋洹之便时常在旁跟着。宋淳之对这个弟弟有无尽的耐心,从不嫌他年幼累赘,但凡他有所问,无不悉心讲解。

  “嗯。”他回过头来,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拿出水囊,递给祝琰。

  他回答的太简短,甚至稍显敷衍。话题就此止住,根本无法继续。

  祝琰饮了水,也跟着沉默下来。

  只听马蹄的声音,和他的靴子踏在草丛的沙沙细响。偶有几声鸟啼,鸦影在树杈间掠去。

  到了山顶,宋洹之回身将她扶下来。将马拴在树下,率先朝林中走去。

  祝琰提着裙摆,无言跟在后面。气氛有些冷凝,宋洹之实在不是个好的游伴。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新妇没有跟上,停在一棵树下回眸,瞧她一步一步跟得艰难。

  他指着树下一块石头问:“歇一会儿?”

  祝琰瞭他一眼,抿唇没有说话。

  宋洹之不知哪里恼了她,用袖子拂去石上落着的枝叶,扶她坐在上面。家里姐妹虽不少,多数都怕他,轻易不到他面前聒噪。两个表妹性子倒主动,但他不常在内院,见面次数也有限。

  他为人清冷,不大懂得如何与女孩子相处。

  成婚后他与新妇一起,多数是在寝房,帐帘落下来,昏昏暗暗的光线,挨得极近的女身……

  祝琰没回应,垂眼看着地上一朵野花,开得正绚烂。

  就在这时,他才看到她裙摆遮住的足尖,绣鞋勾破了一块,渗出淡淡的血色。

  他蹲跪下来,翻手将她细足捏住,扯掉绣鞋,就去解袜。

  祝琰小声惊呼,两手推他的肩膀,“二爷……”

  方才跟在后面,被地面拱起的树根刺伤了足尖,宋洹之皱眉斥道:“弄伤了为何不吭声?”

  祝琰低声道:“不要紧的……”

  宋洹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仰起脸,“我说过,有什么委屈与我直言。”

  声线冷而沉,有令人惊惧的威压。

  祝琰并不想与他争吵,她从来不是无理取闹的人,这一刻被他这样斥问,不知缘何,心中没来由地酸涩。

  她知道他同她一样,也在尽力扮演好自己的新角色,努力适应身边多了个人的不便,尽力迁就着她。甚至她也能感受到,他那份带了无奈的敷衍。他们不过是被长辈们做主推到一处,勉强成为了夫妻,什么深情厚恩,什么两情相悦,一概皆无。能做到相敬如宾,就已经很好。

  她低声道:“我不想二爷觉得烦。”

  宋洹之蹙眉,“我何时说过……烦?”

  他方才太凶,似乎将新妇吓着了,她被迫仰着头,眼底沁着蒙蒙的一重水意。

  他松了手,祝琰雪白的下巴上,留下一片淡淡的指痕。她抚平裙摆,遮住双脚,“二爷不用担心,我无碍的,二爷去散散心,我在此坐一会儿……”

  宋洹之挥袖便走,恼她不识好歹。

  他已经低声下气再三关心她的情绪,她还要端着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装她的深明大义。

  从前不思风月,便是觉得相处起来麻烦。或是如谢芸一般动辄哭哭啼啼,或是像嫂子葶宜一样娇蛮无理。她倒平静温和,从不多事矫情,可这份懂事和平淡,为何也这样叫人生气?

  祝琰坐下来,提裙穿回了鞋袜,恼自己笨拙,怎么会受了伤呢?又怎么会白费了那些功夫,好不容易与他关系亲近些,就为着这么一点小事,将他推得远了。

  她抱臂俯下身,望着方才那朵野花。做一朵花会轻松些吗?做祝家的二姑娘,做宋家的二奶奶,好难,也好累……

  少顷,一双靴子落入视线,祝琰怔了怔。

  她抬起头,落日的余晖是火红色的,透过树隙射入眼睛。

  光线太夺目,几乎无法视物,眸中不知为何会漫起氤氲的水汽。

  男人蹲下来,试探地,抚了抚她的头发。

  “我……”

  他说不出话,宋洹之这一生,从来不曾哄过任何女孩子。

  祝琰没说话,抬起手,握住他的手掌。

  她知道她和他都已经尽力了。

  她初为人家的妻子,他何尝不是头一回做夫君?

  他与她之间陌生,没话讲,并不是他的错。

  回到聚宴的帐子里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喷香的炙羊肉切成薄片呈在案前,少年们吃饱了,聚在一块儿投壶射覆。晚饭后宋淳之夫妇不知何处去了,宋瀚之更衣回来,神秘兮兮地跟宋洹之告密:“刚瞧大哥在树底下教大嫂骑马呢……”

  宋洹之放下手里的酒盏,面无表情,“夜了,你们回帐歇息。”

  宋瀚之失望得五官皱成了一团,“别啊,二哥,我们还说好待会儿去抓野山鸮去呢,这东西夜里才有。”

  宋洹之不语,抬手示意守卫近前,正玩得高兴的少年们唉声叹气地小声抱怨,他毫不理会,向守卫令道:“送回各自帐里,守着,不许乱跑。”

  少年们一阵哀嚎,见他神色肃然,又不敢多言,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被送回了帐子。

  宋书意和谢蘅早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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