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妇 第120章

  其?实纸醉金迷的日?子过久了?,也会生出厌腻之心来,花楼里劣质呛鼻的脂粉味也并不令人?沉醉。

  于他看来这不过是笼络人?心、结人?交友的一种?有?效方式,男人?热衷的也不过是权钱色那几样东西,他不在乎过程,也不吝用手段,只要管用,他什么法子都能?使。

  所以他从来没?将祝瑜的在意当成?一回事。

  男女间吃个?醋斗个?气,于他是另一种?情趣。

  惹恼了?便再哄回来,玩过火了?便收敛几天,总会好的。

  总会好的。

  他是这样认为。

  从没?想过第二种?可能?。

  从人?来传话?的时候,他正带头笑闹着灌座下一人?喝酒。

  他跟祝琰见过许多回面,在各种?大小宴会上,他带着祝瑜,她?跟着宋洹之。

  却从没?有?单独私下里说过话?。

  他大略能?猜到,祝琰找他做什么。

  这些日?子不论?是祝琰还是宋洹之,都想过很多法子见他,他刻意避而不见,不愿与人?提及那点叫他难堪的“疮疤”。

  这回被人?抓个?正着,他不预备逃避。带笑的眉眼沉了?沉,沉默片刻,答道:“带她?上来,去我包的房间。”

  他在知?名酒楼茶馆里都有?自己常年私留的房间,供他独个?儿会客休息之用。

  祝琰是走进?这间房的第二个?女人?。

  上一个?进?来的,是怡和郡主,传闻中他的“旧情人?”“老相好”。

  **

  乔翊安推开门,窗前站着的人?缓缓回过头来。

  她?跟祝瑜身量差不多高,背影瞧上去极为肖似。进?门的一瞬乔翊安呼吸有?些凝滞住,片刻才扯开唇角一笑,将闷在胸腔里那股浊气呼去。

  许是生产前后长久滋补的原因,昔年瘦骨伶仃的二丫头变得比从前丰饶,正面瞧来,又跟那人?很不一样了?。

  他吊儿郎当地将手搭在门框上,手里还拎着一壶在宴上饮了?一半的酒。

  “二妹妹找我?可真稀奇。”

  祝琰敛裙朝他行了?一礼,并不去提他与祝瑜间的龃龉,只诚恳地道:“我想见一见家姐,还请姐夫相助安排。”

第117章 傀儡

  没有任何的寒暄问?候,婉转探究,她直截了当的提了这样一个请求。

  昔日温柔腼腆、端庄有礼的宋少夫人,原来?焦急时态度也会?变得这样强硬。

  她根本不愿听任何解释和理由,问?出这一句,说明她笃定他一定做过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乔翊安觉得,仿佛在?她脸上看见从前祝瑜的模样。

  那么刚硬,那么无礼,那么倔强。

  那是一切一切的开始。

  他原本想?问?,你来?寻我,定然早就知道你姐姐生了外心。

  也想?问?,究竟从什么时候起,祝瑜有了那些不可饶恕的念头。

  更想?问?,难道这一路走来?我为她、为她身后的祝家做的还不够?

  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为什么会?如以如此难堪的结局收场。

  但奇怪的是,乔翊安一句也没问?出口。

  他沉默半晌,举头望向窗外阴蒙蒙的天色,笑叹一声后,缓缓说道:“你随我来?。”

  **

  马车行在?泥泞狭窄的小路上,才刚晴朗没两日的天,又开始飘起悠悠雨丝。

  上山的路程格外难行,马车放缓了速度,车轮卡过一弯一弯的石板路,祝琰在?车中被颠荡得有些想?呕。

  已经?出了城,再往南走,就是白云观。

  祝琰想?过“出家”这种可能,抑或是代发修行,名?为祈福,实则赎罪。多?少世家弃妇被以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关?禁家庙,任由她自生自灭直至生命最后。

  不过是逃脱一个牢笼,又加一层桎梏。

  并没有什么分别。

  乔翊安乘坐的车马行在?前头,缓缓在?半山樟树林道边停了下来?。

  沢福走到?车前跟祝琰搭话,“我们公爷还有要事在?身,到?此,便不奉陪了,着宋少夫人独自进里头去。”

  祝琰掀开车帘,看见林道尽处,掩映在?半山腰上不起眼的一座小观。破败的砖墙上铺了一层青苔。微微发朽的木门?上攀爬着藤蔓,仿佛已经?许久不曾开启,许久不曾有人来?到?。

  扶着霓裳的手下了车,祝琰朝乔翊安的方向行了一礼,匆匆朝观中而去。

  太阳就快落山了,春日的余晖透过车帘,在?乔翊安侧脸上笼了一层浅金色的柔光,他凝眉看向那座破败古朴的道馆。

  仿佛还记得,幼时偷偷跟在?母亲身后,初回来?到?这里的那天。

  记得那扇门?扉后,惨痛的哭求,和重重叩首的声音。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额头撞在?砖石地上,可以发出那样沉重震耳的声音。

  他看见杂草丛生的地上,溅开殷红温热的血。

  血点溅在?母亲月白底绣兰花的裙子上,刺目极了。

  那是几个据说是犯了大错的姨娘,终年被困禁在?这座难见天光的小院里头,忍饥挨饿过完了余生。

  后来?陆续也有一些人,被送到?这里。她们鲜活热烈的生命,在?此处极快地走向衰落,原来?一个人从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到?孱弱枯萎,只需要那么两三年的时光。

  幼年的乔翊安,第一次知道原来?后宅的硝烟里,也并非不见血。

  此后过了很久,他仍然无法直视母亲洁净华丽的裙角。

  也是从那天以后,他再也没有缠着母亲,求她带他一道出门?。

  兴许乔夫人永远也不会?知道,为何自己娇养在?身边的孩子,一夜之间就不再与自己亲近了,她曾用“孩子长大了”“儿大避目”“翊安懂事了”等一系列借口,一次次安慰自己失落的心。乔翊安对那日所见所闻亦绝口不提。

  直至某个大醉的深夜,他枕在?云朵般绵软的锦榻间,抚着枕畔人藤蔓一般缠绕在?他肩膀和手臂上的长发,不经?意地吐露了关?于那座家观、那个小院中发生的故事。

  他记得当时的她沉默良久,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说。但也未曾如往日一般、讥笑他原来?放浪形骸无所不能的乔大世子,也曾恐惧过内宅的手段,怜惜过女人的血……

  她只是很轻很轻地,抱住了他,任他将脸颊,埋在?她汗湿微潮的雪脯之上。

  他记得她落在?他脑后那只,软若无骨的手。

  大概就是,这一丝难能可贵的温情,让他一直一直,放不开手。

  温柔听话,体贴入微的女人,他见过无数。

  可深埋在?凉薄骨血里那些隐秘的、说不出口的心事,也只曾说给?这一个人听。

  日头沉下去了。

  乔翊安翻手放下车帘,淡声吩咐:“回府。”

  **

  祝琰跟在一名老道姑身后,穿过窄窄的月门?,来?到?一座屋前。

  “乔夫人,有客来探您。”

  道姑的嗓音粗粝如灌了把砂砾,在?幽静的院落中,显得极为刺耳。

  门?内没有回应,少倾,一名?婢子模样的少女从内打开了室门?,瞥见祝琰,少女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旋即又迟疑起来?。

  祝琰认出这是长姐身边的贴身婢子翡翠,她来?不及向道姑致谢,也顾不上去瞧翡翠脸上是何表情,快步朝内奔去。

  屋子里光线很暗,外头天光所剩无几,门?窗紧闭,一丝夕阳余韵也照不进来?。

  几样简陋的桌椅摆在?地厅,透过稀疏的珠帘,能瞧见内室床帐里,隐约的一个人影。

  “姐姐!”祝琰踏步而入,移进床里,“我都听说了,你这是何苦。自毁清名?,求来?这样一条路。”

  她靠近床畔,蹲跪下来?,掀开帐帘。

  “姐姐……”

  “二姑奶奶……”

  翡翠的声音急切在?后响起,却已迟了。

  祝琰望向帐内的人,在?幽暗难辨的光线里,惊叫出声。

  “啊——”

  她如何想?不到?,会?看到?这样一幅面孔。

  那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女人,有着令她熟悉的身形轮廓,穿着件宽松随意的道袍,头发披散在?背后。

  她的脸上,有沟壑纵横的疮疤……

  她听见帐子里的人,含笑开了口。

  “是……是她么?翡翠?”

  这声音,比适才那哑嗓道姑更为沙哑难听,一如鸦嘶。

  祝琰转过头来?,湿润的眼睛里满是愤怒,“这是怎么回事?”

  翡翠回身关?闭了室门?,将最后一丝光线和风,遮蔽在?外。

  她缓缓走过来?,在?祝琰身前伏跪下去。

  “是,是她。”

  她答了床上那人问?话,眼泪缓缓流了下来?。

  “二姑奶奶,今日您来?了,咱们夫人就能回家去了。”

  祝琰蹙了蹙眉,抿住嘴唇没有急于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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