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妇 第119章

  霓裳点?头应了,雪歌又嘱咐:“着小丫头去前头打?听打?听,瞧二爷什么?时候回来。”

  不等?霓裳说话,梦月收伞从外走了进来,“你怎么?还没回去,快走吧,家里头老的小的都等?着你呢。”

  雪歌去年怀了身?子,正月里诞下个胖墩墩的男婴,如今才出月子没多久,祝琰体恤她,不叫她急着回来伺候,她却是不肯听,说是自己不在,怕底下那些小丫头们偷奸耍滑一味躲懒。

  “行了,奶奶身?边有我,你只管安心,外头又是风又是雨,别叫刘影苦等?,赶紧走。”

  梦月半推半拽,把她送了出去。

  雪歌撑伞朝外走,刚步出院子,就?见不远处一高一低两个人?影。

  是玉轩打?伞遮着宋洹之?。

  雪歌心中一喜,忙上前迎着,将?今儿奶奶去乔家没能进门的事回禀了,盼着宋洹之?多宽慰几句。

  这会子弛哥儿已经被婆子们带下去歇息了,屋子里很静,只听得到屋外嘈嘈的雨声?。

  宋洹之在抱厦解了打湿的褂子递给霓裳,缓步走进屋中。

  祝琰闻声?回过?头来,腾地从榻上站起身?,“如何,在宫里碰见姐夫了吗?他有没有说什么?,我姐姐现下怎么样?”

  清早宋洹之?被急召入宫,朝中有大事商议,定然也不会落下襄国?公。

  宋洹之没有立即回答。他走过来,手掌迟疑地按在祝琰肩膀上,揽着她一道坐在榻上。

  瞥见一旁小几上半丝未动的汤水,宋洹之?伸手拿过?来,舀了一匙汤水递到她唇边。

  “再怎么?担心姨姐,也要注意自个儿的身?子。”

  汤匙喂到唇边,祝琰只得张口用了。

  宋洹之?直喂了多半碗,祝琰蹙眉抬手推开他,“吃不下了……你快告诉我。”

  他从她手里抽过?手帕,替她擦了擦嘴角,“今日一直在御前,跟文武大臣们议事,没太多时间与乔翊安多谈。我几番挑起话头,都被他岔了过?去,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包裹着她微凉的指尖,“我会想办法再打?听,你不要太担心,姨姐在京里交游广阔,这样的名望身?份,别说那些事只是捕风捉影私下猜测,便是真?能证明是姨姐做的,乔家为了家族名声?,也只会替她遮掩,不会轻举妄动?。”最多……小惩大诫,禁个足,罚个跪,敲打?一番。自然,这些话就?不必在阿琰跟前提及了。

  祝琰今日已经想过?一万种可?能,姐姐的变化她一直是清楚的,她担心的不仅仅是乔翊安或者乔夫人?如何对?付祝瑜,更害怕的是祝瑜自己……做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她怕姐姐将?自己、将?乔翊安逼得太紧,反而会受到伤害。

  皇后娘娘的母家,不可?能容下一个无德的毒妇,他们即便替她遮掩,可?私下里,又会如何规训和摆弄姐姐?

  姐姐那样宁折不弯的性子,既然已经迈出这一步来,怕是就?没想着给自己留后路。

  这些话她不知如何对?宋洹之?说,就?像宝鸾的病,男人?和女人?的立场角度从来都不一样,她不知该如何解释清楚分说明白。

  男人?风流狂放一向诩为“雅事”,三妻四妾更是家常便饭,一个女人?要成为高门贵妇,首先便需有“容人?之?量”,否则便是小肚鸡肠,是小家子气,是妒妇,是上不得台面。

  可?抛除身?份权势地位种种,人?们仿佛都忘了,她在成为宗妇之?前,首先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感情的人?。

  一次两次的伤害,她忍了。

  三次四次的失望,她逼自己不在意。

  可?是她终究会有再也受不住的一天。

  祝琰想,大概今日便是。

  那一天,就?这样来到了。

  祝琰沉浸在对?姐姐的担忧和牵挂中,没有注意到宋洹之?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在斟酌着,该如何向她解释。

  在她脆弱不安,最需要他陪伴的时候,他却要离开她,到别处去。

  他沉默地抱着她,将?倚在他怀中疲倦得终于睡着的人?轻轻抱进帐子里。

  他翻身?躺下来,望着帐顶悬垂的青色穗子轻声?道:“西戎联合北夏进犯,大臣们提议,由父亲出山领兵镇压,过?去他在西北多年,熟悉那边的地形和敌军的作战习惯。”

  如果宋淳之?活着,这次的主帅会是他吧?

  可?惜如今朝中武将?青黄不接,有能力镇守西北的人?寥寥无几。

  祝琰本就?没有熟睡,听了这话,不由张开了眼睛。

  她攥在宋洹之?衣襟上的手不自觉地收得更紧,仿佛已然预感到他下一句话会说什么?。

  宋洹之?觉得自己总是亏欠她,无论他有多少?不得已的理由,对?她总是不公平的。

  垂眸亲了亲她额角,歉疚地道:“父亲年迈,这一去,家里必都不会安心……”

  “不用解释。”祝琰叹了一声?,她将?自己更深地埋在男人?怀里,“你去就?是。”

  战场上形式瞬息万变,他要做的事是安邦卫国?,要面对?的是生死难关。

  宅门里头小儿小女的恩怨在国?朝大事万民福祉面前终究不值一提。

  宋洹之?一时哑了口,她这样解意温柔,只叫他心中愧疚更甚。

  一时无言,夫妇二人?相互依偎,听着窗外的雨声?风声?,直至天明才缓缓陷入沉眠。

第116章 会面

  在打点行装安排出行方面,祝琰已经驾轻就熟。

  就连告别,也变成?稀松平常的事。

  反是见惯风浪的嘉武侯夫人?一时难以接受。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如今丈夫不再年轻,次子是头一回上战场,她?饱经风霜刀剑的那颗心脏,再承受不住任何一次生离死别。

  只是当着晚辈们面前,强忍着情绪不叫自己显露出来。

  但祝琰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

  察觉到嘉武侯夫妇为此事争吵过,察觉到送别时婆母强忍的不舍,察觉到大军离京后她?的失眠多梦、寝食难安。

  祝琰身上背着宗妇的责任,丈夫在外保家卫国,她?要做的是安定内院。

  有?老人?幼儿需要她?照顾,有?家人?亲眷需她?牵挂。

  自然也没?有?忘记祝瑜。

  宋洹之离京前,使用各种?方法打探过。

  周岁宴那日?发生的事,最终也只是众人?私心的猜测,没?有?闹出收拾不住的丑闻出来。

  乔家显然是为此事施压过的。

  正值战乱,大军出征,内宅也需做出忧国忧民的表率,连治宴冶游的活动也少了?。

  祝瑜此时闭门不出不见外客,就有?了?极为正当的理由。

  祝夫人?听说宋洹之随军出征,是几日?之后。

  有?祝琰刻意拦着消息,她?得信的时机往往迟上不少。

  正陪嘉武侯夫人?进?午膳的时候,下人?通传说祝夫人?派人?送帖子来了?,邀祝琰约着祝瑜一道,得空时“回家坐坐”。

  祝琰猜想,祝夫人?的帖子定是也给乔家送了?。她?略想一想,便答应下来。

  回门那日?,祝夫人?便向?她?抱怨起“祝瑜不理生母死活”的话?来。

  “帖子一回回送进?去,半点回声都没?有?,哪怕是不来,至少着人?来告知?一声呢,越大越不成?样子!”

  祝琰听了?这话?,联系到宋洹之打听来那些风声,心下的猜测越发确定了?几分。

  如今是借着时事不见客,再过段时间,就推说抱恙,待事情淡了?,大伙儿也习惯了?她?的不露面……

  更多的可能?,祝琰不敢继续想下去。

  祝夫人?抱怨了?一阵,被祝瑶劝得稍冷静,又想起宋洹之出征的事来,“洹之本一直在京城做官做的好好的,怎么西征北伐这种?苦差又落在他头上?打仗,那是什么人?都能?干的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跟驰哥儿孤儿寡妇的要怎么活?”

  说到激动处,不由红了?眼眶,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握住祝琰的手,“朝里那些文武大臣不知?道究竟有?什么用处,嘉武侯都六十岁了?,还要挂帅出征,怎地这国朝除了?宋家父子就没?有?能?打仗的了??若是这样,还不如起复你父亲,你父亲当年可是探花郎,论?文才智谋,谁比得上他?”

  话?题奇妙地转回到祝至安的差事上来,这种?戏码几乎每一次祝琰回来都要上演。

  祝至安丁忧三年,祝夫人?无奈在海州陪伴了?三年。三年后借着祝瑶成?婚的时机,夫妇俩回到京城,祝夫人?就再不肯走了?。

  户部原来的缺已有?人?顶上,祝至安表面上是官复原职,实则是被投闲置散坐冷板凳,手里抓不到半点实权。

  以往有?乔翊安提携,祝至安在官场还算有?些体面,这几年祝瑜跟乔翊安置气,夫妇俩形同陌路,乔翊安有?心拿捏她?的气性,这些事也便刻意不去管……

  祝夫人?多少回想喊祝瑜回来,要她?出面求乔家抬举她?父亲,可祝瑜不是要见客就是要进?宫,根本不肯回娘家来。乔家门第越来越高,祝夫人?想横冲直撞上门也需得多考量考量。祝至安的差事就这样不上不下耽了?两年多。

  听祝夫人?抱怨最多的人?就是祝琰。

  此刻听这话?题又起,祝琰当即就想起身告辞。

  她?自己尚满腹心事烦忧,实在不愿再听这些无病呻吟。

  **

  祝瑶挽着祝琰的手,随她?一道往外走。

  “说起来,自打年节后就没?见过大姐姐了?。”

  祝瑶说这话?时,似有?若无地瞟向?祝琰的脸,打量她?的表情。

  祝琰的面容很平静,她?淡淡笑了?下,轻声道:“我也许久没?见她?了?,乔家如今这样的地位声望,大姐姐想来是忙得很的,咱们当姊妹的,不急这三两日?的相聚,何苦这时候上门替她?添烦,你说是不是?”

  以往的祝琰是温和的,祝瑶听着这话?,竟是不软不硬地将她?问话?挡了?回来,还借机敲打了?几分。

  祝瑶脸色讪讪地,挤出个?笑道:“我也是关心大姐姐。二姐什么时候要与她?聚会,记得定要叫上我才是,上回娘托大姐姐寻的方子,我如今还吃着呢,也不知大姐姐自个儿有没有?试试。”

  她?婚后二载肚子一直未有?动静,说起来祝家三姐妹在子嗣上头都不算兴旺。祝瑜进门十一年只生了?个?姐儿,祝琰成?婚也有?七年了?,膝下也唯有?一个?驰哥儿,祝夫人为此不知唠叨了多少回,又是寻医问药四处找偏方,又是求神拜佛替她们几人求送子符。

  时下流行的是多子多福,讲究的是人?丁兴旺,祝夫人?自己在子嗣上头就吃过不少苦头受过不少白眼,自然不希望几个高嫁的女儿因子嗣不兴而被人指摘。

  祝琰没?答这话?,祝瑜的身体不宜生养,也不愿再生养,这些事唯有她这个做二妹妹的清楚。如若给祝夫人?知?道真相,还不知又要闹出什么样的麻烦事来。

  如今悬在祝琰心头的,仍是祝瑜的下落。

  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话?,二人?各自登车回府。

  马车悠悠荡荡朝东走,经过一段安静的小路,转过路口就是热闹的广平街,祝琰有?气无力地靠在车壁上,忽听外头洛平嚷道:“好像是乔大爷身边的沢福?”

  霍地一声,车帘被从内猛然掀开。祝琰急切问道:“人?在哪儿?”

  **

  乔翊安今日?约了?三五个?熟人?在天福楼饮酒,这两年他在秦楼楚馆歌船乐坊里混迹得少了?,最多不过喝个?酒,听段书?,或是邀了?名角在别院里头唱堂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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