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瑜抬手撩拨廊外的雨,湿透的衣袖紧裹住纤细的手腕。
藏了香丸的镯子叮叮相撞,……她看起?来那样瘦。
婚后多年养尊处优,多数人家的夫人都是丰腴的,富态的。她保养得好,哪怕刚生了琴姐没几个月,细腰就恢复到了从前。
如今瞧她,却比少女时期更清减了。
日子看似过得热闹红火,煊赫鼎盛,她却未曾当真?的开怀过。
“乔家不能有污点,娘娘不能有污点。你比我清楚,也比我更知道该怎么做。”
“何必,到?最后闹得更难堪呢?今晚你不下决心,明日我便将整个京都也翻了,翊安,你我夫妻一场,好聚好散……”
好个好聚好散。
她这样威胁他,逼迫他,算什么好聚好散。
乔翊安的手轻轻的,落在她腮边,在即将碰到她凌乱鬓发的一瞬,停了下来。
“瑜娘,你知道我的。”
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嘴角牵起?一抹称不上?笑的弧度。
“你了解我。”
“我乔翊安,这一生没底线,没廉耻,也没什么大义的仁善之心。”
“从来只有我算计人,没有人可以算计我。”
“我固然知道,你不肯善罢甘休。我也相信,你能做出更恶劣歹毒的事来。”
“可是你忘了,——那也须得我点头。”
“须得我乔翊安惯着你,纵由着你,容得你那样做。”
他的手徐徐向下,按住她单薄的肩。
“我可以给?你灌一碗药,让你不能动?,不能言,乖乖躺在我身边,留在这里一辈子。”
“我也可以……”
看见祝瑜下意识咬住唇,他扯开嘴角笑了起?来。
手掌顺着她的肩,摸向她绣花的领边。
“让你生不如死。”
“没有我点头,你知道,你那些还没施为的手段,一样都使不出来。”
“或是投缳暴毙,或是山庄养病,或是佛堂‘祈福’,世家对付不听话的女人,千百种手段。”
祝瑜静静听着,似乎认命,垂头沉默半晌,却是笑了。
“也好。”
她说,“不过是肉身一具,凡胎一座。如何发落,也由得你。我原本也没有奢想过,能够全身而退。”
乔翊安摇了摇头,落在她身上?那只手翻起?,捏住了她细嫩湿润的脸颊。
“不,你想过。”
他斩钉截铁地道。
嘴角多了一抹冷嘲。
“你很清楚我会怎么做。”
“你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你一样。”
他垂下身来,在她激烈的挣扎推拒中强硬地吻向她的唇。
铁锈般的血味在唇齿之间散开。
他紧紧环抱住她,将她抵在廊柱上?忘情而用力的拥吻。
“祝瑜,你不过……是仗着我喜欢你……”
**
“奶奶,洛平来了。”
梦月掀帘进来回报,洛平碍于?身份,在廊外的雨里候着。
祝琰趿着绣鞋,急促地催道:“让他进来。”
身后伸来一双手,将件半新不旧的外衫披在她肩上?。
祝琰回过头,撞上?宋洹之投来的视线。
洛平穿着透湿的衣裳走进来,靴底的泥泞将团花地毯踩出清晰的一串黑色足印。
见宋洹之也在,洛平不由神色更恭谨些,垂低头不敢朝祝琰瞧上?一眼。
“奶奶,您有事吩咐我?”
祝琰将墨迹未干的一封手信折好,卷在封套里头。
“你去一趟乔家,打听打听今晚有没有出什么事。”
她在周岁宴上?因故半途离席,那个孩子呕吐不止的消息还没传到?她耳朵里。
只为着祝瑜今日那几句看似平淡释然的言语,她直觉定?然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若是那边一切安好,就把书?信留在门?房,着他们明日一早就交到?姐姐手里。就说我身上?不舒坦,急着请姐姐来探我,陪我说话。”
洛平见她郑重急切,忙接过信快步奔出去办。
宋洹之牵着祝琰的手将她拢在怀抱中,“我叫玉书?去打听,兴许更稳妥。”
祝琰摇了摇头,“我不过是心里不安,胡思乱想……玉书?出面,也就等同惊动?了你,我怕大姐夫心里不舒坦,觉着你我窥探他的私事。”
乔翊安身份不一样了,乔家也不一样了,他们行?事自然需要三思。
宋洹之知道没得到?确切消息前,她定?然无法安心,那些劝勉的话也便不多说,只陪着她默然倚在床头,听那外头凄厉的雨声?。
一个时辰过去,洛平还没有回来。
祝琰一颗心直往下坠。
第115章 出征
清晨的街巷行人?寥寥。
刚下过?雨,道路泥泞湿滑,远处一辆马车破开阴凉的薄雾从最东边的巷口由远及近。
车轮滚过?路面溅起一大片泥水。
祝琰眼皮微肿,一夜未能安睡,这会儿却半点?困意都无。
她心烦意乱地靠在车壁上,受车子颠荡,难受地有些想呕。
宋洹之?没能陪她一道来。
天不亮宫里就?传召他去了,仿佛有什么?急事。
再三叮嘱过?跟着她的人?好生照拂,想到她是要去乔家,凭两家多年的交情,那边不会给她为难。
车子停在襄国?公府门前广场,一下子没能刹住,马蹄打?滑带着车子歪斜横冲了丈余才停下来。
洛平胆战心惊地跳车掀开帘子,“二奶奶,您可?伤着了?”
祝琰摆摆手没说话,脸色苍白地扶着霓裳的手下了马车。
门前一个小厮候在石墩边上,瞧见祝琰带着人?急冲冲地上来,忙堆笑走上前抱手行礼。
“对?不住,今儿家里头有事处置,不便招待宋夫人?。”
祝琰不理会他,沉默执拗地朝门阶走。
小厮笑嘻嘻地拱手拦着她去路,“我们老夫人?跟公爷吩咐下来,小人?只得照办,实在不敢放夫人?进去。”
祝琰住了步子,手在袖底握成拳,“我要见姐姐。你去通传,告诉乔老太君,就?说我有要事求见。”
小厮摊手作出为难的样子,“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话音未落,跟在祝琰身?后的洛平猛地扯住他的前襟,用力一甩将?他掼倒在地,“你就?跟你家主子说,是我们动?粗强闯!”
若在从前,祝琰的人?绝不会与一个小厮为难,可?此刻她什么?也顾不上了。
她必须见到祝瑜,必须知道她此刻是否完好无损。
足下洁白的绣花鞋沾了泥浆,裙摆拖着水痕一路跨上门阶。
厚重的大门紧闭着,祝琰一推未开,沉眸思索瞬息,想到这小厮刻意拦在外面,料是乔家人?早想到她会前来,刻意阻滞。
她闭了闭眼,低喝道:“叫门。”
洛平应命点?头,上前拍响门环。
“嘉武侯府少?夫人?有要事求见!”
“嘉武侯府少?夫人?有要事求见!”
内里一丝应声?未有,仿佛面对?的是个空落落的宅院。
阴蒙蒙的天湿气很重,云层压低,仿佛又酝酿着一场大雨。
洛平嗓子已经快喊哑了,那乔家的小厮低声?跟祝琰告饶:“少?夫人?若真?想求见,还是换个时候吧,这会子……”
他示意祝琰去瞧四周窥视的行人?,昨日那事本就?惹人?心疑,这会儿闹得动?静太大,于乔家于祝瑜的名声?都不好。
祝琰攥了攥袖子,肩膀无力的垂下,“罢了,回去。”
**
祝琰倚在榻上,身?上随意披着件水红的罗衣。
南边小窗敞着,外头正淅淅沥沥下着雨。
偶有那么?几丝不听话的雨点?随风飘进来,落在窗台,落在案几,汇集成一小滩水迹。
雪歌撩帘看了眼屋里的情形,院子里眼看要落钥了,她还是放心不下没有离开,昨晚奶奶就?折腾着没怎么?合眼,回来后就?一直这么?坐着,饭也没吃两口。
见霓裳端汤水进来,她撂下帘子回身?嘱咐,“劝着奶奶多少?用些,再怎么?担心,也不能把自己的身?子熬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