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妇 第23章

  护卫应和一声,从东西两侧疾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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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长的路,仿佛永无尽头,宋淳之眼皮沉重极了,在?大雨的冲击下怎么也睁不开。

  腾地一声,他整个人坠下马去。

  □□的坐骑早就受了重伤,马腹上?一片殷红,分不出是马儿的血,还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

  他瘫倒在?泥泞中,仰面使劲睁开眼睛,望着不绝倾泻的雨柱。

  疆场十年征战,他从一次次绝境中翻身,保全性命至今。

  他答应过?葶宜,伐西战后便不再领兵,安心守在?京内,与?她作伴……

  怀中幼童从他衣袍里钻出头来,捧着他的脖子唤:“宋叔叔、宋叔叔……”

  宋淳之眉头舒展开,露出笑来,想伸手抚一抚孩子的脸蛋,想到自己?满手血污,又?停了下来。

  说过?多少回了,他是皇孙,他是臣子,不能这样喊。

  天性纯良的幼童长于民间,又?如何明白君臣之间不可逾越的那道鸿沟,如何明白身份位阶高低贵贱。

  他的力气和意识在?一点点流去,凭着强大自制力撑到此刻,已经十足不易。

  前方的路,只能这孩子一个人走?。

  从没如此刻这般灰心,战无不胜的天才将军,没于一场并不高明的诡计。

  有负皇命,愧对皇孙,是他失职……

  “宋叔叔,我怕……呜呜,宋叔叔你起来好?不好??”孩子冰凉的小手拍着他的脸,哭着求他再跨上?马,带自己?离开这令人生怖的地界。

  嗒嗒的马蹄声近了,压低了声音的对话,在?不远处。那些人就要追上?来了。

  宋淳之收紧怀抱幼童的左手,右手摸到流云剑柄,他不确定,他还有力气一战吗?

  他连佩剑都拿不住……

  咬紧牙,强撑着支起身,腿在?打颤,几?乎要将孩童摔落。血流自无数的伤口?中汩汩渗出,衣裳被雨和血浸得湿透,淋淋漓漓的水液流淌着,在?积水和泥污中溅起泛红的涟漪。

  受伤的马凑过?来,擦蹭着他的肩膀,低声嘶鸣,求他离去。宋淳之抚了抚马鬃,凭最后一口?气力将怀里的幼童放在?马背上?。

  他呼吸艰涩,嘴角仍挂着笑意,“你骑着马,一直往东走?,进了皇城,拿出这块牌……便会有人接应。”

  艰难地,颤抖着染满血迹的手,摸出怀里的金牌。

  赤金令牌,手掌大小,正面白底烧蓝的字迹,“嘉武侯府”。背面镂刻的金文,“抚远镇国”,那是他为?自己?挣得的功名。摩挲上?面的字迹,而?后塞进孩子的衣襟。

  发颤的手掌落在?孩子脸上?,粗粝拇指擦去孩子垂下的泪珠,“别哭,不要怕……有微臣在?,殿下您……不会有事?……”指尖上?满是血污,孩子眼下肌肤染了一块湿红。

  “男子汉,流血不流泪,记着……”

  挥尽力气,剑柄击在?马背后,马儿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男人目送马儿奔远,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来。

  “跟着我,疆场十年,出生入死,辛苦你了……”

  他用佩剑支撑自己?站立着,仰头看一眼压在?头顶的浓云。

  这一瞬,竟觉得出奇的平静。

  心内慢慢放空,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呼喝仿佛听不见了。

  他遥想到当年,大胜凯旋,皇帝赐婚,宾客如云,十里红妆,葶宜郡主下轿,迈入宋家那道门。

  “不打仗了行不行?我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这间空屋。”

  “说好?要陪我玩两日,怎么转眼又?要走??皇上?身边那些酒囊饭袋有什?么用,少了你一个就不成?”

  “你总不回院子,我一个人怎么生孩子?我瞧你一点不着急,你老实说,是不是外头早有了人?”

  “胡说八道,谁说我不舍得你?最好?一辈子别回来,免得我瞧见心烦。”

  “宋淳之,你到底说话算不算数,我不管,今天你出了这个门,就再也别回来见我!”

  “伤成这样还说不打紧?宋淳之,你不是铁打的,能不能别逞强?”

  “你就是瞧准了我喜欢你,就往死里作践我欺负我。怎么没欺负?嫁给你之前,谁敢像你这样教?我伤心惹我哭?”

  “再也不要相信你了,骗子,大骗子!是不是想和你长相厮守,只能等下辈子?”

  “宋淳之,我恨你,恨死你了!”

  平素来不及回想的那些时光,在?脑海中浮流漫过?。

  他一生都在?为?国尽瘁,心系天下社稷,上?承皇命,下抚臣民。对内孝悌,对外忠义。唯独对不起一个人,他结发的妻子葶宜。

  这辈子相处的时间太?少,能留下的回忆竟多半是争执。

  如果有来生……

  “是宋淳之!他在?这!”

  黑色的人影,在?雨雾里越集越多。

  宋淳之拄着剑,嘴角弯起,轻笑着。徐徐抬眼,望向面前逼近的人从。

  霍地撕去衣襟,紧紧勒住不断渗血的胸口?。

  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奇异的气力,他站直了身子,“叮”地一声,流云出鞘,剑刃闪烁着令人生畏的寒芒。

  **

  宋洹之奔出长街,转入一片荒芜树丛。他听见打斗声,无数的马蹄声,和人的喧哗。

  手心都是汗,身上?的衣裳湿透了,淋漓着水点。

  他看见一片纷乱的虚影。

  一眼辨认出,中间摇摇欲坠,却执意不肯倒下的那个……

  “兄长——”长嘶一声,宋洹之拔刀跃起,朝人从飞扑而?去。

  变故突生,围剿宋淳之的杀手均是一怔。

  四面涌来新的人群,随行的护卫到了。

  宋洹之劈开两个碍事?的杀手,丢开手里的刀,接住兄长软倒的身躯。

  脸上?身上?,看得见的地方尽是湿的,雨水和着粘稠的血。

  厮杀声震天,刀光剑影里,宋洹之缓缓跪下去,抱着兄长哀声低唤。

  “兄长,我来迟了,我来迟了……”

  宋淳之扯开唇角,笑了,想说句什?么,嘴唇嗫动两下,呕出一大口?血。

  他想唤一唤弟弟的名字。

  洹之……

  洹之。

  你长大了。

  成了家,就要为?人父。

  要替我好?好?守着爹娘,守着家……

  要好?好?待自己?,和二弟妹和爱美满地,过?一辈子。

  替我——对葶宜说声,对不起。

  替我……

  终究没能说出口?。

  连句嘱咐也没有留下。

  他偏过?头,倚在?宋洹之怀中。

  缓缓闭上?了眼睛。

  **

  不知不觉,雨停了,月亮溜出云层,重新缓爬到树上?。

  马儿不知疲倦地奔跑着。

  宋洹之身前抱着皇孙,衣襟撕成长条,绑缚着伏在?他背上?的兄长宋淳之。

  一夜惊惶,皇孙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东安门楼上?,守卫远远看见宋洹之一行,不等对方亮出身份,就急忙开城出迎。

  几?个身着金甲的龙卫走?上?前来,一脸紧张地望着宋洹之。

  宋洹之骑在?马上?没有动,苍白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将怀里熟睡的孩子一推,小小身躯跌入到金甲龙卫臂弯中。

  “皇孙无恙。”领头的金甲龙卫简直要哭出来了,“快,先行快马入宫回禀皇上?。”

  见宋洹之僵默不言,不由视线落在?他身后那人面上?。

  晨光自云头浅淡地洒下来,紫色烟霞笼罩着大地。

  一身浴血的男子脸上?带着笑意,静静安伏在?弟弟坚实的背脊上?。

  “宋世子……?”

  宋洹之不语,夹紧马腹越过?众人,进了城,直奔嘉武侯府而?去。

  他要带兄长回家。

  **

  大雨初晴,屋檐上?还滴答滴答渗着水滴。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斑斓的颜色。

  脊兽安静地伏在?屋顶,往日热闹的上?院沉浸在?压抑的静默之中。

  明明院子里站满了人,却连一丝声息也无。

  直至紧闭的门窗内,传出一声急促而?尖利的哭音。

  仿佛触动了机关?,满院沉默的仆役齐齐跪下去,人群中渐次传出抽泣的声音。

  祝琰扶着雪歌的手快步登上?石阶,还未入院,就听身后急切的招唤,“郡主慢些,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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