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妇 第42章

  祝瑜听见声?响探出头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车子顺着被剐撞的力?道,斜斜朝街外侧疾转,车夫几乎按不?住引车的马,瞧它扬起前蹄几乎将车夫也甩落。

  街上行人为?这突发的意外所惊,尖叫车逃离左近,又在不?远处停下来瞧热闹。

  车厢推抵着宋洹之,将他狠狠撞挤在对面的墙上,车棚崩断,细碎的木块碾落在地。

  车体剧烈摇晃,数息后随着受惊的马被控制住,车子停了下来。

  人群中静了一息。

  祝瑜伸手掀帘,就要跳出车去。

  乔翊安按住了她的手,朝她摇摇头。

  数名护卫紧紧围拢车厢,呈包围之势。祝瑜凝着他的眼睛,读懂了他的意思。

  ——突发状况,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不?要冒险。

  她抿抿唇,犹豫着收回手掌。乔翊安瞥了眼被惊醒过来,揉着眼睛的孩子,直身掀帘,跨出车去。

  “二爷,二爷!”

  护卫们一拥上前,查看被车子遮住的宋洹之。

  几段木块摇晃着砸在地面。

  车帘被掀起,露出书意满是血的脸,迷茫又惊慌地找寻着熟悉的影子,“二哥,三姐……”

  歪斜的车厢被扶正,墙与车的缝隙中,宋洹之缓缓抬起头。

  殷红血水顺着袖管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他张口想?说什?么,喉腔一阵泛腥,猛地噗出一口血来。

  侍婢们七手八脚地拢上去,书晴和?谢蘅等人也顾不?上什?么体面规矩,迫不?及待地跳车拥上来。

  书意额角被砸伤,半边脸都?是红的,瞧来触目惊心?。但她意识还清醒,是车内第一个跳出来的。

  帘子掀上去,车中燃着的灯烛灭了,昏暗中偎着两个人影。

  “奶奶…您、您怎么样啊……”

  雪歌的声?音紧绷发颤,几乎是嘶喊着,顾不?上身上剧痛,哆哆嗦嗦爬起来捧着祝琰的脸。

  意外发生的时候她正在斟茶给?二人饮,车子一晃她下意识就想?护着二奶奶,可车子甩动的力?道太大,她根本?控制不?住,她腿一软就摔到了二奶奶的膝上,随后那张沉香木做成的茶桌,就朝她们砸了下来……

  乔翊安挤开人群走近。

  宋洹之站在车边,面如苍雪,染血的手掌拨开挤在车边的一个人,探身踏进?去,一把搡开雪歌。

  祝琰歪靠在车壁上,眼皮掀了掀,有气无力?地瞥他一眼。

  沉香木的矮几断了一只腿,歪斜地扣在一边,茶水淋在裙子上,触手摸到一片湿热。

  “洹之……”她张开嘴,艰难地说。

  宋洹之搂住她的肩,垂眼望向裙角。

  她柔软的手掌扣住他的手腕,很用力?的摇晃了一下,“洹之……我们的孩子……”

  宋洹之唇线紧压,用力?将她覆进?怀里。

  她挣了几下,肩膀颤抖个不?住,宋洹之一手扣在她脑后,一手紧箍她单薄的背脊。几息过后,她在他怀中颓然停了下来。

  额头抵在他肩上,眼泪无声?地滚落。

  她张开唇,牙关合拢,狠狠咬住他的肩。

  宋洹之不?动不?言,仿佛感受不?到一丝痛。

  车外,乔翊安看向街道对侧,那辆歪靠在墙上的马车。他打个手势,从?人便靠近过去。

  片刻回了来,向他禀道:“是个老车夫,车撞一块儿的时候就被甩下地,给?马蹄和?车轮踩轧,只剩一口气,活不?成了。”

  **

  赐封世子位的旨意下来,是在两日后的上午。

  宋洹之承侯世子位,复职内宫,任殿前司副指挥使。正妻祝氏,封三品淑人诰命。

  来旨颇有抚慰之意。

  由嘉武侯夫妇带领阖府家眷,包括宋洹之在内,在四合堂外香案前受了旨。

  赏赐如流水般抬进?屋中,祝夫人望着成堆晃眼的珠玉,也半点高兴不?起来。

  她侧坐在帐外抹着泪,不?时别过头来,埋怨道:“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大肚子出什?么门??护卫都?死了吗?”

  祝瑜坐在另一侧,瞭她一眼,强忍住没?有顶撞。

  祝瑶站在她身边,用手抚着母亲背脊为?她顺气,低声?劝道:“娘,这时候别说这些话了,二姐姐比谁都?难受。”

  祝夫人如何不?心?痛次女,但更惋惜那个孩子。好不?容易攀上这门?亲,眼看女婿承了嗣,本?该多欢喜的时候,偏偏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幼女婚事一波三折,到了嘴边的金鸭子飞了去。原还指望祝琰母凭子贵抬一抬母家,这下连最后丁点指望也没?了。

  一般在外头,只要祝夫人开口,祝瑜就尽量不?说话。免得争执起来,给?母亲气个倒仰,反叫外人看笑话。

  这会儿强忍着心?内不?快,祝瑜朝祝瑶打个眼色,“扶母亲去外头喝杯茶。”

  梦月反应极快,“夫人这边请,刚沏了一壶天山碧,您坐着稍歇会儿,想?必上院那边很快就要派人来请了。”

  祝夫人身子瘫软,全靠祝瑶搀扶,才缓挪到外头。

  帐子里祝琰一言不?发,靠坐在枕上,视线落在某一个虚点上发着呆,不?知在想?什?么。

  “你别听母亲说那些气话,这事儿不?怪你,再怎么小心?,也躲不?去这些天灾人祸。就算在家里躺着不?动,也有房梁塌下来的时候,不?是你自己?小心?就能免得。你千万别想?左了,一味的自责。”

  祝瑜替她掖了掖被角,道:“你眼下只管养好身子,你跟洹之都?年轻,孩子迟早会再有的。”

  她何尝不?知这些安慰苍白无力?,可除了这些无用的宽抚,又能对她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窗下传来人声?。

  雪歌在门?前探了眼,回身道:“二爷来了。”

  此时才过晌午,日头正高悬青穹,祝瑶探窗望去,见宋洹之着玄色官袍,未戴冠,用玄色丝带束着发,自外走入进?来。

  侍婢和?小丫头向他行礼,他目不?斜视越众登阶,片刻,就到了外间。

  见屋中有人,他脚步迟疑了一瞬。隔着错落的珠帘,朝祝夫人揖身,“不?知岳母在此,洹之失礼。”

  祝瑶心?想?,这是推了公事特地赶回来陪二姐姐的吧?

  瞧他面容比前几月新?婚时清瘦了许多,越发衬得身量匀长,如松如竹。

  祝夫人忙擦了把眼睛,站起身,“是洹之啊。”

  嗓子里带了哭腔,越发悲从?中来,捂着嘴道:“怪我没?有教导好琰儿,是我们祝家对不?起你。”

  宋洹之垂首道:“不?怪阿琰,是我没?能护好他们母子。”

  当着姨妹面前,宋洹之不?想?说太多,他移目看向里头,帐子拢着,什?么也瞧不?见。

  他顿了顿道:“我来瞧瞧阿琰。”

  委婉下了逐客令,祝夫人何敢怪罪,慌忙命人将祝瑜也唤出来。

  “你既回了来,陪她好生说说话吧。”

  祝瑜瞥了眼宋洹之,想?到那晚他拼了命的阻住车子倒翻,也受了颇重的伤,想?过问一句,瞧他敛眉垂眼,没?一丝想?要寒暄的意思。

  祝瑜碰了碰嘴唇,到底没?有吭声?。

  屋子里静下去,宋洹之边解外袍边朝里走。

  只着素纱中衣,在盆架前净了手,他靠近帐幕,沉默了片刻,才抬腕掀帷靠近。

  祝琰闭着眼睛,看起来像睡着了。

  宋洹之抿了抿她鬓边的碎发,指尖沿着眼尾轻扫,抹掉一滴水痕。

  祝琰舌尖抵在牙根上,别过脸不?吭声?。也不?肯睁眼看他。

  宋洹之想?到那晚,她紧紧咬住自己?的肩膀,那样用力?,那样的恨。此刻那枚咬过的伤,清晰地留在肩骨之上。

  祝琰本?就平坦的肚子,瞧不?出十分明显的变化。

  可一个活生生的骨肉,从?那处被生剜而?下,化成粘稠的血水,离开了她。

  他们没?有让她瞧,那一团血肉模糊是什?么模样。

  可她有感知的。

  就在出事那天清早,她清晰的感受到,它在腹中轻轻动了一下。

  在她人生中最孤寂的几个月里,只有这个孩子,时刻陪伴着她。

  现在,连它也离开了。

  只剩下她形单影只的面对,苍茫孤冷的余生。

  宋洹之捧过她的脸,温热的掌心?里触到冰凉的眼泪。

  他垂下头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一声?声?低语如梦呓。

  “阿琰,对不?起,对不?起……”

  怪他吗?

  如若理?智还在,如何不?知他也同样心?痛不?已,当日为?了不?令她受重创,他用自己?的身体抵在车旁。

  是的,每一次她都?清楚明白,他尽力?了。

  就是这种无处发泄无处伸冤的无力?感,叫人难受得发狂。

  谁都?没?有错。

  谁都?不?容易。

  谁都?能体谅对方。

  可为?什?么,还是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傍晚的时候,一向甚少出门?的老夫人走进?蓼香汀内堂。

  她伸出枯瘦苍老的手,按住祝琰欲起身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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