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妇 第41章

  祝琰轻声问:“饿了吗?”

  “还好。”他淡淡地答。

  祝琰吹凉了粥,回手将?勺子递给?他,“二爷用吧。”

  前些?日子他还只能躺在床上,吃喝都要?人服侍,每天傍晚,祝琰在老夫人处诵经毕,便会过来一趟,从玉成或是书意等人手里,把伺候用饭的差事接过去。往往这时,守在他身边的那些?人,就会乖觉退下,给?他们夫妇二人独处的空间和闲暇。

  今日他精神好些?,挪动到外头这间榻上晒太阳,祝琰瞧他左手灵活,还能翻书写字,便不再伺候他饮食。

  宋洹之看了看她,眼角轻压,用勺子舀了小半勺粥水,问道:“方才听见你?的声音,那时怎么不进来?”同幕僚匆匆说完处置的事,等了好一阵子她才来。这一个时辰功夫,便觉有些?漫长。

  祝琰持着筷子为他夹了一块儿素菜,淡声道:“知道你?在谈公事,怎好打?搅?”

  泥炉上药汁熬成了,浓重的药味弥散在空气里。祝琰朝外唤“雪月”,雪月就走?进来,将?帕子搭在药钵的把手上,提起来倒进一只青花大碗里。

  祝琰以帕掩着鼻子,微蹙眉,看上去像被药味刺激到。

  宋洹之用了小半碗粥,只吃了一片她夹来的青菜,将?碗推前一寸,抬眸瞧梦月端药过来。

  他贤淑端庄的妻子坐在距他极远的椅子里,一副想呕又强行忍耐的模样。

  这些?日子她虽时常来探望照料,面色温柔,声音和软,虑事周到。但他仍感觉到有那么一丝的不同。

  比如,他每一次朝她望去,她总是半垂着眼睛,或者侧着脸。

  始终没有瞧他。

  七月十五,护城河畔水灯祭灵。

  祝琰在宋家划出来的一块空旷区域边上,遇见了长姐祝瑜和姐夫乔翊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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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日常章。可能有点啰嗦。

第37章 突发

  七月十五,阴长阳消。

  往日热闹的广平街上商门闭户,这一日均不?迎客。河上画舫游船亦失踪影,三三两两的游人汇集河畔,唱祷颂词,燃点水灯。

  各家白日架棚祭酒,天不?亮就开?祠堂供香,请僧侣道长念诵安魂咒、往生经。

  护城河上游东侧,宋家扎了棚舍,四围护持着官兵。家中年轻些的小辈几乎都?到了。

  七月半的夜风已?有些寒凉,吹送着灯盏缓缓漂流过水面。远看水上灯火萤萤,璨如银河。

  书晴书意?和谢蘅凑在一块儿,在裁成细条状的黄纸上写下亡灵之名。

  祝琰别眼瞧见一个陌生的名字,“宋书萤”。

  从雪歌手?里接过莲花形的水灯,用火引燃了,小心捧在掌心,俯身送入河面。

  宋洹之站在数十步外同人说话,目光清清浅浅地望来。

  妇人穿着青白素裳,广袖挽折几道,露出一截手?腕。腕间没戴镯环,清瘦而苍白。夜风拂过鬓边,素白的绢花轻摆,小巧的耳垂上坠着细珠,随着动作来回晃荡。

  水灯飘开?些距离,摇摇晃晃不?稳,灯芯勉强地挽着火苗,才行数息,便熄灭了去。

  雪歌道声可惜,用带有弯钩的长篙将水灯挑回。祝琰弹亮火引,熠熠的光点便映进了眼底。

  “递上来的罪状里头,条条指着荣王,人证物证无一不?齐,当晚就下了内廷大狱。荣王犹在哭喊冤枉,在里头血书陈情?,求圣上给个辩白机会。”

第二回 送了水灯入河,这次颇顺利,目送它?漂得远了,妇人缓缓站起身来,扶着雪歌的手?往棚舍里去。宋洹之收回目光,淡声问:“永王那边什么反应?”

  来人道:“据说写了求情?的折子?,求圣上宽宥幼弟。底下的大臣也都?稳着,没有参与弹劾荣王、请求降罪。”

  宋洹之点点头,没再言语。

  来人又道:“半个时?辰前,何美人在瑶华宫里畏罪自缢,留书说自己亲族握在荣王手?上,乃是为势所逼,迫不?得已?。柳昭仪刚查出身孕不?久,关禁宫中,皇上没降旨,底下都?猜测,兴许是想等着诞下皇嗣后?才……”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宋洹之笑了笑,一抬眼,见祝瑜带着人走了过来,妇人停步与她说话。

  “晚上风凉,你穿这么单薄。”祝瑜握了握她的手?掌,命侍婢将腕上搭着的披风给她披着。

  宋洹之五指回拢,扣了扣掌心,淡声问:“乔翊安也来了?”

  这些日子?乔翊安负责收尾安家的事,出了几趟京,自他伤后?,多只派了从人在间传话,还?未有机会面谈。

  那边祝瑜扶着祝琰,沿着河道缓慢地走着。

  “听说宋家的棚舍在这边,特过来瞧瞧你,也顺便问候一下洹之。”祝瑜道,“他伤势还?好?这么快就能出门了吗?”

  “还?未曾痊愈,前几日还?听太医说,腰背上有点崩开?,也没法子?,养伤期间大部分功夫也在忙。”

  祝瑜瞥她一眼,“我听乔翊安说,截杀宋世子?的人归案了,如今还?在审。”

  祝琰笑了下,“我一向?不?大过问他这些事。”

  祝瑜拍拍她的手?,“你如今怀着身子?,是不?应当操心那些,顾好你自己比什么都?强。”

  祝琰朝她身后?瞥了眼,见跟着的都?是婆子?侍婢,笑道:“姐夫没陪姐姐来么?”

  提起乔翊安,祝瑜脸上的笑就淡了,“今儿是中元节,家家祭灵,我这妇人家都?来了,他自然也在。”,朝东边方向?努努嘴,低声道,“他在那边点河灯,祭他的先夫人孟氏。”

  这话题有点敏感,祝琰便抿了唇,没有继续下去。

  祝瑜倒像不?大在意?,抬眼望着天边圆月,幽幽地道:“他跟孟氏少?年夫妻,生了一子?一女。上回你见过我带的那俩孩子?吧?长眉秀眼,都?似他们亲娘。孟氏去的时?候才二十一,那会子?乔翊安也才二十五,他这样浪荡无耻的性子?,为她守了三年才续弦,也算不?容易。”

  祝琰回握她的手?,一时?不?知?说点什么才好。

  祝瑜朝她笑笑:“别这幅模样,担心什么,我还?不?至于连死人也妒忌。孟氏活得也挺辛苦,我婆婆那个德行你知?道的,在她手?底下讨生活哪有那么容易。兼之死的时?候是难产,受了不?少?的罪。都?赞乔翊安仁义?,也没见耽误他寻花问柳,我进门的时?候妾侍正有孕,说明这三年他也没委屈了自己。男人就是这么回事,别把那些情?情?爱爱太放心上,都?是做给人家看得,哪有那么多的鹣鲽情?深矢志不?渝?”

  祝琰抿唇笑了笑,“姐姐说这样的话,倒有点勘破红尘的意思。”

  祝瑜没理她的揶揄,低眸瞥了眼她的肚子?,“世家妇最要紧的就是孩子?,有子?就有盼头。”

  话音才落,就听身后一阵喧哗。

  回过头去,见乔翊安宽袍缓带,含笑走来,一手?各牵着个孩子?,身后?跟着数名官员,正同宋洹之等人寒暄。

  “怎没见琴姐儿?”祝瑜出嫁后?的第二年生了个闺女,也是她唯一亲生的孩子?。

  “七月半鬼游街,她年岁太小,怕惹了不?干净的东西惊着,没带她来。”

  那边一群要臣勋贵说话,只乔翊安一个站在几步外,弯下身,抚着一男孩的头发,脸上带笑,看起来十分宠溺的模样。

  祝瑜见怪不?怪地说:“那俩孩子?又争东西呢,时?时?刻刻要吵。”

  祝琰望过去,见男孩垂着头,乔翊安好脾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从他手?里拿过灯笼,放进女孩的手?里。女孩抬头笑笑,提着灯跑开?了。

  婆子?跟上前,把男孩带到一边。乔翊安直起身来,朝祝琰这边瞥了一眼。

  听侧旁祝瑜道:“过几天瑶儿同卫家相看,母亲已?经应了。”

  祝琰也跟着松口气,“多亏大姐。”

  祝瑜冷笑一声,“荣王倒了霉,跟他混在一起死路一条,母亲再不?甘心也得答应,她有得选吗?”

  不?论如何,祝瑶总算能安定一阵子?。这些日子?宋家诸事不?顺,祝夫人也不?好意?思频繁上门叨扰,祝琰倒过得十分清净,只辛苦了祝瑜,不?时?被她闹得头疼。

  听祝瑜又道:“荣王的事牵扯了不?少?人,也有人上折子?,一并弹劾父亲。都?是母亲闹的,一味只想着攀龙附凤,不?掂量掂量自己轻重。”

  见祝琰一脸意?外,祝瑜挑了挑眉:“你不?知?道这件事?我听乔翊安说,还?是你公爹嘉武侯亲自出面施压,替父亲洗脱了罪名。”

  “我还?以为是你拜托洹之……他没在你面前提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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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床上密集的灯火渐次灭了,水面上一盏盏莲花状的水灯,笼着摇曳的火苗,徐徐漂向?更远的地方。

  夜晚的风越发凉,棚舍一座座收起,人声也渐渐弱了去。

  马车停在不?远处的街角,从堤上走过去,需得一刻钟。

  宋家女眷聚在一块儿往车边走,祝琰有孕,被重点关照着。祝瑜站在街旁瞧她被诸多婆子?侍婢围拢着,稳稳登了车,这才回身走近自家的马车。

  乔翊安坐在车里,膝头枕着个八、九岁的孩子?,已?经睡得沉了。

  一盏昏暗的灯挂在头顶,将他颀长的影子?拉长,映在祝瑜这侧的车壁上。

  她没说话,低眸望着他怀里的孩子?,若有所思。

  乔翊安左手?支在窗上,微微侧着身子?,透过未闭合的车帘,瞧着对面街角。

  “你二妹和宋洹之这对小夫妻,可真有意?思。”

  他勾唇笑着道。

  “宋洹之伤重未愈,强打精神跟出来护着人。又要脸面,不?肯钻妻子?的车。你二妹瞧着挺贤淑,对丈夫可不?大会关心,他脸色差成那个德行,一看就还?弱得很……”

  祝瑜别过脸,冷嗤,“你少?管。”

  那边车马动起来,驶出巷口走向?街心,前后?络绎不?少?行人和轿子?,沿着长街或东或西的交向?而过。

  意?外发生的时?候,正有个官员追上来同宋洹之说话。

  他回头看向?对方的刹那,一辆马车自对面驶过来,猛地撞上了祝琰的车。

第38章 暗夜

  这一意外来的突兀,巷口窄仄,护卫前后抄着引路断后,隔阻车队与行人的距离。拐过转角不?过一须臾功夫,侧对面几辆官车驶来,宋家车队整体朝里侧让了一步。

  若是寻常马车,甚至通不?过宋家车同墙角形成的缝隙。偏这辆车小巧,暗夜之下挂着不?起眼的灰棚子。甚至没?人注意到,它是突然挤撞过来,还是原本?就一直停在那里。

  宋洹之听见惊声?叫嚷和?车子摩擦剐过的声?音。

  回眸看过去,祝琰乘坐的车厢正朝他的方向甩过来。

  “二爷小心?!”

  玉书和?护卫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宋洹之撑了下马背,一耸身飞跨上前,同时伸掌,用血肉之躯去挡猛转过来的车厢。

  要知道,那车里不?止是祝琰,还有专在里头服侍她的雪歌,及特地来陪她说话的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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