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的从?来就不?多。
一句嘱咐,一句交代。
一点尊重,一点点关怀。
她启唇缓缓地?说:“好。”
身后的宋洹之体力难支,说上这一阵话,喘的十分厉害。
他线条硬朗的下巴抵在祝琰的肩背上,闭上了眼睛。
祝琰等了片刻,待他呼吸变得匀缓,方转挪过身子,单膝跪在床沿边上,托住他的脸,扶着?他躺下来。
她垂眸望着?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擦去他额角细小的汗。
指头滑过高耸的鼻梁,点过干净的下巴,掠上突出的喉结,轻轻的落压在他心口。
“洹之。”她牵唇笑了笑。轻声地?说。
“我知道你很累。”
“太多的事压在你这里。”
“太多的人需要你关心。”
“我从?前说我不?要紧,并不?是真的不?要紧。可现在,不?重要了。”
“我不?会再强求任何……只要你平安,便够了。”
她站起身,缓步朝外走去。
推开门扉,雪嫩的面容迎着?天光,眼底一片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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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不知道有没有写清楚,女主在意的那个点。
第36章 寻常
祝琰抬手挡了一下屋檐外的光。
在那一刻,谈不上原谅或是不原谅。也没什么对?得起与?对?不起。
她只是觉得有点?累。
她只是,放过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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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迎来了一个冷寂的七夕。
没有宴客,没有治酒,没有对?月乞巧的仪式。
仿佛那只是个寻常到不能更寻常的平日。
上院甚至比平素还冷清一点?,宋瀚之被“请”回白鹤书院,书晴被杜姨娘拘在屋里学刺绣,书意今日有点?不舒服,告了假没去陪伴母亲。
葶宜进来的时候,嘉武侯夫人身边的婆子拦住了她。
“前年有笔账,夫人这边怎么都对?不上。奶奶瞧一眼,看还记不记得。”
她捧账册站在外间,仿佛等了好一阵,只待葶宜进来,拿给?她瞧。
葶宜瞥了眼,是年节后头,宋家二老太爷那一脉,送过来的节礼。
土产上了账,往京里族中各院送了些?,另有当地名?家字画十幅,只录了名?目,下头处置那栏,是空的。
确实是个明显的疏忽。
葶宜目光顿了下,抬眸深深瞧了婆子一眼。对?方半低眉头含着笑,态度恭谨热络,没半点?破绽。
葶宜抿唇,直接道:“这处是库房那边漏记了一笔,东西到后,两幅寄给?了瀚之,两幅收在泽之屋里,余下的,清明前头侯爷访友,送了出去。去清明当月对?外礼册上头寻,有记录。”
她答得又快又笃定,对?面婆子笑容却有些?绷不住了。
葶宜越过她,自行挑帘就快步朝内走?。
嘉武侯夫人正压低了声音同人说话,稍间里半卷竹帘,遮住透窗而来的大半天光。
“还年轻……不忍心……又何苦……”
断断续续的字样,夹在强忍哽咽的声音里。
葶宜在门前立了片刻,唇上淡淡的血色退了去,化成透明到泛白的颜色。
片刻后一个熟悉的嗓音,是母亲。
郢王妃捏帕沾了沾眼角,酸楚地说:“原都该是有福气的孩子,怎想到会变成这样。你?固然?是好意为着孩子着想,但我跟王爷,绝非那等势利无情之辈。两个孩子情谊深,如若葶宜坚持要?守,我跟王爷定无二话。淳之去了,我们心里头,与?你?们一样的疼。”
葶宜小腿便觉有些?酸,撑住身侧凭几才勉强站定。
嘉武侯夫人声音听来有气无力?,不甚清晰,但她仍是听了大半去。“才二十三岁……大好年华,往后的日子还长。寻了好人家,还能相夫教子求个圆满。守在那空院子里,无着无落,无凭无寄,镇日的触景伤怀,余下那些?岁月该怎么熬……”
“还请王妃同王爷商量商量,时下二嫁二许的例子多的是,又这样的身份,无谓活在人家的眼色里。我是真心疼惜这孩子,才敢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忽听外头一道声音:“郡主?”
嘉武侯夫人骇然?回眸,只见帘子轻荡,适才门上那道人影,早不见了。只帘外探着半张脸,是端点?心进来的侍婢。
郢王妃站起身,沉声道:“侯夫人的心意我听懂了,葶宜那边,我去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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葶宜倒在帐子里,手揪扯着锦被,哭得肝肠寸断。
宋淳之死了,一并带走?了他们未成形的孩子,也挖空了她的心。
胸腔留下空落落的一个洞,每有风吹过去,就是一阵噬骨的疼。
便这般疼,她也未曾想过离开这个家。
未曾想过割断他与?她之间的联系。
她宁愿一生顶着他的遗孀之名?,独守在他们的院子里,以他夫人的名?头下葬,同他一并埋骨在宋氏陵园中。
他才离开几个月,他们就这样急巴巴的赶她走??
她没了孩子,不能生养了,便再也没有留下的意义了是么?
一声声为她着想,为她考虑,谁来问过她的意愿?
宋淳之是她的命,是她此生唯一的执念。
这世上没人能拆开他们,就连死亡也不能。
一道熟悉的香味沁在鼻端,身后悄然?走?来一个人影。
“宜儿……”
她鼻中一酸,坐起身来,飞快扑进母亲的怀抱。
“我不改嫁,我不要?改嫁。我不要?嫁给?宋淳之以外的人,不要?生养其他男人的孩子。我这辈子只有一个身份,就是嘉武侯府的大奶奶。他活着,我是他一生一世的妻子。他死了,我是他遗留在世间的未亡人。”
郢王妃抚着她的脊背,早已泪流满面。“傻子,傻子,值得吗?难得你?婆婆明理,主动提起这话。我与?你?父王早有心想把你?接出去,求皇上再赐一桩婚,凭你?的样貌家世,害怕找不到心仪之人?世上男子成千上万,难道只有宋淳之一个是好的?”
“世上男子千万,可我只喜欢他!母亲,我只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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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洹之歪靠在南边的榻上,手里拾了卷书,一名?幕僚恭立在他面前,回报近来京里的动向。
“万悦楼那位是个硬骨头,生生扛过了两天的大刑,再动下去,小命也便没了,瞧似是一心求死的样子。刘将?军叫人把他两个幼子带进了囚室,他登时就要?疯,全?没预着咱们能截获他早十来天就送出去的家眷。小一点?儿的那个孩子一挂上刑架,他就哭喊着全?招了。”
宋洹之扫了眼他递上来的名?册,道:“辽东吴淞?”
幕僚点?点?头,“永宁十二年,朝廷初开东海海贸,他是头一批获海贸通牒的那些?大商户之一,凭着海贸一道发?了财,渐渐在北边有了名?头。其余的商户背后多半都有朝廷、世家的影子,就他独一个,是实实在在的平头百姓。族里头代代从商,从不碰科考仕途之道。就连女眷嫁的也都是平民商户,一点?儿说不得的背景都无。”
宋洹之笑了下,“越是这般,越显得欲盖弥彰。”
幕僚道:“属下们也是这么想,二爷您瞧……”
祝琰就在这时踏上门下的石阶,守在外头的玉书立即迎上前,“二……”
“奶奶”二字尚未出口,祝琰就以手抵唇,朝他做了个噤声手势。
她听见里头低低的交谈声,玉书把守在门前,说明谈的是紧要?的公务。
她压低声在雪月耳边交代两句,转头踱出了院子。
雪月对?玉成低笑道:“奶奶稍后再过来,不必惊动二爷了。”
宋洹之自幼文武双修,耳力?比一般人要?好,握在书卷上的指头捻了捻纸页,心里不知如何漾起淡淡的失落来。
幕僚的回报还在继续:“从吴家搜罗来的账本里头,这个藏得最隐秘,这是月祗文,老早在北境外失传,侯爷在北边民间搜罗来个懂异域文的老秀才,将?这些?东西译了出来……是个账本,将?这些?年北边与?京都往来的次数、金额、采买物件、送礼单册都写的明明白白。”
“某月某日,死士六百人,五千金。”
“某月某日,女乐三十名?,二千金。”
“某月某日,火硝石一千石,三千五百金……”
“这些?东西通过吴家的镖局暗中运送到京郊各处,再以菜蔬果?品、戏班乐人的名?头送进万悦楼。据那吴淞交代,前二年送进京的女乐里头,有两个绝色,进京后寄养在大臣家中,以族女身份引荐至宫里年节大宴,在御前献艺……”
宋洹之卷了下手中纸页,眉头拧紧,“何美?人,柳昭仪……荣王?”
幕僚眯着眸子道:“只怕在皇上饮食上动手脚的人——”
祝琰再过来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宋洹之身上的袍子换了件,素白的绢罗松松垮垮裹在身上,半靠半坐在窗侧的阴影里。
屋中一个服侍的婢子都不见,只泥炉上咕嘟咕嘟滚着汤药。
他闭着眼,书卷随意搭在膝上,像是睡着了。
雪月将?托盘摆在案几上,垂首退到了外间。
祝琰将?碗里的粥盛出小半,用勺子搅动着摊凉。
身后睡着的人动了下,左手顺着她腰侧摸到腹上,抚了片刻,朝后轻拢,后腰就隔衣触到了他的体温。
“小心孩子……”她小声提醒,又道,“仔细二爷身上的伤。”
宋洹之笑了下,松开她躺回身后的靠枕里,“怎么来的这样迟?”牵扯到腰上的伤,独自缓忍着那阵抽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