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妇 第39章

  兄长性子明?朗,又处处容让,日子仍是过得鸡飞狗跳。

  他对成婚没向往,不?过随波逐流,任由长辈们推着?走。

第二回 见着?祝琰,是在南迎的路上。

  那日下着?大雨,阴霾的水雾里看见侍婢扶着?她的手下车。瞧不?见容貌,不?过是个背身的影子。

  一截细腰裹在沉色的裙子里,撩裙腾转,修长的颈微垂,有了女人成熟娇娆的风致。

  宋洹之瞥了眼,再未朝她瞧。

  她也婉顺,没一回逾矩凑来与他聒噪。

  ——他最是害怕女孩子上来没话找话说,送茶递水,嘘寒问暖,熏得一身浓香,妆饰厚重的粉脂,红蔻丹的长指甲,几句话不?应便恼了,一声声吊着?嗓子细哭,要人费心的哄。

  家里女眷多,时?常在屋子里坐会儿便闷得透不?过气,念着?骨肉亲情?,尚需得托衬容让。对外头的女子,便没了这样的耐性,半点不?愿花心思迁就。

  换句话说,祝琰的身段作态,适当的沉静端庄,恰在他的审美?上。

  第三?回再见,便是夫妇头一晚睡在帐子里。

  他躺在枕上,耳中?听着?身侧匀淡的呼吸。念着?她往后的身份体面,念着?自己的责任立场,念着?好些人的叮咛托付,他脑子里乱哄哄的,所有从?前听来的那些东西,图册上瞧过的画面,一拥浮上来。

  也有几分酒意,咬着?牙根把?人拢到了身边。

  ——

  比所有道听途说来的触感还绵腻温软。

  天生?柔滑而微凉的肤质,仿佛吸附着?手掌,几乎移不?开。

  心下乱跳,面容绷得更紧,蹙着?眉,他硬起心肠覆上。

  那张芙蕖一般明?艳的脸撞进眼底。

  宋洹之第一次发觉,就算他再怎么清高桀骜,自命不?凡,美?色在怀,他也会化成一个只想欺弄-女人的混蛋。

  这一认知让他蓦然生?出几分自耻。

  怀中?人疼得呼吸都缓了,紧咬着?唇,瞧来像是受不?得。

  他飞快退出来,一翻身逃出了帐子……

  **

  祝琰无论名分还是实质,都是他的唯一。

  对着?一个性情?合他心意,容貌挑不?出缺陷,德行没有瑕疵,令他在床笫事上极其愉悦满足的女人,便他再如何自欺,又怎可能?半点不?心动。

  只是这份情?感来得尚浅,初萌芽星点苗头,生?命中?最瓢泼的一场大雨无情袭了上来。

  儿女情?长,便英雄气短。

  这份浅薄的喜欢,在他不?尽的自毁自厌之中消磨。

  兄长的死是他心上一道难愈的疮疤,不?碰不?触尚泛着?疼。他不?想见任何人,也没脸去见任何人。一面是祝琰和?孩子,安妥温馨的岁月。一面是悲风苦雨,因他而痛不欲生的至亲。他如何选?

  是自私的成全自己一人的圆满,还是尽竭心力,弥补他闯下的大祸?

  但无论怎么选,兄长,他活生?生?的兄长,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那晚在城外杨花林里,一箭被刺透肩骨那瞬,他第一次得到了解脱。虽是稍纵即逝,却在刹那间就贯通了混沌的魂魄。

  肉-体上极致的痛楚,仿佛能?消融几丝,缠裹依附在骨缝中?,那挣不?开的悔疚。

  他任由灵魂放逐在一个又一个不?真实的幻境里,游走在忘川彼岸开满荼蘼的道上。

  如若醒不?来,兴许,便不?必再惭愧下去。

  而后,他听见一个又一个声音。

  嘈嘈杂杂,虚幻和?现实交织,生?和?死缠绕在一起。

  他在纷乱的人群里看见一张侧脸。

  她远远立在人群之后,悄然擦去眼角的泪痕。

  他看见她扶着?肚子难受地?蹙眉。

  ——这个女人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她不?欠宋家。

  也不?欠他。

  她应有甜蜜的日子,幸福的人生?,她原该被人捧在掌中?悉心的疼宠。

  她是那样好……

  **

  此刻,宋洹之轻握住她的手。

  他还在发高热,已?经五六日了,伤口里染满铁锈,周太医用小刀贴着?创洞剜去血肉模糊的一团。

  这般一动,痛得嘴唇轻颤。

  但他不?想松开。

  他哑着?嗓子,艰难而无力的唤她的名字。

  “祝琰。”

  垂下眸子,瞥见他失了血色,发颤的手,青色的血管明?晰地?盘踞在手背上。

  掌心带着?不?自然的滚热,像一团融融的火,要将她微凉的指尖化在其间。

  她俯下身,坐到床沿。

  左手被握住,怕牵动他的伤,迟疑着?不?敢动。

  不?知为何,宋洹之觉着?她的气息有些冷,半侧对着?他,让他无法瞧见她脸上的表情?。

  祝琰抬眸看见小几上摆着?的粥碗。

  刚做好盛出来,初时?还滚热,因此嘉武侯夫人方才没有叫人服侍他用。

  “二爷饿不?饿?”她轻声说。顺势起身,将左手从?他掌中?脱出,端过那碗粥。

  宋洹之点点头,手掌按住被褥撑身坐起,一时?忽视腰上那道几乎致命的剑伤,他猛然拧紧眉头,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渗出来。

  祝琰吓了一跳,放下粥碗回身扶住他肩膊,怕他脱力倒下去牵扯了尚未愈合的伤口。他身形比她高壮得多,要将他搀住,几乎是整个上半身凑来横拥着?他。

  丝丝缕缕的温情?如蔓藤般疯长。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满溢胸腔。他轻轻合住手臂,蓦然将她整个人抵在怀里。轻嗅她松软的秀发干净的馨香。

  陡然被拥住,祝琰僵了一刹,下一瞬反应过来,扭身轻挣,抬腕在他胸口推了一把?。

  这一反应宋洹之完全未曾料到。

  他肩骨后腰重创,堪堪从?一连五六日粒米未进的昏睡中?醒转,本就虚弱不?堪痛楚不?堪,祝琰这一推,他便如风中?飘絮一般倒了下去。

  祝琰挣脱钳制,掀开眼,赫然瞧见他腰腹上,瞬间洇出一大片殷红的血迹。

  “洹之……”她碰了碰嘴唇,声音里透着?深浓的恐惧,她两手冰凉,双腿虚软,手足无措地?望着?那片湿红。

  宋洹之牵了牵泛白的唇,朝她笑了下,“没事……”

  他蹙眉挪动左手,抓住被角掩住那片伤。

  应当是极痛的吧?

  他身上一重汗,额上青筋直跳,脸颊上的肌肉不?受控地?颤着?。紧咬着?牙,又柔声安慰她:

  “没事,别怕……”

  温柔得仿佛她才是受了伤的那个。

  祝琰压住眼底涌上来的热意。

  宋洹之缓了几息,侧眸瞧她凑近来,低声又道:“别担心……”

  祝琰攥住他捏着?被角的左手。

  宋洹之怔然。

  她执拗的将他手指,一根根从?被角掰开。

  鲜红的血打?湿了被子里侧。

  掀翻衣摆,白纱缠裹在窄腰上,已?经被血浸透了。

  她没勇气再看。

  “我去喊人来,给你换药……”

  回转身,手再次被人牵住。

  这回不?敢挣,坐回床沿。

  他屏住呼吸半坐起身,忍着?伤处撕裂般的抽痛,发烫的脸颊贴近她的鬓角。脸上薄汗弄湿她的头发。

  “祝琰。”他说。

  她垂着?眼睛,木然被他拥着?。

  “我死过一回。”

  “在忘川河上,回溯这一生?的时?光。”

  “想到你的时?候,觉得很惭愧。”

  “你千里迢迢回京,定不?是奔着?过这样的日子……”

  他掌心轻贴在她腹上,缓慢温柔的抚着?。

  “从?今而后我不?会再沉溺于无用的意气之中?,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好,守护孩儿平安长大。”

  “你说好不?好——”

  “阿琰……”

  祝琰静静听着?,眼眸盯住面前,从?窗隙射进来的一束光亮。

  细小的尘埃在光影里无声舞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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