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叹了?声:“只是他的病,每隔一阵子就需浸一回崤泉的水。京里不?安定,带着他来回奔波辗转,到底太危险。”
嘉武侯道:“太医们已经在想办法,想必很快便有替代的良方?。倒是皇上您,那毒虽已除,却伤损肺脉,需调息静养,还望皇上不?要太过操劳。”
皇帝笑了?下,“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
顿了?顿,想起一事?来,“淳之去后,侯府总要有人继后,洹之续位为长,这回又立了?功,朕已叫人拟旨,封赐侯世子位。淳之从前的职衔,朕打算……”
嘉武侯躬身?道:“洹之经验不?足,能力不?匹,行事?全凭意气。朝中才俊辈出?,臣以为,宜另选贤能。”
人死了?,还霸着那些?紧要的职衔,天下是皇上的天下,不?是嘉武侯府的天下。皇上这般说,许有几分真?心?,惋惜长子的早殇,更多的,怕是试探敲打。
嘉武侯姿态放得很低,皇帝沉默片刻,道一声:“罢了?,回头着几个辅臣商议着办。”
他在位二十多年,凌绝天下,高处不?胜寒。数月前,宫里发生过一次意外,御用的饮食中,发现被长期投入慢性毒物,这才引得他的肺症越发难愈。
他猜忌过很多人,也杀了?很多人,那些?本该惧怕他,在他面前卑躯奴颜的后妃臣子,人人都有谋夺皇位、戕害死他的可能。
这也是为何,寻到皇孙后,他不?敢将之安置在宫中。
背后悬着一张大网,细细密密,窒不?透风,随时可能兜头张下,将他箍死其间。
借着宋洹之的手,一点一点敲打试探着朝臣,攻其心?,惑其乱,又默而不?发,引其悬惧,不?敢私张。
他需得为自己争取些时间,也为皇孙争取些?时间。
在他死之前,亲手将稳固的江山,可靠的臣工,送到皇孙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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蓼香汀窗下,祝瑜怏怏歪坐在炕上,扶着凭几,瞧婢子沏茶。
滚热的水注入杯中,茶烟携着香气飘起,朦胧成一小团薄雾。
薄雾之后是祝琰平静的面孔。
宋洹之受伤的事?,京里知道的人并不多。
祝瑜是独自上的门,没有惊动祝夫人等。
“昨日才听乔翊安说,他想来探望,想宋洹之此刻不?便,嘉武侯又不?在家,故而打发我来内宅。”
祝瑜托着腮,微挑着眉问,“他究竟怎么伤的?上回姜巍阻道拿人,有乔翊安拦着,不?是没成吗?”
祝琰摇摇头,平静地道:“我不?知。”
人被嘉武侯带回来时浑身?是血,嘉武侯夫人怕吓着她,惊了?肚子里的胎,等太医帮忙整理一番后,才准她进去瞧一眼。这几日人一直昏沉着,发高热,一重一重见汗。她是有孕之身?,嘉武侯夫人体恤她,没把人抬回蓼香汀,安置在上院西边的兰香渚。
“前几日洹之被告御状,身?上的职给卸了?,当日闹得挺难看的,进宫的夫人们都在背后议论。我早就想来瞧瞧你,后来又发生了?二堂兄那件事?,一直没机会。”
祝琰便问道:“二堂兄如何了??我原也想去瞧瞧他,好生生的,牵连到京里这些?事?来。”
祝瑜瞥了?眼一旁侍立的雪歌、梦月,隔着有十来步远,凑近祝琰身?边,低声道:“安家故意设套,许是想拨乱局势,叫乔翊安和洹之无暇他顾。乔翊安这么黑心?肝的人,从来只有他给人家下绊子,这些?日子借着这回由头大肆搜封跟安家有关联的产业。”
祝瑜扁扁嘴,眼里漫过一丝不?屑,“你当他这些?年,腰包里花不?完的银子怎么来的。”
祝琰打量她,长姐对大姐夫的态度,着实?挺微妙的。好像十分看不?惯,不?喜欢。
话到嘴边,祝琰还是忍下了?。
有些?事?她不?明了?底细,不?如不?劝。
且她自己的姻缘,也是一团乱麻,自己都理不?清,拿什么宽慰别人。
“乔夫人有没有责备大姐?”安家跟乔家作?对,固然?可能身?后有人推波助澜,但祝瑶和荣王的事?,荣王和安家姊妹的事?,在内宅里传了?好一阵,外头知道的人不?多,却瞒不?住乔夫人。听母亲祝夫人多次说及,这位宁毅伯夫人性子颇有些?刻薄,难免会迁怒到长姐身?上。
祝瑜垂了?垂眼睛,冷笑一声:“理她呢。就算没这事?,也是镇日的找茬折腾。她不?过是瞧不?上我这个儿媳,觉着祝家女儿辱没了?她谪仙般的好儿子。谁稀罕呢?”
说到这儿,扯了?扯唇角,“不?说这些?堵心?的事?儿。你肚子怎么样,吃着新方?子,可还好?洹之如今伤重,你定然?也跟着劳心?操持,千万顾着自己,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底下人干。”
祝琰笑了?笑,“我没事?,只是反应大些?。”宋洹之那边有嘉武侯夫人料理,宋洹之还没醒,她去了?也不?过是闲坐。
祝瑜瞧她神色恹恹的,探手握住她指头,“手这么凉,养了?这么些?时候,也没见胖点,还是这么瘦。你那个大嫂呢?还管着家里的事??真?跟没事?人一样?”
想到葶宜,祝琰面上的笑容淡了?许。
葶宜给她的感觉,很奇怪。
比从前和气,比从前爱笑,比从前更喜欢关心?别人。
她自然?相信长房夫妇的感情深厚,葶宜为着宋淳之打醒精神,替他照料家眷。
但对上葶宜那双含笑的眼睛,她总是忍不?住觉得不?安,下意识的想远退,想逃离。
她不?知道自己这份没来由的心?慌是为什么。
她抿抿唇,一时没有应答。祝瑜也不?急求个答案,目光轻飘飘地,随意盯着炕上的一个光点,“后宅这些?事?瞧着无聊,也叫人十足疲惫。最微妙的关系就是妯娌、姑嫂、婆媳,没刮没络的一群人,不?过嫁了?个男人,就合住到一块儿,成了?一个家……你凡事?小心?些?总没错。你嫂子这个人,从前是目下无尘,瞧不?起人,现在呢——”
她顿了?顿,半晌,搜刮出?两个字,“阴沉。”
“人一阴沉,就可怖起来了?。”
张嬷嬷这时从外走?了?来,隔窗跟屋里迎出?去的丫鬟说话,“二爷醒了?。”
祝瑜坐起身?来,推了?把祝琰,“你赶紧去瞧瞧,我这就回了?。乔翊安在家里等着我回话呢。”
祝琰站起身?,送祝瑜出?了?门,立在阶上抿了?抿头发,张嬷嬷伸臂过来搀住她,“奶奶别急,脚下慢着些?。”
那人伤重极了?,还未曾脱离危险。祝琰觉着自己应当会很急切,就像张嬷嬷说得这般。
可心?里沉顿难言,她甚至有些?逃避去面对他。
瞧见他的虚弱憔悴,她怕自己会心?软。
心?一软,就容易陷进自轻的境地。
就像从前她几番主动,想好好同他走?下去那般。
转回眸又觉着这份炽热的心?意不?值。
恩薄情浅,他的每个计划里面,都不?曾有她。
兰香渚小小一座跨院里面挤满了?人。
蓼香汀离得最远,祝琰来得是最迟的一个。
书意刚刚哭过,红着眼睛迎上来,搀扶住她的手臂,“二哥醒了?,有知觉了?。”
祝琰点点头,门从里面打开,婆子含笑撩开帘子,“夫人叫二奶奶进去。”
午后暖融融的光照在青色的窗纱上面。祝琰走?近了?,靠近床边,瞧见男人苍白瘦削的脸。
他闭着眼睛,高挺的鼻梁在脸侧投下深浓的影子。
嘉武侯夫人拍拍祝琰的手,“你陪洹之说说话,别太忧心?,周太医瞧过,说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屋中人退了?出?去。
屋中只剩祝琰和宋洹之。
她站在窗前没有动。
垂在身?侧的手指被轻轻握住。
他侧过头来,掀开眼,瞧了?瞧她。
干裂的嘴唇张开,唤她的名字。
“祝琰。”
本沉静着的那颗心?骤然?缩紧,干涸澄澈的眼底盈满滚热的泪。
满腔的委屈酸楚,满腔的倔强不?甘。
压抑了?无数日夜的忧心?和不?安冲垮了?好不?容易竖起的心?墙。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冷静从容的推开她伸出?的手掌,一次次留她独自禁步在空荡荡的房间。
这一刻瞧着他惨白虚弱的样子,她却连狠下心?肠,甩开他都做不?到。
第35章 回溯
宋洹之昏迷了很多日,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里,也曾见过祝琰。
二十一岁那年初春,年关刚过,兄长于雁南关击散北戎、西鹄两路联兵,夺得大胜,加赐抚远将军。
天齐峰白云观中?桃花初绽,他受兄长托付,护送母亲和?长嫂上山烧香。
客院回廊前,母亲遇见宁毅伯夫人,一同去往内堂说话。
他在院子里等待的时?候,隐约明?了了今日要他前来的用意。
不?多时?,果然有人来请他。朝内堂走去的一瞬,瞧见半卷的竹帘下一片青色的裙角,逃也似的躲进了屏后。
那一年祝琰年岁尚小,远还称不?上女人。
初见的印象,不?过是半透琉璃屏上映下那团圆融的影子。
那一年宋洹之放弃进学,没有参加当届春选,顺从?家中?安排,在宫内司捐了个皇城守卫的闲缺。
同僚几乎都是各家找门路塞进来的子侄,多数骄逸浪荡不?成器,不?是读书的料,走不?得科选这条路。
每日辰时?校场操练,只他一个风雨不?误,旁的公子或是找下人顶缺,或是打?点教头抹掉记录。宫内勤武殿营房里傍晚时?才能?见得七、八个人影,往往已?在中?午吃了顿酒,围坐在炕上扯闲篇。
这些个世家纨绔最懂玩乐,酒家戏楼,教坊赌寨,日日留连。宋洹之坐在外堂门前擦拭阖营的箭戟,耳畔便听得帘子里头那些带着?醉意的浑话。
说天说地?,说市井风致,说宴会时?局,说的最多的,是女人。
上到宫里的妃嫔娘娘、宫外的夫人千金,下到教坊魁首、戏班红牌,甚至天桥边当街卖唱的盲女。
那时?的宋洹之,是被迫放弃满腔热血抱负,郁郁不?得志的人。
那些听来的帐中?艳趣,如盛夏擦过耳际的一缕热风,不?过些微烫了一下肌肤便散了。半点未留心上。
数年之后,祝家托宁毅伯夫人上门做说客,婉转表达希望尽快完婚的意思。
闺中?姑娘留到十八岁,已?算是晚嫁。
距祖父三?年丧期,也已?经过了两载。母亲重提婚事,他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这门婚事,订了好些年了。
这些年里,见识过兄嫂的蜜里调油,更多的是争执吵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