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武侯摆摆手,道:“他受了伤,又吸入金网上的毒-粉,晕过去了。”
回转过头来,眯眼目视被紧紧捆绑住、提拽上车的那?些?杀手,沉声道:“刘淼,京都守备营已不可信,这些?凶徒,你亲自审。”
被称作?刘淼的武将正色拱了拱手,“属下明白。”
嘉武侯又道:“这些?杀手训练有素,但?有机会,便会自绝,这金网上的毒只能保其三个时辰力竭目眩,过了时辰,便失了效用。所以你的时间实在不多。”
刘淼眯了眯眼睛,沉声道:“是,请侯爷放心?。咱们平虏营中的大狱刑官,可不比京里?这般文秀客气。便他再是训练有素,死志坚定,只要是个人,就?没属下撬不开的嘴。”
嘉武侯点点头,垂眸将次子面上凌乱的碎发拂开。两名随侍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宋洹之?,将他搀上马车。
抬起头来,那?轮近乎贴在树上的月亮半藏进云后。无数沉湿的黑云遮蔽了天穹。
永宁二十六年夏天最后一场雨,沉闷地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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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洹之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那?时兄长尚未成?婚,性情也不及后来沉稳,眼角眉梢偶尔还能透出几许战场上历练出来的激烈血性。
少年的宋洹之?坐在他对面,指着面前?的棋局,“兄长,你没有认真下棋。”
他挪动黑子,沉声道:“刚才那?步,你下在此处,截住我的后路,不出三步,就?能将西边这片一网打尽,还有之?前?这一步……”
他抬起眸子,不满地道:“兄长如?此,是在敷衍我?”
宋淳之?笑了下,抬手捏了捏弟弟的耳朵,惹得宋洹之?涨红脸跳起来。
“是我不对,我有点心?不在焉。”
见他致歉,宋洹之?心?里?的气恼便平了大半,依旧跪坐回桃笙上的蒲团,道:“兄长是为?赐婚一事心?烦?”
宋淳之?敛眸拾着棋子,一粒粒放回棋盒,“郢王是先帝幼子,也是今上唯一留在身?边的手足,身?份尊贵不凡,他的嫡长女许了我,自是一份极大的嘉奖和荣耀。”
宋洹之?支颐听着,信手摆弄着棋盒上的雕花,“那?兄长在烦恼什么??难道葶宜郡主,与兄长合不来?”
宋淳之?叹了声,“合不合得来,端看我如?何逢迎她。却只怕天骄贵女,托掌中馈,诸多不耐。家贵和,国贵安,我最在意的,不过就?是你们几个。”
葶宜郡主昳丽艳美,高贵清傲,目下无尘。嘉武侯府乃武将世家,家风淳朴,禀直不阿。兄长是怕,成?婚后,家里?人会不会与葶宜相处不好。
宋洹之?轻笑:“兄长放心?好了,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我们自然只有恭从的份,嫂子说什么?,我们听话就?是,绝不惹她生气。母亲慈和,也自有同人相处的智慧。”
宋淳之?默然片刻,笑了笑,“你说的是。”
“她既嫁给我,自然,我也不会令她受了委屈。但?愿我们宋家,一直祥乐和睦,不求富贵攀云,只盼阖家长安。”
阳光透过竹篾帘子,一束束打在兄长的侧脸上。
那?年晴光和煦,岁月流长,他曾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过下去。
干涩的唇上落了一滴冰凉的水点。
耳畔传来细碎的啜泣。
他用力张开眼睛,在一片朦胧的光影里?瞥见妇人的侧脸。
“别……哭……”张开干裂的唇,艰难发出嘶哑的声音。
妇人朝他看过来,清明的眸子里?有深浓的关切。
他抬了抬手,手掌被人捉住。
另一张面孔先于她,占据了他的视线。
“二?哥?”
书意两眼含着泪,紧握住他的手。
“疼不疼,二?哥?”
人影攒动着,围满床沿。
母亲,妹妹,父亲的姨娘,三婶、四婶、舅母、表妹……那?么?多的人在身?边。
将她隔绝在他的视线之?外。
头痛欲裂,半边身?子木然如?死,他沉沉又闭上了眼。
祝琰站在床外数步之?遥,捏着手绢擦了擦脸颊。
身?侧葶宜抬手搭住她的肩,“二?弟妹,你怎么?不上前?去陪着?”
祝琰嗅见她身?上浅淡的熏香味道,一瞬间胃里?如?排山倒海,喉腔冲上汹涌的呕意。
她猛地推开葶宜,快步奔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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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铸的观音像高座云台。
浓郁的檀香味充斥着大殿。
嘉武侯负手立在门前?,举目望着菩萨庄严的宝相。
一生从戎,杀人如?麻,手里?一把长刀沾尽鲜血,他从来不信命。
活到这个年纪,兴许是人老了,志气短了,心?也变得柔软。
就?在方才,他竟在心?中默祷,寄望面前?这座镀金的泥人可保次子性命无虞,和乐平安。
身?后传来几声咳,他肩头一耸,并不抬眼,直接弯膝跪了下去。“微臣,叩见皇上。”
暾暾的日暮中,着石青色团龙袍的皇帝缓步走来,俯身?抬腕,将他虚扶一把,口中道:“免。”
几名?太医跟在后,一一向嘉武侯行了礼,皇帝侧转过身?,太医们小心?掠过,先后进了大殿。
皇帝掩唇咳了片刻,回眸目视嘉武侯,“洹之?伤势如?何?”
嘉武侯叹了声,“请周太医瞧过,皮外伤,所幸未及要害。只是需时将养。”
默了片刻,又道:“皇上咳得越发厉害了,太医们可有良方?”
皇帝冷笑:“爱卿不必挂心?,朕一时三刻,死不了。”
说得嘉武侯忙惶恐躬身?,“皇上……”
皇帝摆摆手,“那?些?个刺客,可审出什么?来?”
嘉武侯道:“他们出自北边的狈弋族,自小长在绝壁山巅,飞挠擒跃的本事便如?常人吃饭喝水一般容易,因地处蛮荒,生活困苦,多数在幼年时期就?被卖给北边的豪绅,训练成?死士。”
“着仵作?研验过,基本与刺杀淳之?那?一批是同一族人。外表看不出异样,与中原人几乎没什么?不同,剖尸后,发觉足骨都有上翘的特征。是自小赤足攀援的习性使然。”
“刘淼用过刑,两个年纪轻些?的熬不住,将来历招了。”
“指使他们刺杀皇孙的人没有直接与他们见过面,通过一个叫做万悦楼的酒家掌柜联络,使黄金五千两,买皇孙和淳之?的人头。”
说到此,嘉武侯沉痛地闭了闭眼。
“……便命人将万悦楼围了,掌柜事先知悉事败,天不亮就?潜逃出城,被刘淼带着人于城外三十?里?凼子岭擒住,如?今正在审。”
皇帝点点头,抬手想拍拍嘉武侯的肩膀予以抚慰,一动作?,却又咳了起来。
他边咳边道:“在朕的饮食中做手脚,买凶刺杀皇孙、谋害要臣,这些?人……没有他们不敢做的事。”
话音刚落,方才进殿的太医面含喜色走了出来,“皇上,皇孙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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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比较短,有可能还加更一章,可以明天中午12点左右看看。
第34章 醒来
浮尘在射进来的日光里缓慢跃动。
皇帝和嘉武侯一前一后步入观音像西边的内堂。
小小一间窄室,一张简陋的床,窗下摆着旧的方?桌和两把圆凳,床上挂着白色的垂帷。一名老僧立在屋角,朝来人执礼。
嘉武侯朝僧人点点头,移目看向?床里。
床上躺着个孩子,剃光头发,沉灰色僧袍,做沙弥打扮。
面容瘦而苍白,察觉到身?侧有人落座,掀开长浓的睫毛看过来。
他眼睛圆而大,瞳仁的颜色却很浅,睫毛开合了?几番,听见一声低哑的,为压抑住咳嗽而稍嫌气短的呼唤,“成儿”,他脸上露出?笑,回唤了?一声。
“爷爷。”
“哎。”皇帝应一声,威严的面容多了?丝少见的柔软,“你这一觉睡得很长,这会子有气力了?吗?”
孩子笑着道:“有。想起来吃东西,想下床玩。”
他说一句,皇帝便点一点头,直到听见后面那句,——“宋叔叔呢?他不?来看我?”
皇帝沉默了?片刻,抬手指了?指嘉武侯的方?向?,“宋叔叔在家休养,跟你一样。那边那位,是宋叔叔的爹。”
孩子朝笼着光的窗下瞥一眼,笑着道:“我知道,是嘉武侯爷爷。”
他并不?甚懂,嘉武侯三个字代表着怎样的爵势地位,于?他来说便如一个普通名字般寻常,不?过是特定人的一个代号,就好比他叫吴成,别人也都有那么一个名姓。
皇帝侧过头去,掩唇咳了?起来。
孩子抬腕抓住了?他落在床边的那只手,语调里有关切,“爷爷?”
皇帝咳嗽一阵,停下来,嘴角凝了?笑,温声说:“你放心?,爷爷死不?了?。”
又道:“你想吃什么玩什么,同你师父讲,会有人送来给你。只是要听话,暂不?能跨出?这间屋,明白吗?”
孩子点点头,睫毛覆下来盖住浅色的瞳仁,“嗯,我听话。”
不?知怎地,嘉武侯自这三个字里听出?一抹无奈的苍凉。
床上的孩子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模样,枯瘦如柴,病弱憔悴。哪怕实?际年龄已有十岁。
他说着叫人安心?的话,独自受着小小身?体不?堪承载的痛楚。
皇帝替孩子掩了?掩被角,动作?熟练仿佛已做过许多回。他这样的身?份恐怕此生未有照顾他人的机会,但对着这个孩子,他化去了?一身?阴沉的威压,就像一名普通的、渴求天伦之趣的老人一般关怀着孙辈。
皇帝站起来,有一瞬眼晕,稍嫌宽胖的身?子一晃,被嘉武侯伸臂扶住。
两人朝老僧点点头,无言跨出?了?屋室。
敬奉观音的大殿门梁投下浓深的阴影,嘉武侯道:“皇上宽心?,寺里寺外都有守卫,皆是臣细查过、可信的人,皇孙在这里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