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妇 第62章

  那叫杏芳的侍婢抢先道:“你这贼子,还不老实交代?柳嬷嬷怎可能约了你在此私会?你到底跟谁串通好,要害我们家的人?”

  男人目光瞟向祝琰,犹豫着要不要强行扯到她身上?。坏就坏在刚才祝琰出现时,他实在太震惊,还多嘴问了句“她是谁”。

  徐大奶奶瞧他一再偷瞧祝琰,不由心中怒气更盛,“误会?这婢子口口声?声?说捉住了贼,人被当众拿住,怎地屋里的人一拖出来发现是熟人,邹太太就觉着是误会?那该是拖了谁出来,才不叫误会?依着我瞧,还是早早送官,一个两个提到大狱里头一审,必然就有交代。”

  男人一听“大狱”二字,不由慌了,他当初跟人说好,只是演场戏,给人泼点脏水,事后杏芳和柳氏自会悄悄把他放了,给笔钱财供他买房买地。如今闹到要告官,那可就不值当了。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听谢芸的劝,何?苦蹚这浑水。

  他连连触地叩头,“没有,没有!冤枉啊,小人不过是来帮忙送东西?的伙计,方才当真只是路过,一时情急胡言乱语,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

  邹夫人心里发懵,一时拿不定主意。她忍不住瞧向祝琰,“二奶奶,你瞧瞧这可怎么办?”

  祝琰蹲身抚了抚徐澍的头发,“好孩子,你先去外?头玩,等干娘处置完这里的事,再来陪你好不好?”

  祝琰站起身,刚要说话,就听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回过头去,见无数身着差服手持刀剑的侍卫涌了进来,当先一个人,紧锁眉心,冷面含霜,大步朝她走来。

  邹夫人惊道:“洹之?”

  “宋二爷?”

  “他怎么来了?”

  宋洹之走近祝琰,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扫视了一遍。瞧她神色平静,衣饰整齐,稍稍放了心。

  “舅母,听说院子里进了贼子,特?来帮忙拿人。”宋洹之朝邹夫人拱拱手,居高临下瞥了眼?地上?跪着的男人,抬手道,“带走。”

  几?名官差走上?来,架住男人的手臂将?他拖出门外?。

  男人急迫之下,高声?嚷道:“误会,误会!我不是坏人,我不是贼!一场误会,听我解释啊!”

  他实在太冤枉了,嘴里喊个不停。

  “官爷、官爷,真是误会,真……”

  他话没说完,官差抡着刀背在他嘴上?狠狠抽了两记,登时口鼻血流如注,牙齿松脱,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地上?的柳嬷嬷也被人拖了出去。

  “大喜之日?,怎么会闹出这种事?幸亏宋世子来的及时。”

  祝琰回眸,见书晴目光一直紧盯在男人身上?,浑身发颤,两手紧紧绞着袖子。

  她抬抬手,将?书晴揽在怀里。

  **

  闹剧散场,祝琰命人先将?书晴送回府上?,仍旧在清影堂帮忙送走了来客才回到府宅。

  走近东门,发觉有辆马车停在那儿,洛平小声?道:“是芸姑娘的姑爷、陆三爷。”

  大婚当日?,本该留在自家宴客的新郎官无精打采地站在车边,远远瞧见众人拥着软轿走近,振振袖子上?前,朝轿中人行礼,“敢问,可是宋二奶奶么?”

  洛平揖了一礼,代答道:“轿中正是我们奶奶,不知陆三爷有何?见教?”

  陆猷满面愁容,拱手道:“岂敢,我是来、是来代拙荆,向二爷、二奶奶请罪。今日?事拙荆也是迫不得已——”

  “陆公子。”祝琰开口打断他,“事情已有外?子出面处置,内情如何?,我尚不清楚,也无法轻易分辨谁是谁非,有什么话,不若等外?子查明真相后,陆公子再来过问。家中还有事,我便不奉陪了。”

  软轿抬起来,陆猷连忙追上?几?步,“二爷不肯见我,二奶奶、二奶奶能不能替芸儿说个情啊,她已经知道错了,今日?她什么都跟我说了,是她受人要挟,不得不为?,二奶奶、二奶奶你听我说……”

  洛平挡住他的去路,“陆三爷,还望自重。”

  雪歌扶着祝琰下了轿,不由感慨,“这个陆三爷还挺多情啊,芸姑娘做下这种恶事,他不但不怪罪,还帮忙上?来求情。”

  祝琰抿唇没吭声?。

  一行人到了上?院,韩嬷嬷快步迎了出来,“奶奶,夫人跟二爷他们都等您呢。”

  院子的青砖被水冲洗过,水污已经结了一层冰碴,有浓重的血腥味。

  祝琰朝地面瞥了眼?,点点头,随韩嬷嬷跨步入内。

  杜姨娘站在外?间地上?,瞧模样刚刚哭过,正朝外?走。祝琰与她打了声?招呼。宋洹之坐在炕对面的椅子里,闻声?抬起眼?,目视她缓步而近。

  屋中气氛冷凝,老夫人少见的在座,身边陪坐着嘉武侯夫人。

  瞧见祝琰,老夫人朝她招了招手,祝琰行礼后方走过去,老夫人拉住她的手腕,轻抚道:“孩子,你受委屈了。”

  祝琰摇摇头。

  嘉武侯夫人歉疚地道:“我一直不知,芸儿那孩子竟然存了这样的歹毒心思。若不是二媳妇儿机警,没有饮那杯茶——我真是后怕。”

  她站起身来,向老夫人请罪,“是我理事不严,治家无方。以致叫书晴、二媳妇儿先后被人算计,几?乎酿成大祸,实在愧对母亲对我的信赖和托付。”

  老夫人摆摆手,“罢了,虽是你侄女儿,毕竟不是你教养大的,她错了心思,怪不到你身上?。只是如今事已至此,依你瞧,该怎么跟陆家提一提?”

  意思是,事情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算了。

  嘉武侯夫人也正为?此为?难,“陆老太太身子骨不健朗,这回本就是为?了冲喜……”

  老夫人嗤笑一声?,“施计对付我宋家的主子奶奶,事后还能全须全尾的过太平日?子?把侯爷的脸面放哪儿,把宋家的体面名声?放哪儿?今儿是琰儿自己聪慧,没着了人家的道,不代表这些歹毒事他们没做。若就此大事化?小,往后是不是谁都能在宋家头上?踩一脚?今日?若给他们算计了去,咱们家里头上?上?下下,还能不能抬起头来做人?”

  嘉武侯夫人涩声?道:“母亲说的是。”她想起来就不免后怕,洹之的妻子险些给人泼了污水,这不仅仅是要毁了祝琰,甚至是、想毁了整个侯府的声?誉。

  “陆家那边,我会跟陆夫人交代一声?。”嘉武侯夫人瞥了眼?宋洹之,“郢王府那边……”

  宋洹之左手撑着额角,淡声?道:“已叫人将?方才审出来的供状,抄送郢王。还要劳烦母亲进宫一趟,面见皇后娘娘。”

  嘉武侯夫人膝上?颤了颤,几?乎坐倒。祝琰上?前搀扶住她,轻声?说:“我没有受戕害,家里怎么处置我都没意见。只是嫂子受心魔所困,癫狂若此,我担心……”

  老夫人道:“淳之一世清明忠义,不能毁于此妇身上?。”

  **

  祝琰同宋洹之并?肩走回朝蓼香汀。

  外?头不知何?时又落了雪,白色的碎屑纷纷洒洒落在肩头,没入银狐裘的毛针中去。

  “二爷怎么会来?”他公务在身,明明说过五六日?后才回来。

  宋洹之伸臂轻拢着她的肩,沉声?说:“清早才接到玉轩的快信,便加紧往回赶,还是迟了少许。”

  祝琰笑了笑:“那玉轩一定也告知了二爷我的打算,明知道我不会着了他们的道,又何?必赶得这样急?等我把人捉了,再交给二爷审就是。”

  宋洹之沉默片刻,侧过头去打量着她的表情,许久方道,“你不恨、不怨吗?”

  祝琰垂眸想了想,“说恨,谈不上?。我对她们本就没什么感情,不会奢望她们一定要和善待我。不过是嫁给了二爷,才同她们有了来往,有了世俗意义上?的亲缘关系。但我心里是有怨的,不仅仅是怨,更多的是觉着悲凉,我这一生?不曾与谁交恶过,即便是我祖母那样的性子——我想不通,为?什么这些事会发生?在我身上?。我嫁给二爷,是我错了吗?”

  宋洹之说不清心里酸酸涩涩是何?滋味,他拢在她肩上?的手收紧,抿唇道:“世间的恶很难说。几?个月前,我也曾为?宋家上?下一心亲热和睦而倍感宽慰,如今再看,只觉可笑至极。兄长走了,嫂子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原来过往谢氏对书晴的恩义,不过是苦心经营的算计,而嫂子也早已参涉其?中。说到底,是我识人不清,累你受罪。”

  他停下来,抬手抚了抚祝琰额发上?落着的轻雪,“我想到他们今日?对你施为?的手段,就觉得心惊后怕,如若你当真受了冤,我……”

  想到那种可能,他就像被人攥紧了心脏,疼得无法呼吸。

  祝琰替他抚了抚前襟的褶皱,“嫂子她们——二爷会怎么处置?她毕竟是大哥的遗孀,我总担心会被人做文章。”

  到了现在,她考量的还是整个嘉武侯府的名声?和安危。

  宋洹之哂道:“勾连皇子,挑拨朝局,有这样的遗孀,岂不辱没了大哥声?名?我这回外?出,已拿了实在证据。只要人出了嘉武侯府,自有人来与她清算过去。”

  他顿了顿道:“至于谢氏——”

  想到谢芸,眼?底闪过一抹深浓的厌恶之色。

  祝琰苦笑了下,“今日?晨早,我给了她许多回机会,只要她肯及时收手,事情不见得做绝。可惜,她没有领我的情。”

  宋洹之叹了声?,“过了今晚,陆家冲喜目的达到,至于谁做陆三奶奶,原就无关紧要,你也不必再为?此人烦心。”

  他抬手抚了抚祝琰的脸颊,“冷不冷,先送你回去?”

  祝琰抓住他的手,“二爷去哪儿?”

  他笑了笑,“陆三还在外?头等着替他新婚妻子求情,我去见一见。”

  祝琰点点头,有一些话,藏在心里头不知该对谁说。

  其?实见到陆猷站在门前的那瞬,她是有些艳羡的。

  谢芸即便做了那么多的恶事,可还会有个人,愿意忽略她所有的坏,眼?里只看得到她的不得已、她的好,愿意替她担着罪责,坚定地站在她身边。愿意为?了她,低声?下气的来求别人……

  那是她此生?从未曾得到过的偏爱。

  **

  祝琰睡得不太好,夜半时分从梦中醒过来,发觉自己眼?角一片冰凉的水痕。

  她梦见自己小时候,迫不得已离家的那个深秋。

  大船航行在海上?,黑色的巨浪冲击着船舷。她怕的厉害,想扑进谁的怀里躲一躲,身边只有两个比她还年幼的小丫头。她咬着牙,在令人心惊的海浪声?中祈祷风浪快快止歇、太阳快快出来……

  背后有人靠近过来,拥住了她的身子。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后软薄的皮肤上?,体温是热的,肩膀宽厚,臂弯紧实。

  “怎么了?”含糊的男音,宋洹之闭着眼?睛将?她锁在怀里。

  祝琰摇摇头,想到此刻在黑暗中,他瞧不见。张开嘴轻声?道:“无、无事……”

  声?音嘶哑,竟是哽咽住了。

  他抱着她,抚了抚她的发顶,“别怕,别怕……”

  祝琰闭上?眼?睛,任由自己依偎在他身前。

  就这样吧。她告诉自己。

  告别过去所有的不愉快。

  也该是时候重新振作起来。

  再给他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

  **

  郢王夫妇连夜就上?了门。

  他们与嘉武侯夫妇有过怎样一场交谈,祝琰不清楚。

  次日?一早,她在上?院见到了久未谋面的葶宜。

  葶宜穿着昔日?的大红宫装,头发梳成弯月髻,缀着赤金镶珠的步摇,平静地坐在炕前椅上?。她对面炕上?,坐着沉默的郢王妃和嘉武侯夫人。屋里还站着四个婆子,看起来像是皇宫里有地位的女官。

  郢王府的人守候在外?,几?个大箱笼收整好,尽堆在院外?。

  嘉武侯夫人瞧上?去像是一夜未眠,整个人憔悴不堪,听说祝琰来了,疲惫地朝她点点头,“皇后娘娘亲自下旨,派人来接你嫂、来接葶宜郡主回去。”

  葶宜站起身,走向祝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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