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弟妹。”她开口,唤着旧日?的称呼。
“娘要我将?这串钥匙交予你。”她手上?捏着一串铜锁匙,有些已经铜锈斑斑,传了几?代人,今日?,交到新任的宗妇手里。
祝琰下意识瞥了眼?嘉武侯夫人,见后者朝她颔首,这才迟疑伸手接过。
“往后,府里的事就交给你了。”葶宜笑了下,苍白的脸上?染着胭脂,仍掩不住久病未愈的虚弱。
“过去种种,如烟如尘,你应当相信,我不是为?了针对你。”葶宜含笑说完这句,朝她身后看去,“二弟还不进来么?我就要走了,连最后一面也不愿见?”
宋洹之缓步走了进来。
晨曦透过窗纱拢在炕前,瞧来是暖融融的一片。可外?头却是寒风凛冽,他肩头还沁着霜雪。
葶宜掠过祝琰,几?步走到宋洹之身边,“你兄长去后,家里就只得靠你了。”
宋洹之抿唇没说话。
郢王妃不耐地打断她:“葶宜,宋家已与你无干系,昨夜宋二爷代兄休妻,又有宫中太后懿旨,着你即刻返家。还说这些做什么?”
葶宜摇摇头,笑道:“娘啊,我做过的事,既然做了,就不怕人家知道。既被人知道了,也就一定笑着承担我该承担的后果。”
郢王妃沉眸不言语了。
葶宜向宋洹之伸出手,“我听说,你兄长随身戴的那块玉佩,在你那儿,能不能留给我做个念想?”
那枚虎形佩,兄长交代,要交予他的孩儿。
宋洹之摇了摇头,“事已至此,何?必多言?郡主还请——”
话音未落,面前的葶宜陡然翻起左袖,右手一掀,持刀在手,毫无预兆地朝宋洹之刺去。
事发突然,众人都给这变故惊着了,祝琰离两人最近,想要过去扑救,却也根本来不及。
眼?看刀尖刺向宋洹之心口,葶宜使尽全身力气挥出一这刀,连刀带人毫不保留地朝他倾去。
侍婢手里的茶盘噹地一声?摔碎在地。
“葶宜!”
“洹之!”
众人惊叫起来。
宋洹之伸掌钳住刀刃,抵住了这一突袭。
葶宜咬着牙想将?刀从他手里抽出,却如何?都不能够。
宋洹之嗤笑一声?,手腕一甩,葶宜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她仰起头,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目眦欲裂地瞪视着他,恶狠狠地道:“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为?什么死的是淳之!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明明你也该去,明明你也该在那里。你这个贪生?怕死的小人,你这个懦弱无能的软蛋,你除了躲在你兄长身后做乌龟,你还会做什么?”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们,淳之何?至、何?至惨死!”
“要不是你们!我的孩子如何?会失去!”
“葶宜你疯了!”嘉武侯夫人惊叫道,“快把那把刀拿开!”
宋洹之手掌攥着刀刃,浓稠的血顺着刀柄流下来,斑斑点点洒落在地上?。
祝琰走上?前,拿帕子替他裹住手掌上?的伤。宋洹之朝她点点头,将?她回护在自己身后。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状若癫狂的葶宜。
他昔日?的嫂子。
他兄长又敬又爱又怕的女人。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过往有兄长在外?奔忙,我们这些人,才能安然无恙地躺在家,躺在祖宗和父兄的功劳簿上?。”
“兄长的死,我有责任。”
手掌上?血还在流,已经浸透了手帕。
“可你,又凭什么说这样的话?”
“你进门七年,执掌中馈,理家治事,上?下都敬你,俯首帖耳,连兄长在内,纵容你宠溺你,生?怕你有半点不高兴。”
“自问这个家里,没人对不起你。”
“书晴被人故意谋害,你明知底细,却遮掩不提。”
“你外?戚关氏,这些年替你在外?私放高利,兄长名下的产业铺头,盈利任由你挪支,郢王府这些年在京,比从前在雍州不知好多少。郢王后宅那些姬妾,王妃那些族亲,哪个没在宋家的产业里支过账?你以为?兄长不知?母亲不知?我不知?”
葶宜赤红的眸子闪了下,下意识朝郢王妃看去。
本是怒气冲冲的郢王妃,也不由耷了眼?角。
“郡主下嫁,我们宋家上?下小心捧敬着,试问这些年来,可曾委屈过你半点?”
“兄长过世后,怜你失夫失子,母亲强忍丧子伤痛,还要顾及你的心情。”
“你呢?”
“你做过什么,敢不敢当着屋里这些人的面,自己亲口说?”
葶宜仰头看着他,瞧他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露出厉色,她勾唇笑了起来,推开来搀扶她的女官,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为?何?不敢?”她笑道,“事到如今,我有什么好怕的?”
她回过身来,瞧一眼?满眼?担忧的郢王妃,面有怒色的嘉武侯夫人,和满室神色负责的女官、侍婢……还有宋洹之身后的祝琰。
“荣王送进宫的女人,在皇上?饭食里下毒,荣王迟早是死路一条,临死之前,叫他替我卖卖命,又如何??”
这样私密的大事,竟然当众敞开来说,郢王妃吓得魂飞魄散,忙张口喝止葶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疯了,她疯了,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她带出去?”
女官上?前,试图钳住葶宜,将?她强行带出去。
“别动她!”嘉武侯夫人张口,厉声?道:“叫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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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0点准时。这两天加班比较多,没能按时发,久等了。
第57章 了结
嘉武侯夫人抬手?,挥退门前的侍婢。
屋子里人少了一半,登时变得越发安静。
“你知道我要利用荣王,推他出来做靶,你就顺势笼络他,拿嘉武侯府和郢王府两家作保……”宋洹之不疾不徐的开口,引导着葶宜说出应当说出的那些话。
“明面上与我配合,实则利用他,达成你自己的目的。”
他回身坐到?椅子上,朝侧旁站着的祝琰也?勾了勾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
“你命安氏行刺乔翊安,顺势将祝氏拉下水,一方面,坐实荣王的罪名,逼皇上降罪;另一方面,将我身边的人一一铲除,出你心里那口恶气。”
“没了乔翊安,我少了半只臂膀,对外联络不便,便只能依靠郢王府,也?就相当于,将自己身家性命,交到?你们手?上?”
说到?这里,他轻笑?了声。
葶宜扶着身边的矮几站直身,闭目冷笑?道:“还不是因为你太没用!你优柔寡断,懦弱胆怯,指望你为淳之报仇?简直是笑?话!”
“荣王就算不是主谋,他也?有?份害死淳之!我不过是将他的死期往前推了几日,能顺势叫你不痛快,叫你悲痛欲绝,何乐不为?”
“可恨安氏无?用,白?白?一步好棋,硬生生走得废了!”
郢王妃担忧地瞥了眼那几个女官,想要张口喝止葶宜,身侧伸来一只手?,将她手?腕攥住,紧紧按坐在炕上。
嘉武侯夫人脸色铁青,郢王妃从未见过她露出如此严肃狠厉的表情。
祝琰攥紧了手?里的茶盏,嘴唇紧绷成一条线。
宋洹之抬掌抹去渗到?袖角的血痕,“后来呢?荣王染上天花,险些死在牢里,他叫人给你来信,你承诺了什么?”
葶宜笑?道:“承诺什么?当然是承诺替他报仇血恨啊。永王这么害他,不但把北边那些势力都?推到?他头上,还叫他差点冤死在牢里,他能不害怕,能不恨他三哥吗?”
“我告诉他,皇上已经在暗中查他三哥了。他很信任我,也?很依赖我。”
“葶宜,够了!”郢王妃再也?听?不下去了,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连听?也?是死罪,岂能如此直白?的说出口呢?
皇子们背地里再怎么为了那个位置你争我夺,当着人前,都?只能装成兄友弟恭的模样,这就是天家亲情,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葶宜笑?了下,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有?趣的事。
“对了,宋洹之,你觉不觉得自己常常头疼、心口疼?”
宋洹之怔了下,沉默片刻,抬眸扫了她一眼。
原来……
嘉武侯夫人立时跳了起来,“葶宜,你把话说清楚,洹之如何?你到?底做了什么?”
葶宜冷笑?着摇了摇头,“前院的饮食,都?从专门的小厨房做。你这些年防着我,一直没把那边交给我管。”
她不屑地瞥了眼嘉武侯夫人,“我没处下手?,毒不死宋洹之,只能从别的方面想办法?了。”
她抬起袖子,凑到?嘉武侯夫人跟前,“这个味道,好闻吗?”
“这是西域的‘忘忧香’。”她缓缓踱步,边走边道,“我把它?擦在自己身上,每天在他面前流连那么一两个时辰。”
她笑?了下,“对,还有?淳之的书房,那些书里,画里,都?有?这个……虽然见效慢,但很管用。时日长了,头晕,无?力,心口疼,能折磨得人生死不能……”
“你、你……”嘉武侯夫人站起身,颤颤巍巍指着她,“你简直毒如蛇蝎,你怎么能……”
郢王妃听?了,何尝不心惊,“你疯了,葶宜,你拿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葶宜回过头来,眼泪顺着娇美的脸庞流下来。
“母亲,我活着干什么呢?”
她哭着道:“淳之死了,我还留在这世上做什么……”
她越想越悲伤,颤着肩膀缓缓地滑坐在地,“如今,他们要替他休了我。”
“真可笑?……”她摇头笑?起来,眼泪仍在大颗大颗的滚落,“淳之死了,我不过想守着他,守着我们的家……守着过去点点滴滴的回忆,这么过一辈子。你们偏偏要赶我走,要与我划清界限,逼着我改嫁,要我离开他……”
“我那么那么爱他,我这一生再也?不会许给任何旁的人。我的父亲我了解,是他向皇上提议,要我嫁给淳之,笼络手?掌大燕西北兵权的人,保他在京无?虞。”
“淳之死了,兵权交还朝廷,嘉武侯府没了用处,他会再逼着我另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