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琰不由加紧步子,见无侍婢出来?接迎,屋里静悄悄的毫无声息,她试探喊了一声“姐姐”。
屋里传出祝瑜闷闷的声音,“等一下,先别进来?。”
祝琰应一声,在门?前站了小半刻,听里头窸窸窣窣的一阵声响,片刻帘子掀开,祝瑜来?到门?前,拖住她的手让她入内,一面系右襟的排扣,一面问道:“宾客都到齐了吗?琴姐儿过去没有?”
祝琰朝梦月打个眼?色,示意别跟进来?,自己随着祝瑜走到里间?。
祝瑜对镜梳鬓,选了朵喜庆的绢花别在脑后,祝琰上前,替她整理翻卷了一块儿的衣领。
手刚拂上料子,就见后颈靠近肩膀的地?方,一块儿明显的淤痕。
祝琰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想?到方才乔翊安和祝瑜在里室,将屋内服侍的人?都遣了出去,自己将要进门?的时候,还被祝瑜急忙忙地?阻止。
她别过头去,下意识涨红了脸。
祝瑜从镜中瞧见她的表情,登时也?有些不自在。心里更恼乔翊安胡闹,这样的日子,宾客盈门?,害她迟迟不能去上院……
祝琰强装镇定?替她挑了对耳珰。
祝瑜清了清嗓子,问她:“郢王府那边没什么动静吗?”
葶宜郡主被郢王夫妇宠坏了,无论做下什么样的事,对郢王夫妇来?说都应当被原谅。如?今身?死在嘉武侯府,少不得结下解不开的死仇。
祝琰叹了一声,“我听二爷说,这阵子郢王很忙,朝廷前些日子交代全权处置年节朝祭的仪式,至于郢王妃,听说是病了,现如?今还没有什么消息传过来?。太?后娘娘和越国公?府都出了面,一边安抚我婆婆,一边敲打郢王妃……短期内可?能不会起什么冲突。”
祝瑜点点头:“也?是,年节将近,没什么没朝贺朝祭大典更紧要的事,在这期间?出什么乱子,郢王也?承担不起。倒是没想?到你那个嫂子,疯到这个地?步,给洹之下毒?他如?今怎么样?可?有什么明显的不适么?”
祝琰笑了下,“好好的日子,快别说这些了吧?姐姐去的迟了,伯夫人?难免不高兴。”
祝瑜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祝琰又道:“上回怡和郡主的宴请,姐姐没去吧?周姐姐与我来?信,说也?将那边拒了。后来怡和郡主送了礼来?,说是累我受惊,过意不去。”
祝瑜冷嗤道:“这些个皇亲国戚,仗着出身?高贵,一向是无法?无天,怡和后院养的那些什么恶犬、虎狼,还有蛇,经常四处出没,伤吓过不少人?。”
祝瑜打扮停当,外间瑟瑟然进来几个侍婢,“大奶奶,这会儿是不是去上院?”
方才乔翊安发脾气,将人?都撵了出去,直到他人?出了院子,侍婢们才敢回来?服侍。
祝瑜点点头,祝琰上前握住她手腕,却听她“嘶”地?一声,脸上露出痛楚的表情。祝琰忙松开手,下意识去掀她的袖角。
手腕上一圈明显的淤痕,又红又紫,祝琰吓了一跳,“姐姐这是怎么弄得?”
祝瑜垂眼?将袖角抚平,淡声道:“我自己不小心,无碍,咱们走吧。”
这可?不是自己不小心就能弄出的痕迹,像是……被绳子或是别的什么缚过……这猜想?一浮上脑海,祝琰自己都吓了一跳。联想?到刚刚乔翊安出门?时,脸上隐隐含怒的表情。
“姐姐跟姐夫吵架了吗?”兴许还闹得很厉害……
可?顺着这个思路一想?,今日的蹊跷都分明起来?。
为什么祝瑜这个主子奶奶迟迟没出去迎宾,为什么乔翊安这么迟还逗留在院子里,为什么琴姐儿和侍婢们都被撵了出去……
祝琰几次见到乔翊安,对他的印象都还不错,虽然姐姐嘴里总是将他形容成一个大奸大恶之人?,可?祝琰冷眼?瞧着,他对岳家极力帮扶,对姐姐敬重有加,又十?分疼爱孩子,还几次三番出面相助宋洹之,这样的人?,无论怎么瞧也?跟“恶”字沾不上边。他娶了祝瑜,几乎就将祝家的事全然当做成自己的事,不论是她嫁进嘉武侯府,还是祝瑶和徐家,几乎都是他出面促成,且从没听他有半句怨言。
唯独叫人?不好接受的,便是他在男女情事上的风评并不怎么好。姐姐对他有怨,也?是应当。
祝瑜瞥了眼?窗外的天日,嘴角蕴起一抹幽凉的冷笑来?。
“他自己立身?不正,就喜欢疑人?影斜。你别管了,我自己会看着办。”
见她不想?多说,祝琰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两人?一块儿进了宁毅伯夫人?的院子,祝夫人?带着祝瑶也?到了,屋里热热闹闹一群人?围着琴姐儿,哄着她奶声奶气地?喊人?行礼。
祝夫人?瞧见祝琰,便将她扯到自己身?边,压低了声音道:“徐家那边怎么说?至今还没派人?上门?,里头不会有什么变故吧?”
祝琰扣住她的手,微微蹙眉,软下声音来?安抚,“年节前夕各家都忙,徐太?太?怕去的太?频繁,打扰了母亲理事。母亲稍安勿躁,耐心等两日,嫁娶之事,女方太?积极总是不美。”
先前祝夫人?并不太?满意徐六爷,觉得他在朝中无官无职,是个闲散的富贵公?子,没什么前途可?言。如?今挑挑拣拣已经再没更好的选择,回头一瞧,顶属徐家门?第最高,祝瑶过了年节就十?七岁了,实在不能再继续浪费时间?。
如?今便有些急切的想?要快把婚事定?下来?,可?祝瑜对她一向没好脸色,她想?问也?问不着什么,今日瞧见祝琰,就赶紧捉住她问徐家的意见。
听祝琰如?此说,祝夫人?稍稍放了心,不由又问起近来?京城流言的焦点,“你那个大嫂,究竟是怎么死的?人?家都说她去的蹊跷,骤然病逝,原来?哪里来?的病?”
说是“病逝”,不过是郢王府全葶宜的脸面。
眼?看好几个夫人?都朝自己的方向看过来?,祝琰轻轻推了下祝夫人?的肩,“娘,今天是琴姐的生辰,大伙儿奔着琴姐儿来?的,您也?快过去跟乔伯母说几乎热络话,叫人?瞧见咱们母女在这儿嘀嘀咕咕多不好。”
侧旁祝瑶早就听不下去了,搀着祝夫人?就朝人?群方向去,“就是就是,您可?是琴姐儿的外婆,还不把您给琴姐儿备的大礼拿出来?给她瞧瞧去?”
祝琰松了口气,抬眼?看见祝瑜坐在宾客中间?,含笑与众人?一块儿逗弄着琴姐儿。
突然觉得人?世间?的夫妻,可?能各有各的不虞。究竟有什么法?子,能让两个人?欢欢喜喜的过一辈子呢?
乔家外院书房内,乔翊安靠在椅子上,左手搭着扶手,右手里头把玩着一只明珠耳珰。他看也?不看跪在自己面前的人?,薄唇勾着浅笑,眸色却极冷,熟悉他的人?瞧见他这幅表情,就知道他正处于极度的愠怒之中。
宋洹之从外入内,瞧见的这般情形。
他挥挥手,屏退屋外迎客的小厮,站在屋前打量下那个跪着的人?。
“瞧着眼?生,”他轻声道,“什么人?惹得你这样不高兴?”
乔翊安抬眸朝他笑了下,“宋二爷瞧我笑话来?了?”
宋洹之寻个位置坐下,“我不急,你慢慢审,先等你事忙完。”
跪在地?上的人?微微抬起头来?,脸上露出难堪的神色。
他抿了抿唇,涩声说:“大爷,求您赐卑职一死。”
乔翊安听见这句,扬眉笑了起来?,“让你死?我会这么便宜你?”
他扔掉手里那枚耳珰,踏在足底踩得粉碎,“李肃,你把我乔翊安当成什么人??”
“连我的人?你也?敢觊觎,你长了几颗脑袋?”
第60章 刑罚(乔翊安祝瑜,不喜……
李肃沉默地抿着唇,垂首望着地上被踩成齑粉的耳珰。
如果没有外人?在,他兴许还可求一求,表明心迹,以死正名。
可当着宋洹之面前,每多说一个字,都?难免引人?遐想。
他不怕自己名声受累,只恐污了那人?的清誉。
乔翊安在他脸上看?出几?分?“视死如归”的决绝。
这种感受实在奇怪的很。
面前这个人?,只是个他平素连眼角都?懒得一扫的小角色,却偏生与他在意的东西产生某些关联,如今这个小角色竟然还在他本人?面前,上演一出“为爱舍生”的好笑戏码。
他一时竟分?辨不出,心里这抹莫名其妙的情绪是什么。
不单单是愤怒,还有一种,自己所有物被人?沾染的……恶心?其中也许还掺杂了些别的,说不清楚的不舒服。
好比吞了只苍蝇,咽不下,又吐不出,难受得紧。
乔翊安伸了伸足尖,云纹靴头抵在李肃侧脸上,迫他微扬起头来,五官清晰地被光线照彻,落在他视线之内。
这是个很年轻的男人?,身形健硕,容貌英俊,乔翊安隐约还能记起当初为什么会将他选在祝瑜身边做暗卫。
那时祝瑜才嫁给?他一年多,两人?年岁差距不小,家世差距颇大,能谈的话题有限,他又时常在外应酬,甚少有机会陪伴她。
母亲性格强势,对他前头的妻子孟氏就一向刻薄,又不大赞成他与祝家联姻,因此?对祝瑜很是不满。他不止一次地撞见?祝瑜红着眼睛从?上院回来。在母亲看?来,自然这世上没什么人?衬得起她的儿子,可乔翊安自己心里清楚,祝瑜不是没有别的选择,她样貌出众,又能干要强,便?是随意嫁个小吏,日子也不见?得过得差。
况她比自己小那么多岁,才及笄的女孩儿,小小年纪就做了继母,每日面对着三个不懂事的幼童,尽心尽责的照顾他们。
他觉得这份和善难得,在他的世界里鲜少会有这种不图回报的善意。他因此?更加想要待她好一些,哪怕过分?纵容一点,也觉着值得。
祝瑜的政治触觉,几?乎是他手把手带起来的。他教她分?析世家关系,当朝局势;教她抽丝剥茧的去看?待朝堂上每一次变化背后的因由?和动机。
他会带她去铺头观察掌柜们如何处置那些突发的情况,携她出席所有能带她一块儿出席的场合。
她自己也聪慧,不断钻研琢磨,渐渐掌握了一套自己的处事方?法。乔翊安对自己的枕边人?一向不保留,自然他身边的一些人?手也交由?她调动。
年轻女孩子自然不会喜欢身边跟着些言语粗鲁样貌可怕的大老粗。他特地在身边身手较好的人?里头选了几?个看?起来斯文些的护卫给?她驱使。
一直过了这么多年也从?没在这上头出过事。
在男欢女爱上,乔翊安从?没试过失利,他出身好样貌佳,又极懂得疼人?,一张嘴巧舌如簧,总能哄得姑娘心花怒放,出手又大方?十足,他自是极好的情人?。
哪怕有些关系走不下去了,需要分?道扬镳,他也总能体体面面。
他道德感并?不那么强,他这样的人?,常年在那些见?不得人?的脏污事里头打滚,自己都?还一身腥,因此?从?来不要求别人?一辈子为他守贞,前两年房里还放出去个姨娘,说他一年里头去不了两三回人?家的院子,不想一辈子这么白白蹉跎,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嫁了,他并?不觉得这是多十恶不赦的要求。
可如今可能与眼前这个男人?有染的,是祝瑜,他的结发妻子。
在此?之前,他不曾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在此?之后,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将祝瑜当做其他女人?一般来看?。
他无法容忍祝瑜心里藏着另一个人?。
哪怕只有些微的可能,都?不能忍。
他足尖一挑,将人?踢倒在地,起身踏在李肃身上,冷笑道:“你?想当情圣?我成全你?。”
他朝外扬声道:“来人?!”
两名小厮瑟缩着进来,乔翊安含笑道:“把他丢进万龙池,瞧他能为这份情意忍到什么地步。”
他俯下身去,捏住李肃的下巴低声道:“你?可别叫她失望啊,既然为了她连死都?肯,不会受这些些痛楚,便?改口?求我饶了你?吧?”
李肃早前在他身边替他卖命,自然知道那“万龙池”是什么地方?。听见?他的话,不由?面色微变,惧色漫上眼底,“大爷您信卑职……卑职只不过是一厢情愿,她、她毫不知情……”
到这个时候,李肃心里想的还是摘清祝瑜,而不是因刑罚而恐惧,胡乱攀扯对方?。
乔翊安闭了闭眼,挥手道:“把他带下去。”
两名小厮将人拖出门外,一阵冷风顺着门隙扑进来,细碎的雪花被风翻卷着。坐在一旁一直未出声的宋洹之站起身,走到门前伸出手指感受风雪的温度。
“什么事值得生这么大的气。”
乔翊安脾气好,最是爱玩爱笑的一个人。
乔翊安坐回桌案后的椅子里,抬指捏了捏鼻梁,没答他问话,只道:“找我什么事?”
他显然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忘了外头还有无数宾客等着他出迎。
宋洹之回眸打量他,难得见?他这幅头疼不已的模样,“这会子前头应当已经?开席了,你?不去提一杯酒谢过宾客?”
乔翊安哂笑:“你?今儿话挺多,稀奇。”
他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摆,“你?找我什么事?有事快说,我今儿没心情猜你?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