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是一间客馆,就足见用心,这?座宅院平素不住人,偶然才会邀极亲近的人家来治宴,平日便空空荒废着,这?些美好的东西和景致无人欣赏,未免有些暴殄天物。
内里纱幔垂着,掩映着一张极大极阔的床。如云的衾枕堆叠在?上面,被暖烘烘的热浪一沁,叫人生出?几丝昏昏欲睡的困倦来。
侍婢捧了热水进来,含笑?蹲跪下来侍奉夫妇二人浣面净手。
“戏台申初开锣,爷跟奶奶歇一阵,先用些茶点。若是闷,隔壁就是徐大爷跟徐大奶奶的院子,可过去一道说话儿去。”
宋洹之摆摆手,“退下吧。”
两婢柔柔行个礼,含笑?退了出?去。
祝琰头?回见识乔翊安宴客的规格,想到他素来的名声,和那?些艳闻,不由有些复杂地瞥了眼宋洹之。——他这?半年?多跟乔翊安形影不离,这?样“体贴周到”的侍宴,怕他早是习惯了吧?
宋洹之瞧见她的目光,牵住她的手将她带到里间。
暄软的床铺深陷下去,整个人便如躺进了云里。
“想什么呢?”
方才在?车上没?说完的话没?做完的事,这?一瞬有了延续的空暇。
“在?想——”祝琰望着头?顶朱红织锦绣珠的纱帐,“你们男人,真懂得享受……”
沉湎在?这?样的温柔乡美人谷里,谁还愿意?守着内宅那?点巴掌地寸步不挪呢?
大姐夫如此,她父亲如此,想来宋洹之也……
“我是头?回来他这?儿,以往乔家设宴,也不都是这?样的。”他闷笑?一声,翻身拥住祝琰,“难得偷闲,没?人吵你,也没?有吵我。”
他指尖落在?她腮边,轻柔地抚着,“累不累?我抱着你躺一会儿,可好?”
午间被灌了几盏酒,虽不至于?昏醉,这?会儿也不由有些上头?。
她眯着眼睛没?说话,只将自己朝他的方向缩了缩。
头?顶上男人声音放的缓了,幽幽道:“我没?叫那?些女孩替我抹过身解过衣裳,我在?外规规矩矩,你大可放心。”
“……”祝琰听见他含笑?的声音,分明是打趣自己多心。她没?睁眼,鼻端嗅着他衣襟上的皂香味道,徐徐陷入沉眠。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实,直到祝瑜派人来问时,祝琰仍未醒。
年?节前?后多日操劳,加上今晨早起?应付祝家的家宴,她能安眠的时候非常少。宋洹之拿着本杂集在?瞧,左手仍横在?她身下,怕惊了她的好眠,一直保持着侧卧的姿势没?有动。
尘埃在?光线中起?舞,昏黄的光晕笼在?她鬓边。这?一瞬天高地远岁月静滞,仿佛一切都变得虚浮起?来。
偶然听得窗外有几声孩子的笑?,后头?跟着嬷嬷们大惊小怪的疾呼。心里盈盈充胀着的这?份满足感,兴许就是“喜欢”……?
瞧她枕在?自己臂弯,毫无防备的恬淡睡颜。庆幸岁月宁静,同享如斯流光。
那?些沉痛的仇怨,深重的苦楚,不得已?的争逐,仿佛都变得不再重要?。
在?祝琰浑然不觉的时候,宋洹之将那?个悠闲静谧的午后短暂相拥的温柔暇光,小心收进回忆的椟中,不时翻开来回味细看……
往后的岁月里,他总能忆起?那?一年?那?一日的种种。
从瞧来平淡寻常,毫无特别的点滴中,品咂出?一抹叫做幸福的甜味。
甚至只是草草的一个拥抱,连他更喜欢的亲吻与密接都不曾有,就蓦地砸进忆海,每每浮现?,便惊起?一片涟漪。
鼓点声扰了梦,祝琰醒过来时,外头?的戏已?经唱了好一阵。
屋子里光线微沉,两个美貌的小婢子乖巧安静地守候在?外间,听得屋中窸窣声响,方含笑?撩帘进来。
“大奶奶吩咐,叫不要?扰了奶奶歇息,那?边戏且还有得唱,奶奶慢慢梳洗,待身上去了乏再过去不迟。”
今儿本就是闲聚,算不得正经筵席,祝瑜不忍心扰她安眠,纵着她在?此懒散着。
祝琰瞥了眼外间,揉着额角低问:“二爷呢?”
“宋二爷被我们大爷喊到书房里瞧画儿去了。”侍婢跪下来服侍她穿鞋,另一个取了新衣过来要?替她更换。水红色的绸缎绣着芍药牡丹,那?衣裙一看就是新做的,比照着她的身量尺寸,不知什么时候备下的。
祝琰摆摆手,示意?仍穿自己身上这?件,侍婢也不坚持,走过来替她抚平袖子和衣摆。
虽是年?节,毕竟宋淳之的丧期还不满一载,有些忌讳祝琰时刻注意?着,一直以来穿戴得都比较清素。
妆戴完毕,侍婢引着祝琰往戏楼那?边去。
同祝宅的戏台子不同,这?处的戏台三面环水,设在?蜿蜒迂回的桥廊正中,对面是个水榭,用围屏遮了半边,地上挖空做了露天的地龙,银丝炭里不知混着什么香,一靠近就有清新的香味扑面笼来。
几个年?轻的女眷正凑在?一处说笑?,有一搭没?一搭地瞧着台上的戏。
徐大奶奶见着祝琰,远远就朝她挥手,“听说你晌午酒多了,这?会儿好些?”
祝琰含笑?坐到空着的椅上,回身跟许氏和乔家两个姑娘打招呼。
祝瑜道:“乔翊安带着他们瞧画儿去了,才得的两幅三石散人的落雪图,花了两万多银子,叫宋三爷他们帮着掌掌眼,瞧是不是真迹。”
宋泽之在?名家丹青上头?有研究,乔翊安今日专程下帖子请了他来。
祝琰瞥了眼许氏,想到晌午洛平回报南棠里那?边的情况:“到第三日便有些熬不住,清早起?来就头?昏,从床里跌到地上,摔得手脚都青了。小芬姑娘央我来求,能不能请个郎中给她们姑娘瞧瞧。”
许氏跟乔家两个姑娘都熟稔,说说笑?笑?脸上带着悦色。徐大奶奶等人张罗着要?摸牌,乔姑娘等都凑上去瞧热闹,祝琰携了许氏的手,坐到朱栏边上说私话。
“泽之同我坦白了。”许氏靠在?亭栏上,低声道,“他说,觉得很对不起?我,煎熬了这?段时间,不想再瞒着我。他说,是自己一时糊涂,跟我保证,从此后再不会犯这?样的错。”
“二嫂替我跟泽之出?面做恶人,是怕我被那?人言语伤及,也不愿我同泽之脸面有损,我心里是有数的。”许氏垂眸瞧着结冰的湖面,幽幽道,“她不肯放手,我能理解。进过那?样的火坑,好不容易逃出?来,想抓住个温厚可靠的人,做下半生的倚靠……似乎无可厚非。泽之也有他的不得已?,我好像也不是不能原宥。我从来都知道他是什么性子,仁厚善良、古道热肠,原本这?些都不是错。可我还是会觉得受伤,觉得难过,觉得心里堵得慌。二嫂嫂,你说,是我太小心眼了吗?”
祝琰摇头?,抬手轻拍许氏的肩膀,“易地而处,换做是我,也一样会觉得不舒服。宝鸾,你别太强迫自己,没?人要?求你必须大肚必须容让。你生泽之的气,是理所?应当,这?不是小心眼,是他所?言所?行,没?能思虑你的立场。”
许氏垂低了脑袋,痛楚地抱住头?,“我也不想为此纠缠,他诚心求我原谅,向我赌咒发誓此生绝不再犯,我知道他是个好人,绝非故意?惹我伤心。可我实在?没?办法……我好像,再也没?办法毫无芥蒂的面对他了。甚至他所?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没?办法再说服自己相信……二嫂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能不能教教我,我到底该如何……?”
嬉闹的人群就在?左近,欢声笑?语掩盖住许氏孤绝的忧伤,祝琰不知该如何劝,她能做的只有紧紧地拥着怀里痛楚不堪的姑娘。
她心底生出?几许柔软的枝芽,在?冬日最后一缕余晖中,茂盛开花,她不知为何,会怀有这?样一丝期冀。
她想守住眼前?的一切,守住身边所?有的人。用她可笑?而坚持的一点义气,为他们遮蔽阴雨。
正月初七的晚上,祝琰带着玉轩洛平等人出?了一趟门。
南棠里小院东边偏房里,潘柳儿得了信,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惊喜之色,抬手拢了拢头?发,急忙催促着身边的人,“快,小芬,扶我过去。”
几日没?进水米,终日靠着大夫开的汤药维持,她虚弱得一阵风都能吹得倒。
小厅里祝琰坐在?位上,端着茶盏轻嗅那?茶香,无声地等着来人。
潘柳儿一进门就扑跪下去,泪水涟涟地道:“求奶奶赏奴一条活路。”
祝琰抬抬手,示意?左右将人扶起?,“你不曾承我的恩,我自然也不占便宜受你的理,潘姑娘请坐。”
潘柳儿不安地坐下去,漂亮的杏仁眼左右顾盼,不安地望着屋里站着的几个仆婢。
“潘姑娘放心,”祝琰抿了口茶,淡淡地抬起?眼,“今日过来,绝无强逼姑娘屈从之意?。我还是那?句问话,潘姑娘想要?什么价码。”
潘柳儿眼底渗出?几分屈辱的泪意?,“夫人这?样说,是将我当成什么人?我知道我出?身微贱,夫人心底瞧不起?我,可出?身风尘受人欺凌,这?条路,并不是我自己选的啊,我……”
“潘姑娘。”祝琰开口,打断了她的低泣,“潘姑娘身世可怜,我很同情,但此并非三爷铸成,更与我无干。姑娘这?腔委屈,该向铸成姑娘身世可怜的人去追诉声讨,而非向我。据我所?知,我家三爷,有份救助姑娘出?水火,让姑娘脱离樊笼,得以恢复自由自身。按俗常来讲,这?算是一份恩情,姑娘可认?”
她面容微冷,在?听对方诉苦之时,眼底半分怜悯都不曾有,这?令潘柳儿有一丝慌乱失神,艰难听完她后面所?言,潘柳儿勉强点了点头?,“是,三爷恩情,柳儿愿舍余生想报,故而……”
祝琰笑?了下,“姑娘既领受这?份恩慈,所?言所?行,却处处恩将仇报,我不愿以歹心推判姑娘为人,却也实在?无法理解。姑娘不必急着驳斥,姑娘做过什么,咱们彼此都明白,官府里关着的那?些山匪画押的供状,还摆在?府衙案头?,姑娘没?被牵涉进去,并非姑娘聪慧机敏,而是三爷存了善念,不愿姑娘才出?火坑,又入牢狱,自己费心费力救活的人,不想亲手再推回万劫不复之地。”
“姑娘所?说的报恩,如果指的便是这?个,想必这?世上,无人消受得起?。”
“这?些时日,姑娘住在?这?儿,想必也想了许多,我希望姑娘能明白自己眼前?的处境。我不是男人,对姑娘没?有那?种怜香惜玉的心思。如果姑娘冥顽不灵,执迷不悟,那?对不住,想来这?间小院,就是姑娘余生归处。”
潘柳儿听得脸色发白,抬起?泪眼怔怔望着祝琰。
“姑娘觉着我凶蛮无礼也罢,觉着我仗势欺人也好,姑娘既然想入三爷后宅,难道不曾料想过如今?”
祝琰说罢,缓缓站直了身,梦月忙递手腕过来,搀扶着她朝外走。
潘柳儿从椅上滑跪下去,重重扑在?地上叩首,“夫人,您难道就忍心……”
祝琰回头?,冷笑?道:“我忍心不忍心,姑娘只管慢慢瞧。”
言罢,跨出?门槛,扶着梦月的手去得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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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洛平进了一趟内院。
“奶奶,那?潘氏说,她想通了,愿意?承奶奶的情,领五百两银回她家乡银洲。听说她家里还有人,有两个兄弟在?码头?做糖水生意?。”
祝琰坐在?炕前?跟管事婆子对账,闻言只是摆摆手。
宋泽之沾惹的这?段桃花,便此掐断,再没?了下文。
又一日许氏进来,同祝琰商议,“……想把婚期再退后一段时日,只是怕长辈们不肯。”
残冬的阳光洒在?炕几上,瞧着和煦,却半点不觉温暖。
祝琰握着许氏的手,朝她点点头?,“你若是想好了,我尽量帮你向母亲提一提。许夫人那?边,你慢慢劝。成婚是一辈子的大事,我支持你,慎重思量。泽之年?轻不定性,也该学着怎么做个成熟的男人。”
只是还未等祝琰同嘉武侯夫人说起?此事,京里就发生了一场变故。
——上元节前?夕,皇城在?静谧安和中陷入沉眠。一道璨亮的火光划破夜幕,沉寂多月的永王在?上元宫宴前?夜,公?然造反逼宫。率府兵五千,联合北方数个不知名的小族,从永安门、南定门两翼杀入,踏着残雪和血浆,直闯内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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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等晚上了,先发。
第73章 太子赵潜已死,荣王……
太子赵潜已死,荣王赵塬就藩,二皇子赵擎乃是外族舞姬所?出,生来就没有继任大?统的可能。赵鄞曾以为,自己理所?应当继任嗣位。无?论是出身还是排序,他都应当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
哪怕父亲从来就不曾正眼瞧过他,但这些年来,他仍努力收敛性情扮演一个乖顺的儿子,在?适当的时候挺身而出为父皇、为国朝排忧解难。
他以为总有一天,父皇瞧在?他这份孝心份上,瞧在?他多年的劳苦功高份上,会予他应得的回报。他以为只要肃清了?所?有向上攀登路上的障碍,最终一定能得到自己最想要的那个位置。
可他未曾算到,赵潜会留有一个遗腹子。
更令他想不到的是,他英明神武的父皇,宁可将?江山托付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都不肯留给他。
皇孙归宗,本就引得朝中震荡。就在?几日前,他得到一个秘密的消息,说?是皇帝有意在?上元宫宴、群臣面前,宣旨指定太孙为储君。
他自然不能容许这件事发生,一旦旨意颁布下来,他就彻底与那个位置无?缘。这些年的委屈求全,退让隐忍,就全都成了?笑话。
届时全天下的人都会耻笑他,说?他输给一个小儿。
他不能任由那个不该出现的孩子坐上太孙之位,不能继续忍受在?他人座下俯首称臣。
这些年他应得而未得的一切,他要亲手抢回来!
永王府铁甲包围皇城的时候,天还未亮。无?人的街巷静悄悄的,铁器刮在?青石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