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妇 第79章

  昨晚明月楼设宴,朝中几个受器重?的将?领还昏睡在?温柔乡中。在?无?人注意的甬道?上,无?数人影悄声攒动,逼近宫城。

  叫开宫门的是道?八百里加急的战报,“北疆急报,珞弋部联合西金部族犯境!快快知会皇上!”

  睡眼惺忪的禁卫站在?城楼上,努力朝下细瞧,一人单骑立在?稀薄的晨雾中,阴云笼着天地?,漫天飘飞的雪片迷着人眼。

  厚重?宫门徐徐开启,那一人一马如离弦之箭,飞速奔入门内。

  旋即便闻破空声响,楼上的禁卫蓦地?张大?了?眼睛,只见?数百只羽箭齐发而来,穿透雪幕直取楼头。

  箭矢上绑着浸满火油的干草,一落地?便燃起一片火海。

  数不清的马蹄飞跃过火线,喊杀声震天,惊了?静谧宫城内无?数人的美?梦。

  消息传入后宫时,正是黎明时分,黑压压的浓云遮在?瓦顶,更远的地?方只瞧得见?滚滚浓烟。

  “快,把皇孙带进来!”

  太后早已惊醒,头上来不及簪戴,苍苍白发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挽起。不着妆的脸上透出平时瞧不见?的憔悴病色。

  话音刚落,赵成就被几名宫人簇拥进来,他脸色有些苍白,因着方才奔走太快,额上微微见?汗。每逢十五原是该他泡浴温泉水的日子,也是发病最频繁的时候。

  “成儿,过来。”

  太后朝他招了?招手,赵成乖巧地?走近,跪坐在?她?脚边。

  大?殿内静的可怕,宫人们个个敛气屏声,生怕外头那些不要命的反贼冲杀进来,带累了?自己。

  赵成一言不发,伸手扣住太后的手背。

  太后坐在?炕前,侧眸打?量着面前这个沉默的孩子。他生的比寻常十来岁的孩子弱小,但胆子并不小,这样危急纷乱的时候,也不见?他面上有半分怯弱之色,若是换成旁人,只怕早已吓得哭出来了?吧?

  此刻他面容平静,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紧紧盯着门窗方向,作出谨慎戒备之色。

  太后悲哀地?想到,这样慌乱危急、生死难料的时刻,这孩子已不知经历了?几回。

  从小生长的环境就是那样动荡不定,许多人想要他的命,他又在?无?数的明杀暗害之中活了?下来。

  **

  火势凶猛,半空中弥漫着挥不散的浓烟。

  一顶软轿在?厮杀声中停到乾元殿前,铁甲侍卫恭敬地?掀开轿帘,内里踏出一只一尘不染的羊皮靴子,踩着宫监的背脊步下轿子。

  “王爷!”

  “王爷!”

  此起彼伏,恭敬的呼喊,无?数人折腰而跪,在?永王面前让出一条道?来。

  永王脚步不停,踏阶走入乾元殿内。

  寒风卷着浓烟,在?开敞的大?殿内回转。

  皇帝被一名老监扶着,趴卧在?床脚剧烈地?咳嗽着。

  自打?春天中了?慢性毒后,皇帝的身子骨就越来越差。饶是用世间最昂贵珍稀的药材培补着,也难以回到从前的程度。

  有些不详之语,太医们不敢说。但皇帝自己清楚自己的情况,大?限将?至、时日无?多。

  他们赵家的人,少?见?长命之辈。上一代君王,他的父亲,也只活到了?五十七岁。如今到他这里,花甲之年,有子有孙,四海升平,邦国安定,于他,也算没什么遗憾了。

  他使劲地?咳嗽了?一阵,在?长剑刮地的尖锐声响中缓缓抬起了?脸。

  他第一次,仰望自己的第三子。

  几个儿子里头,这个孩子自小就最性急。沉稳不足,急躁冒进,他早年有意磨杀他的性子,希望能引导他成才,辅国安邦,做他兄长赵潜的左膀右臂。

  终是令他失望,这个孩子长到如今,近而立之年,仍是如此的鄙劣不堪,连逼宫弑父这样的事都做出来。

  永王居高临下地?望着老迈的父亲,从他眼底看到自己从小到大?看过无?数次的那抹轻视和失望。

  “事到如今,我在?你眼里仍是一无?是处?——”强行?按下心底汹涌的恼恨,永王抽剑出鞘,剑刃抵住皇帝的脸。

  “从小你就看不起我,视我为无?物,你心里头只有你那宝贝儿子赵潜。”永王朝前走了?两?步,冷笑道?,“又如何?赵潜早就死了?,连鬼魂都不知被打?落了?哪一层地?狱。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只有我,只有我这个你一向瞧不上、一向厌恶至极的儿子。”

  皇帝咳了?两?声,默然闭上了?眼睛。

  永王被他的态度刺痛,手中剑刃一翻,逼近皇帝颈中,“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皇帝牵起嘴角,低笑起来,“朕早说?过,你天资有限,不是治国那块料。劝你早些歇了?心思,莫打?皇位的主意,你偏不肯听。如今走上这条路,朕丝毫不觉着意外。”

  “你天生就是凉薄鄙陋之人,与你那浣衣局出身的母亲一般……鼠目寸光,朽木难雕……”

  “住口!”永王手里的剑颤了?颤,眼里泛着赤红的血丝,狠狠瞪住面前的人,“你还敢提我母亲,你还敢提她?!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无?能,约束不住后宫,我母亲如何会惨死?我又如何会小小年纪就失了?庇护?你可知道?我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可知从小长在?别?人的阴影之下究竟有多痛苦?”

  “不,你知道?,你明明都瞧见?了?,都听见?了?,可你选择不理会!你明知我受苛待,却从不替我说?半句话,我从小就需得卑膝奴颜,讨好皇后,讨好赵潜,讨好你!你但凡叫我往东,我便绝不敢往西,我过去二十八年所?有的时间精力,都用来取悦和讨好你。我受够了?,我受够了?!从今以后,再不会有任何人,能逼我低头。连你也不行?,你听到了?吗?连你也不行?!”

  那老太监膝行?上前,抱住永王手里的剑,颤声哭道?:“过去的事多半是王爷误会了?,误会了?皇上对王爷您的一番栽培之心啊。亲生的父子,打?断骨头连着筋,若皇上当真未曾庇护您,十三岁那年,您就要往永州之藩去了?啊。皇上忧心您离了?京城,饮食不惯,又知道?您素来乘不得长途的车马,所?以、所?以才直把您留在?身边这么?多年……王爷,您快别?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皇上他发了?旧疾,需得赶紧传太医,王爷,王爷!莫一时糊涂铸成大?错,让皇上彻底对您失望了?才是。”

  永王冷笑一声,剑身一旋,拍开那老太监的手,“晚了?。”

  他持剑在?殿中踱着步子,语气轻快地?道?:“这时候才来求饶说?软话,太晚了?!听见?外头的声响没有?是本王的铁甲府卫,在?斩杀你们手底下那些走狗。本王受屈受辱这么?多年,今日就是吐气扬眉的时候!待本王抓住你那个宝贝金孙,在?他身上穿出几个透明窟窿,哈哈哈哈,你会是什么?表情?还能笑得出来,还能出言讥讽我么??我好期待,那将?是多精彩的一出戏啊!”

  他几步踱到门前,朝外大?声喝道?:“把赵成那小崽子给本王抓过来!抓活的,传令下去,抓活的!”

  他回身挑衅地?望着皇帝,“你放心,我会给他留个全尸,到时候你跟他们父子泉下相见?,可别?忘了?告诉赵潜,是本王,是本王成全了?你们祖孙三人,让你们在?黄泉路上相见?!”

  皇帝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猛然一口气窒在?喉腔,好半晌没能缓过来,脸色涨的泛青发紫,使劲张大?嘴巴想要呼吸,看起来就像马上就窒息过去一般。

  老太监吓的魂飞魄散,抱着皇帝大?声哭道?:“皇上,皇上,您可别?吓老奴,皇上!”

  就在?这时,半遮的殿门猛然被人踢开,永王站在?阶前,就连对方的脸都没瞧清楚,就被几个黑影掀翻在?地?。

  “儿臣(微臣)救驾来迟,还望父皇(皇上)恕罪!”

第74章 问对

  永王从地上半坐起身,借着不远处滔天的火光看清了眼前的人。

  他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会再看见自己的六弟赵塬。

  此刻荣王穿着朴素的衣袍,风尘仆仆地站在姜巍身畔。

  “是你,赵塬?”

  他惊疑不定的望着眼前的人,“你如何会出现在京城?”

  他的视线在姜巍和荣王面上来回逡巡,一瞬间,面如死灰,“你们串通好的?”

  荣王移步走向里?间,恭敬地扶起地上剧烈喘息的皇帝,“父皇,慢点儿,要不要紧?您有没有受伤?”

  皇帝紧抿着唇,强行压抑住喉腔中的咳意,别开?手腕避开?了荣王的搀扶。

  荣王眼底掠过一丝失意,但很快又挤出笑来,“父皇,孩儿听说?北地那边有异动,担心您的安危……无召回京,自知死罪……”

  他话没说?完,被一阵笑声打?断。

  永王缓缓站起身来,拾回佩剑一步一步靠近,“你以为你这样讨好他有用?吗?他心里?眼里?,只有那个野种。你再怎么?做出一副孝顺模样,他也丝毫不会心软。你和我?在他眼里?,根本连赵潜一根头发都比不上,更何况,你曾经?对他下毒,他这样睚眦必报的人,你以为他会放过你吗?”

  荣王摇摇头,回过身来,站到永王面前,“皇兄,你拉我?下水,将与北边部族往来的罪证栽赃给我?,不过是不想我?与你争那个位置罢了。我?在狱中,你屡次加害,你当真以为自己做的滴水不漏,没人知道的吗?你在山西建十四处私器坊,偷偷炼铸兵器,安的是什么?心?当真是父皇屈了你,对不住你吗?父皇一次次给你机会,不忍父子兄弟血脉相残,皇兄,您怎么?就不懂呢?”

  “笑话!”永王挥起袖子,大声喝道,“你与我?有何区别?论?暗地里?做的那些事,你犯下的杀头之罪何尝少了?你有什么?资格摆出这副仁德正义的模样来指责我??成王败寇,从来只论?结果,今日若我?事成,我?便是正义之师!”

  荣王牵起唇角,轻轻地笑了。永王恍然在他眼里?,读出一抹嘲弄的意味。

  永王不由蹙眉喝道:“你笑什么??”

  “我?笑皇兄,事到如今,还没瞧清局势。”他指了指外?面熊熊火焰,火舌染红了半片天幕,喊杀声渐渐弱了下来,从荣王和姜巍出现那一瞬起,形势就已然调转。

  “如果父皇当真无情无义,何不在第?一次查获皇兄的私器坊时,就绝了皇兄的前路?皇兄可以狠下心来弑父,父皇却从来不曾想过杀子啊。皇兄,挑拨你今日前来的人是谁?在你和北域部族之间,传话的是谁?皇兄,你但凡还有半丝理智,求你想一想吧!”

  话音刚落,就听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嘉武侯、刘淼、楚王赵赢、禁卫统领薛佳、宋洹之……一众熟悉的面孔,恭立大殿之外?。

  “启禀皇上,逆贼已尽数就擒,押解于北安门外?。”

  “火势已经?控制住,交由宫内司水龙卫接管。”

  “承安门处擒获报信细作一名,还请皇上定夺。”

  大势已去,永王眼底蒙上一层灰败的颜色,手中长剑当地一声落在地上。

  他转过头去,一一打?量着殿里?殿外?的人。

  心中悲凉已极,忍不住潸然落泪。

  走到这一步,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被利用?也好,被辜负也罢,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呢?他只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动手。荣王所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也不会信。

  他永远不会忘记,母妃走的那个雪天。正如今晚,这样寒冷寂寥的夜。

  他穿着单薄的衣裳,哭喊着奔过夹道,去求父皇再瞧母妃最后一眼。

  他还记得自己是如何跪在冷风中,任雪水浸湿单薄的衣裳。风一道道刮在脸上,刀割一般的疼痛。他努力睁开?眼睛,想看清楚面前站着的,那个高?大威严的男人的脸。无数细碎的雪花涌进眼里?,化为冰凉的泪,一行行从脸上落下。

  那一晚,他在母妃逐渐冷去的尸骨旁边,暗自立下誓言。

  他会登上那个位置,成为这世上最尊贵不凡的,最有权势的人。

  他再也不想跪在任何人脚下,苦苦哀求对方施舍一点温暖。

  母妃,我?食言了……

  他痛楚地蹲跪下去,指尖摸上那把长剑。

  回转剑刃,抹向自己的脖子。

  在荣王凄厉的呼唤声中,他含笑闭上了眼睛。

  不过是一死,人终归一死。

  总好过,苟延残喘,做一世囚徒。

  这一瞬,他真正觉得自己得到了解脱。

  不该奢望温情,求而不得的尊严,这一瞬,随着生命消逝,一一放下……

  **

  雪下得很大。

  这个上元节,满月未能如约出现。

  阴沉的天幕里?飘着轻盈如羽毛般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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