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妇 第83章

  虽然老太太对?几个孙辈都不假辞色,但毕竟是?从小看到大的亲祖母。采薇出来这?一年也?十分?想家,京城再繁华,也?终究不及梦里的故乡……

  来京这?一年,采薇对?当初祝琰寄住在自?己家里时的景况有了更鲜明的认识,心里对?祝琰也?便更亲近了几分?。

  宽慰了采薇几句,祝琰同祝瑜一块告辞出来。

  马车驶在热闹的广平街上,车外的叫卖声、说笑声此起彼伏,车内却很安静,姊妹俩并坐在椅上,一时谁都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阵,才听祝瑜幽幽地道:“我对?祖母都没什么印象了,还是?很小的时候,随父亲回海洲瞧过两次,后来我议婚、成亲,又有了琴姐儿,越发没机会走那?么远。我虽然听得也?有些伤怀,但一定不及你?,毕竟你?在她身边时日久——”

  她转过头去望着祝琰,后者垂首坐在那?儿,脸上表情很淡。

  “我听采薇偶尔提及,她待你?——似乎也?不太好。”

  祝琰知道姐姐是?为了宽慰自?己,才说这?么一番话。她点点头,苦涩笑道:“祖母是?因为生病,性子才格外急躁些。”

  后来托二堂兄给她送来那?些银票和地契,说是?补偿她这?些年受的委屈……其实祖母心里也?是?很想对?她们好的吧,只是?被?病痛折磨的太久,自?己控制不住脾气。

  祝琰俯下?身去捂住脸,“她是?个很要强的人,不愿被?人瞧见软弱的一面,哪怕已经病的很重,仍要用发脾气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她还很厉害,谁也?别?想拿捏欺哄她。”

  祝瑜抬手挽住她的胳膊,轻声道:“生老病死是?肉体凡胎跨不过去的坎,你?看开?些……”

  祝琰摇摇头:“我没事。倒是?姐姐,何苦跟母亲吵?平素你?都忍着不言语,今儿怎么却不肯忍了?”

  祝瑜笑了下?,“我说些气话逗逗她,你?没瞧她那?个样儿?蔫巴花儿似的。你?瞧她骂我的时候,是?不是?精气神都好些?”

  祝琰苦笑:“姐姐明明是?好心,何苦说气话扮歹人,回头娘又要伤心记恨,想法子折腾,到时候受罪的还是?姐姐。”

  祝瑜耸耸肩,不以为意?地道:“我早习惯了。她想把事情推给我,不外乎觉着爹做的事丢人,她怕给人嘲笑,躲着不敢见人。叫她提早习惯习惯,乔翊安胡来的时候,她劝我息事宁人那?些话可是?一套接一套的说,怎么到她这?儿却不灵了?叫她有个事做,也?免得胡思乱想伤身子,你?放心,办嫁妆的事累不着她,我嘴上说不管,又有一回真的能甩手不管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吗?”

  祝瑜就是?这?样一个人,总是?板着脸凶巴巴的得罪人,可为这?个家付出最多的又何尝不是?她?

  祝琰想到那?一日在乔家内宅,乔翊安说的那?句话。

  他说过刚易折,叫她劝劝姐姐,收敛些脾气,别?太倔强。

  姐姐跟姐夫相处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宋洹之傍晚回来的时候,就觉得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祝琰坐在里室圆桌旁对?账,眉头紧紧蹙着,不时提笔在账本上做个标注。他站在外间?瞧了她很久,她都没有注意?到他。

  梦月端了热茶过来伺候,宋洹之朝她摆摆手,将屋子里服侍的人都遣了出去。

  面前光线倏然一暗,祝琰抬起脸来,这?才注意?到宋洹之。

  “二爷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说句话,静悄悄杵在这?儿吓人。”她合上账本站起身来,被?宋洹之按住了肩膀。

  “你?坐。”他立在她身后,拿捏着力道替她揉按肩背,“今儿累不累?听说你?跑了好几个地方,见了不少人。”

  肩膀上确实有些泛酸,男人手指有力,揉捏的很舒适。她闭上眼睛,轻声道:“三妹的婚期要提前,我跟周姐姐通了气,徐家同意?五月前办婚礼,正?找人相日子。”

  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这?些内宅琐事,宋洹之没有打断她,不时“嗯”“唔”两声,示意?自?己在听。

  祝琰缓缓叹了声道:“人生无常,当时也?想不到会这?么快……”

  虽说回京嫁人,本就是?变相的永别?,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心里却仍然接受的很难。

  这?种感觉宋洹之明白,他失去过至亲之人,明白那?种痛楚和遗憾多令人心碎。

  “虽然我在心里也?暗自?怨过,甚至恨过……可想到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在那?间?没有阳光的屋子里……”

  闭上眼睛,冰凉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宋洹之俯下?身来,抬指抹掉她腮边的泪痕,轻轻环抱住她,低声道:“要不要去见一见?”

  兴许还赶得及最后一面。

  毕竟是?十年贴身照料,日夜不曾分?离。论?与祖母亲近,谁又比的过祝琰?

  她低低的抽泣声一顿,张开?湿漉漉的眼睛侧眸望着他,“去见?”

  怎么见?

  她手上管着嘉武侯府的钥匙,每日处理不完的杂务,眼看书意?也?要备婚,还有族里婶娘们交代的那?些事……

  “没什么不行,只要你?想去,我来安排。”

  “家里不必操心,各处都有管事,她们做不了主的,母亲也?可以处理。”

  “岳母那?边有姨姐帮忙,你?也?可以放心。”

  “我多安排些人手给你?带着,再找两个有本事的大夫随行,你?什么都不用管,只问自?己,想不想去?”

  “我……”祝琰一时语塞,从没料想过这?个可能性。

第79章 上路

  宋洹之按着她的肩膀,俯身?将脸贴在她鬓角上,“行事只管随心?,你只是嫁进来了?,不是蹲大牢了?。”

  他语气很淡,每一个字都说的极为自?然,祝琰无疑被他的言语打动了?,她再三踌躇不过是为着担忧旁人的眼色和可能会有的闲言碎语。

  但宋洹之的态度如此干脆鲜明,无形中令她心?里多了?一丝丝底气。

  祝琰次日去上院请安的时候,嘉武侯夫人坐在炕首,一见她来便忙把她唤到身?边,“我都听洹之说了?,你在海洲十来年,一直是你贴身?照顾着亲家?老太太,情分非比寻常,如今这个景况,你想去瞧瞧,我们都支持。家?里的事别挂在心?上,只一条,这山长路远的,千万要照顾好自?个儿?,知道?么??”

  去海洲的行程就这样?定了?下来。

  当天傍晚宋洹之亲自?去见了?一回祝至安,托付他带祝琰同行。

  祝夫人知道?此事时,已是两日后,临启程的前一晚。祝至安难得回她的院子,将自?己要回海洲探望病危的母亲,以及将与祝琰同行一事说了?。

  祝夫人情绪十分激动,指着丈夫斥道?:“她不懂事,你也跟着犯糊涂?她一个成了?婚的妇人,撇下婆母、太婆母一大家?子人和事,自?己去南边瞧娘家?老太太?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好不容易有今天的日子,是嫌自?己过得太快活了?吗?海洲一去一回少说一个月,再在那?边耽上一段时日,等她再回来,怕是管家?的早就换了?人!不行,我得说说她去!简直是胡闹!”

  她披衣裳拢头发?就要朝外走,祝至安唤了?声没能唤住,连忙追上几步钳住她的手腕,“你别添乱!”

  祝夫人恼道?:“我怎么?是添乱?我这是为了?她好!才成婚几天就孤身?往外跑,一走三四十日,有她这样?做妇人的吗?”

  祝至安手上多用了?一成劲儿?,把她拖到屋子里,“别嚷嚷了?,是洹之亲自?来找我,要我带着琰儿?。洹之都不计较,你计较些什么??母亲这回病重,很有可能、很有可能这就是最后一面?……琰儿?她有这份孝心?,如何?不能成全?你只管管好家?里两个要出嫁的孩子,旁的一律用不着你多事。”

  祝夫人最是听不得这话,左一句“你懂什么?”,右一句“不用你管”,如今这个家?,从祝至安到三个女儿?,全都不将她放在眼里,甚至两个小戏子都敢拿乔作势叫她难堪,她一把甩开祝至安,扑到帐子里哭了?起来,“对,不用我管,你们都都不用我来管,我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思?几个闺女好不容易拉扯大了?,一个个跟我便如仇人似的。丈夫更是靠不住,纵着几个没脸皮的小贱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我真是命苦,我真是命苦!”

  她容色妍丽,出身?也算好,年轻的时候,祝至安待她甚是不错,夫妻之间是有感情的。过往只要她哭闹起来,祝至安都肯拉下脸面?来说几句软话,可眼前他实在没这个心?情,自?打收到海洲来的信,心?里就一直记挂着年迈的母亲。他离家?多年,本?就没有在母亲膝下尽孝,心?里存了?愧疚。如今母亲病入膏肓,他又何?尝能泰然处之?

  妻子便是有什么?不满,也不应当在这时候跟他闹。

  祝夫人哭了?半晌,没听到男人半句宽慰之语,不由偷偷抬眼,却发?觉祝至安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她望着空落落的屋子,一时怔住。她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问题,怎么?突然之间,会变得如此孤独。

  隐隐觉得,就连她最疼爱的幼女祝瑶,似乎也离她越来越远。

  **

  不管祝夫人怎么?不赞同,祝琰还是如期上了?路。

  宋洹之有公事无法陪伴,将自?己身?边得力的人都拨给她用着。

  七八日后,到了?临城,入夜,祝至安被在地方任职的同科拉去饮酒叙旧,祝琰独自?留在驿馆,约莫夜半时分,外头下起雨来。祝至安迟迟未归,祝琰打发?洛平去外头迎了?几回,一直未见人影,眼瞧雨势越来越大,再这么?下去,只怕今晚父亲无法回驿馆,明天的行程也要因此耽搁下来。他们的时间很紧急,祖母的病情一日一日恶化?。他们等得,祖母却是等不得的。

  这一路祝至安轻车简从,并没有大肆张扬回祖宅的事,也不知这边的官吏是如何?提前得了?消息,不等祝至安到驿馆休整,就被人沿途拦下请去叙旧,连拒绝都不能。

  快子夜了?,天际传来阵阵雷声,仿佛有人在云头拿着一把锤子,誓要将天幕凿出个洞来。祝琰躺在帐子里辗转反侧,又是牵挂祖母,又是惦记父亲,身?体虽然已经疲倦至极,仍旧无法安眠。这七八天匆匆忙忙赶路,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入夜投住驿馆,中途几乎不曾休息,吃喝都在马车上解决,她和父亲一样?,都想尽早到达海洲,唯恐错过与祖母最后相处的机会。

  间或也会想到嘉武侯府,想到自?己走后那些未了的事如何处置,想到宋洹之……

  从年节至今,两人还未试过分别这样?久,有时他在外办差,两三日便会折返回京,会带些时鲜吃食、或是较为特别的土产给她。似乎也渐渐习惯了同他相处,不需要说很多话,守在同一个屋子里各自?忙着自?己的事,知道?他就在左近的位置,有时抬头望过去,便正撞上他投来的目光。

  伴着淅沥的雨声,在这陌生狭窄的驿馆里,不知如何?,突然很想念他。

  他心?口疼的毛病,不知道?发?的频密不频密。自?己离开京后,他还会时常回内宅去么?,在衙门总有做不完的事,三餐又不记得按时吃,玉书他们惧怕他的威严,不敢多劝半句……

  想到这里,祝琰不由自?嘲起来,她可真是劳碌命,这些事何?尝需要她如此挂心??未成婚的时候,嘉武侯府里的日子不也是照常过着么??宋洹之长了?那?样?高的个子,看起来也不像是被饿到的样?子。

  正胡思乱想着,就听见雨声里夹杂了?一阵喧嚣。

  她披衣坐起身?来,走到窗边朝外望去。

  倾盆的大雨里,一辆马车艰难地被勒停在驿馆门前。

  她听见洛平的声音,扬声招呼着来人。

  雨声太大,听不清楼下的人语。

  身?后帘子被拨开,梦月急匆匆地奔入进来。

  “奶奶,二爷把老爷接回来了?!”

  祝琰怔怔望着她,用了?一息时间消化?这个太过突然的消息。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雨幕望向正走进院子的人,青蓝的伞面?之下,掩映着一个瞧不真切的影子。

  时光仿佛回溯至去年初春,他来迎嫁的那?个瞬间。

  也是这样?的雨天,也是潮湿而昏暗的客馆。

  她藏身?在窗后,偷偷朝楼下探看,去瞧自?己将要嫁的那?个男人……

  片刻后就听脚步声到了?门外,——是他正在登阶。

  祝琰不知为何?竟有几分紧张,侧坐在榻上,抬手拨了?拨松散的头发?。

  随着一声轻响,门被从外推开。

  梦月的声音就在那?人身?后,“奶奶才刚睡下,听说二爷来了?,匆匆起来,命准备些茶点。”

  “不必了?。”熟悉的声音就在门边,“把茶给我,时辰不早,你们都去休息,这里不必伺候。”

  祝琰缓缓站起身?,朝外走了?两步。

  宋洹之跨入室内,手里端着茶盘。

  烛光微微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映在窗上。

  祝琰声音发?紧,“二爷怎么?来了??”

  宋洹之袍角上滴着水,靴子上溅满了?泥污,他素来爱洁,甚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光线昏暗,距离十数步,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弯身?将茶盘放在桌上,轻声道?:“惦念你,放心?不下,所以就跟过来了?。”

  他站直身?,朝她张开手臂,“就这么?看着?还不过来吗?”

  祝琰攥着袖角,微微蹙着眉尖,“我走了?,你又跟过来,家?里的事怎么?办?差事本?就做不完,这样?丢下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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