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妇 第85章

  祝琰险些被?拐杖挥到脸颊,杖尾在肩胛上扫了一下,大堂嫂忙抬手?护住她,推着?她朝外走,“罢了罢了,祖母这会子又犯糊涂,二妹妹咱们先出去,迟些时候等祖母醒过神来再说?。”

  两?人狼狈地出了门,站在檐下,祝琰悲从?中来。

  明明她离开的时候祖母还是好好的。短短一年时间,怎会恶化成?这样。

  **

  雨淅淅沥沥下着?,海洲的天总没个见晴的时候。

  宋洹之陪着?大伯父和祝家几个族里的长辈饮了不少酒,回来时已是子夜时分。

  祝琰坐在帐子里,手?里盘玩着?半幅没做完的绣活。宋洹之夺过来瞥了眼,松香色的绸子上绣着?梅兰竹菊四君子,只勾出了半边雏形,另外半边尚未收尾。

  “是我去年春天替祖母做的护膝。”祝琰垂着?眼,望着?那绣活幽幽地道。

  “后来匆匆发?嫁回京,没有绣完,原本交给了祖母身边的侍婢,今儿从?旧箱子里翻了出来。”

  她声音很低,听来情绪淡淡的,但宋洹之能感?受到,她心情很不好。

  “我走后不久,祖母的病情就恶化了,不仅脾气更坏,还时而?犯糊涂打?骂人,身边伺候的都怕了她,轻易不敢上前?。”

  说?是“不敢上前?”,实则是身边人难免越发?怠慢。祖母清醒的时候尚能威慑下人,可如今人糊涂了呢,谁还惧怕一个说?话不利落,思路不清醒的重病的老太太?

  所?以?这幅二小姐交代要继续做完的绣活,被?随意的丢弃在箱笼深处。再没人会亲手?做这些小东西哄祖母高?兴了,也再不会有人处处关心细致照料。

  祝琰猜度过,祖母病情每况愈下,难道未有越发?寂寞、无人关怀的原因吗?

  大伯母管着?一大家的事,大堂嫂带着?两?三个孩子,二堂嫂刚刚生产不久……祖母又是那样倔强嘴硬的性子,会有谁不计前?嫌的日日来她跟前?讨骂呢?

  祝琰低着?头,抬手?捂住脸颊,“我回京的时候,心里隐隐松了口气,有些感?慨,也暗暗的高?兴,终于不用再小心翼翼的侍奉她了,终于不必再担心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便?会惹人不高?兴,一句话说?不好就会被?当众狠狠责骂……我不能否认,我那一瞬真的觉得很轻松。”

  宋洹之坐到她身边,将她拢到怀里轻抚着?她的脊背,“你没有错,人之常情,你又不是木头,岂会没有情绪没有感?知?病人不听话,受折磨的往往是身边最亲近的人,你已经做的很好,我方才在席上都听说?了,过去这些年,多亏你在跟前?……”

  祝琰额头抵在他胸口,肩膀不受控地轻颤,“我觉得很矛盾,过去我分明是恨她的,甚至想过永远不要再回到她身边。可今天我看?见她那个样子……我心里好痛,这一路我想象过无数种可能,想过她无数种反应,却唯独没想到我自己,会这样的心疼……”

  “我好悔啊洹之……”

  她埋头在他衣襟,难受地啜泣着?。

  “我至少应该写信来……我至少应当常常问问她的……”

  宋洹之拥着?她,温热的手掌落在她颤抖的脊背上,“阿琰,不能怪你的,没有能苛责你,你不要这样自责。”

  他把她抱起来,令她坐进?自己怀抱中,“如果实在难受,想哭就痛痛快快的哭一场,我会陪着?你,会陪着?你的阿琰。”

  夜色深了,祝琰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她还趴在宋洹之怀里,他半倚在枕上,保持着?回抱她的姿势。

  她堪堪动了下,宋洹之便?张开了眼睛。

  微弱的晨曦透过窗纱照进?来,明灭的影子落在他眉眼上,声线微微沙哑,问她:“醒了?”

  祝琰不好意思地从?他身上溜下来,瞧他蹙眉揉了揉被?枕得酸麻的手?臂。

  梦月听到屋中响动,小心翼翼地靠近门前?禀告:“奶奶,昨晚上老太太病情反复,在床下跌了一跤,清早寿宁堂那边匆忙请了大夫。大奶奶问您,要不要一块儿过去瞧瞧。”

  话音刚落,就见祝琰抿着?头发?打?开了门,急匆匆的连腮边的水痕都没有擦净,“病情反复?如何反复?还跌了跤,伤了不曾?”

  她边说?边急着?朝外走,梦月连忙拿了件披风,要替她披着?,“才下了雨,外头还凉着?呢……”

  祝琰根本不耐烦等她,脚步匆匆地往寿宁堂的方向去,梦月身边人影一闪,宋洹之快速掠过她身侧,从?她手?里夺过那件披风,“你慢慢跟上来,我陪她过去。”

  梦月脚步顿了一瞬,就见二爷已经跟上了奶奶,耐心哄她穿了披风。

  **

  寿宁堂外静悄悄的,一个粗使的婆子正在角落里扫地。祝琰夫妇在门口遇上了祝振远夫妇和匆匆赶来的祝至安,几人没什么心情寒暄,略点了下头就依次走了进?去。

  大堂嫂脸色灰黄,看?起来没有休息好,后宅请大夫绕不过她,她应是最早赶到寿宁堂的人。

  大伯母还未过来,只几个婆子陪在屋里守候着?。

  大夫坐在炕前?正替祝老夫人诊脉,脸上表情凝重,诊了左手?,又诊右手?。

  祝老夫人面?如金纸,躺在被?子里不时发?出粗粗的喘声,看?起来呼吸的极为吃力。

  祝至安进?来后,就被?推到外间主位上坐着?,大夫诊完脉后,径直朝他走来。

  隔着?内室一挂稀疏的帘子,听得大夫道:“老夫人这病缠绵日久,难以?根治,原本用药培着?,也仅能支撑三五个月份。如今心绪大起大浮,加剧内腑的损耗,再加上跌伤,影响元气调理,家里还是尽早有个准备。方才我进?来时,听得老夫人念叨个女孩名儿,想是很亲近的儿孙辈,放心不下,一直挂念,若能够,尽早喊她回来瞧一眼吧……”

  大夫沮丧地摇了摇头,祝至安听后,心中震恸不已。

  “我再开服药,加大安神方的剂量,让老太太尽可能舒舒服服的……”骨痛难熬,年轻人尚扛不住,何况这么个病弱的老太太。

  大堂嫂红着?眼睛去随大夫开方抓药,祝至安跨步走到里间,握住老夫人的手?,“母亲,不孝子至安回来了。”

  他双膝跪地,重重在炕沿叩首。

  老太太艰难地转过头来,用浑浊的眼睛瞥了瞥他,“至安……”

  这一声虽弱,却极为干脆。祝振远惊呼道:“祖母认得人了!祖母记着?二叔!”

  老太太枯瘦的手?反抓住祝至安的袖角,“二、二丫头嫁的好不好?那宋家、那宋家郎君,待她怎么样,可有受什么委屈……委屈吗?”

  她极力平复着?呼吸,压抑着?痛呼,极为艰难地说?完了一连串的问话。

  门前?,祝琰再也忍不住了,她冲进?屋中,伏跪在老夫人炕下,“祖母,我、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老太太撩起眼皮,有气无力地望向她,下一瞬,眼底波光闪动,仿佛落在炉中的灰屑复燃起来。

  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靠近祝琰,看?上去似乎想要抚一抚她的脸。

  可不等祝琰将脸颊靠近过去,老太太面?色陡然一变。

  “回来做什么!回来做什么……出嫁的妇人,远行在外,成?何体统,我是这样教你的么?岂不令宋家、令京中人耻笑?”

  说?这句话的时候,分明一如从?前?,老太太训斥她不懂规矩的语气和神态。

  祝琰摇摇头,难过地道:“祖母,琰儿想您,挂念您,所?以?回来瞧您了。他们不会怪罪,您放心,琰儿知道您是怕,琰儿太任性,在宋家的日子不好过。可是您放心,真的没关系,您瞧,您瞧啊,琰儿的夫君、宋家二郎宋洹之,他也瞧您来了。”

  宋洹之缓步上前?,向老夫人行礼。

  “晚辈洹之,代家父、家母,向老夫人问安。”

  面?前?的男人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同祝琰站在一块儿,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婉约明丽,真是一对璧人。

  老太太撑着?手?臂,似要坐起身,同宋洹之客气两?句,众人忙上前?,搀住她再三劝慰,这才不甘不愿地躺回炕上,口中道:“失礼、失礼了……怠慢了远道而?来的贵客……”

第82章 旧事

  祝振远等人均面露喜色,老太太如今清醒的?时日少,不想祝琰夫妇这一来?,她倒认得人了。

  可旋即想到大夫方才说?的?那些话,心里又惶惶不安起来?。病重之?人骤然?清明?,会否是?回光返照……

  那边老夫人再三命人给“贵客”上茶,说?了许多谦虚的?话,“我这孙女儿年?幼顽劣,不足之?处,皆是?老婆子未悉心教导之?过,万请亲家海涵……”

  话中回护之?意甚明?,听得祝琰阵阵心酸。

  老太太在她面前,一向严苛冷淡,可对着她的?丈夫,又如此的?重视珍怜,句句恳盼对方善待于她。

  到底是?重病在身,说?上一阵话便气力不继,喘息艰难起来?。

  众人忙劝她快快休息。

  好不容易将老太太劝住,大家退出寿宁堂,只?留祝琰一人,同侍婢们?照看祖母。

  **

  雨势渐渐小?了,只?有?些微湿意,氤氲着衣袍。南边的?窗敞开着,苦洌清香的?植物气息潮湿地铺满屋室。

  老夫人昏睡一阵,又被?跌伤的?膝痛折腾得醒过来?。祝琰端着刚熬好的?汤药坐在炕边服侍她喝,被?老太太一挥手给打落在裙子上。方才还十分清醒的?老人此刻目中带着戒备神色,缩进炕里许久不肯近前,右手紧紧捏着左袖,仿佛护着什?么不能给人瞧的?宝贝。

  侍婢慌忙过来?收拾,关切地问祝琰,“二姑奶奶烫伤了没有??这可是?刚烧好的?药,老太太啊,二姑奶奶是?您最疼爱的?孙女儿,您怎么又认不得人了?”

  好在身上裙子质地厚实,祝琰躲得也算快,没有?被?药烫伤。换过衣裳回来?时,侍婢还在收拾洒在地上的?汤水。老太太头发蓬乱坐在炕里,神色呆滞地望着窗外。

  祝琰细声唤了两次,老太太都没什?么反应。只?要她不抗拒,还肯接受自己靠近,祝琰已经觉得很知?足。

  一刻钟后?,祝琰侧坐在炕边,手持黄杨木梳子慢慢替祖母梳拢头发。

  她为祖母梳过无数次头,却从没像今日一般伤感。

  老者的?长发干枯稀少,只?梳了半边,就见不少白色断发落在炕席上面。

  安静下来?的?老夫人神色呆滞,兴许方才已经用尽了力气,这一刻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任由发梳轻柔地穿过发丝,拢成一小?束绾回在脑后?,然?后?用一根通体?碧绿的?发簪别住。

  “好了。”祝琰拿过镜子摆在老夫人面前,“祖母瞧瞧,好不好看?”

  一侍婢在旁赞道:“从前老夫人最喜欢二姑娘梳头发了,二姑娘手巧,用劲又轻,老夫人嘴上不说?,每次二姑娘梳完头发,老夫人总会对着镜子瞧许久。二姑娘走后?,老夫人照镜子的?次数也少了。”

  另一个?侍婢忙拽了拽她的?袖子,朝老夫人努努嘴,压低声音道:“老夫人听着呢,仔细待会儿又——”

  祝琰放下镜子,又替祖母掖了掖衣襟。近距离瞧着,才发现老太太秋香色的?外裳里,白色的?中衣边角泛黄,再拉开来?看,手臂下的?系带系到了领口,勒得锁骨位置一条明?显的?红痕。

  祝琰面色冷了下来?,瞧那对侍婢还在一面收拾汤污,一边小?声的?交谈些什?么。

  她无法想象,这一年?多来?,祖母身边的?人就是?这样服侍的?吗?所有?人都知?道祖母脾气不好,便是?为着她们?服侍不周而发怒,大家也只?会认为是?祖母任性胡闹、又在苛待身边的?人吧?

  从前还有?个?秦嬷嬷可以管着屋里的?事,如今秦嬷嬷告老,眼前这两个?就是?寿宁堂里最体?面的?侍女,在院里说?一不二,即便祝振远等人到来?,因是?长辈房里的?人,都要对这二人客客气气。

  **

  灰蒙蒙的?天际飘着几朵混沌的?云,一轮清冷的?月亮隐身在云层里,只?露出丁点痕迹。

  祝琰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下床,站在窗前看月亮。

  这一年?在嘉武侯府经历过许多,遇过难处,见过世?面,对许多事有?了新的?看法和思考。

  她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女,在磨砺中渐渐长成一个?沉稳坚定的?内宅妇人。但眼前这个?问题不容易解决,关系到海洲祖宅里的?女主人——大伯母和大堂嫂的?声誉。

  发作一两个?侍婢并不是?难事,服侍的?人不中用,换一批就是?。可大伯母这个?内宅管理者势必要为此落入他人口舌,说?她照料婆母不精心,才会给侍婢钻了空子,连德高望重的?老太太都敢随意侍弄。

  而大堂嫂这个明面上负责老太太日常饮食汤药的?人,也势必因此受带累。

  祝琰更倾向于相信,大伯母等人对侍婢敷衍的照料是不知情的?。

  祖母的?日子过得不好,对大伯母来说并无实际好处。

  而她这个已经出嫁的妇人,曾经客居在此的?借宿者,又有?什?么立场指责她们?呢?

  祝琰想的?太出神,连身后?什?么站了人也不知?。

  方才她下床的?时候,宋洹之?就醒了,瞧她站在窗前抱臂望月,窈窕的?身姿投下一片优美的?影子映在地上,不知?想些什?么,时而眉头紧锁,时而无意识地咬着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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