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安知道厉害,拿笔一样样记下,不?敢有丝毫遗漏。
一日后,成郡王车驾离京,一路向南,赴淮州。
第110章 做戏
成郡王的车队离京的那一日?,不少百姓都在?路边看热闹。
只因这?次排场格外大些,光是随行的马车就有三十几辆,跟车的随从接近百人,前头的马车都快到?城门口了,后头的马车才刚出成郡王府大门。
自打懿康太?子去了,京城的宗室们各个都夹着尾巴做人,这?样的场面还真是少有。
这?么看来,这?位郡王爷还真是正宗的龙子凤孙,出门办差也不含糊该有的排场。
莫说是外头的人心?里犯嘀咕,就是青娆自己?心?里也纳奇:便是先前王府众人举家上?京时,也不曾这?样显摆过?,随车的行李和人都是分开的,看着并不打眼。
那像这?回,活像旁人不知道他是领旨办差一般。
待出了城,车队走得就愈发慢,不急不缓的架势让同?行的文官都心?里打鼓,明里暗里和王爷禀告了几回,生怕等办完差回京陛下?会治他们怠慢之罪。
周绍却不放在?心?上?,还笑眯眯地劝那官员要懂得及时行乐,难得出京,该好好看看大好山河,欣赏各地风情。
官员欲言又止,只见到?郡王爷三不五时地就往后头的宠妾马车上?钻,竟是一副片刻不离身的态势,他摇摇头,不知道该说是王爷耽于美色,还是心?存畏惧,要在?踏入淮州界前放浪形骸一番。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欲哭无泪:好不容易从翰林院熬到?这?个官位,还没有封侯拜相,他还不想死啊。
两人之间的对话很快就传了出去,就连千里之外的淮州城都有人收到?了消息。
一身青色嵌花官袍的中年男子便笑着对上?首的人道:“看来这?位郡王爷这?趟差事并不情愿,不过?是碍于陛下?颜面,来淮州应个卯,明公大可放下?心?来,将那几个交出去填了彼此颜面,想来也就应付过?去了。”
上?首之人头戴一顶黑漆细纱笼冠,紫棠博绫宽袍上?密布华贵的菱格暗纹,腰间束着玄色犀角鞶带,明明是白身,却有灼灼之势。
近百年来,淮州一带就是世家豪族的盘据地,其中,又以夏、祝、秦三家最为气盛。
被官员尊称为明公的,便是夏家此代家主夏闽。
淮州的赋税,历来都是要先供着这?些世家大族嚼用的,从前皇帝陛下?无暇伸出手来整治淮州,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克扣得过?于严重?了,才会派官员来走一趟。每每这?种时候,三家便会选出几个官员做替罪羊,不是外姓,便是旁支,才象征性地吐出些银子,两方也就相安无事了。
在?官员看来,这?一回也不过?是因有人上?折子写得太?严重?,陛下?才发了火,派了这?乳臭未干的小郡王过?来走一趟。
夏闽却没那么乐观。
淮州一带的世家大族,都是屹立三朝不倒的豪绅,放在?前朝,手里握着兵马,连皇帝都不怎么放在?眼里——若是瞧不上?眼,便换上?一位推上?龙椅。
可当?今这?位却是个有脾气有手腕的。在?潜邸时,就领兵立下?赫赫战功,塞外各族闻风丧胆。登基以来,边陲的那些小国更是有数个都被打得亡国灭种,明明连年战事不休,国库却越来越丰盈,让人不敢小觑。
从前也就罢了,皇帝膝下?有太?子,虽两方有明里暗里的较劲儿?,可也都彼此维持着底线,他私心?里揣测,大约是皇帝担忧动?了手握兵马的世家,伤了太?子的性命。
如今,眼看着天家后继无人,他还真怕皇帝是故意派这?位郡王爷过?来,届时不明不白死在?淮州界内,趁着这?由头便出兵攻打淮州。
世家手里握的有兵马不假,可他们承平已久,万一冲突起来,还真不一定能斗得过?这?位陛下?。
于是便蹙眉叮嘱道:“等人进了城,多派些人手过?去盯着,一来不能让他查出太?多东西,二来也要防着有人背着我们对他下?黑手,不好给朝廷交代。”
官员一愣,倒不曾想到?这?一层,不免意外地压低了声音:“听人说这?位郡王爷正得君心?,盛宠优渥,其父和陛下?也感情深厚,总不至于故意派人来送死……”
夏闽冷笑一声:“再怎么感情深厚,也不是亲儿?子亲孙子,能亲到?哪里去?”
反正如若是他,偌大的家业后继无人,他是恨不得哪怕江山倾覆,生灵涂炭,也要让那些碍眼的人全都陪他一起下?黄泉。
皇帝白发人送黑发人,面上?瞧着还撑得住,谁知道心里是不是已经发疯了……
更何况,那人本就是个无君无父无兄无弟的疯子。
他负手走至窗棂前,只见天边阴云浮游,苍穹低垂,让南地湿热沉闷的夏日?更笼上?了一层不详的意味,一时间紧抿的唇线绷得更直了。
*
南下?时途径襄州城,车队还在襄王府停留了一日。
周绍许久没见到老王妃和长子鹤哥儿?,心?中也很是想念,倒难得在?鹤哥儿?面前摆出了慈父模样。
老王妃提起鹤哥儿?数月前生的那场病,叫她?吓得不轻,故而?周绍大婚她?都没敢离府上?京,只不错眼地照看着鹤哥儿?,好歹是平安度过?了。天高路远,她?不想让幼子担心?,便没有提起这?场病,只以鹤哥儿?体弱的由头推脱了。
此时再说,不免有让周绍出面与小陈氏解释的意思,免得她?新婚便与夫家心?生芥蒂,以为是夫家瞧不起她?。
周绍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淡淡道:“她?是小辈,只有她?迁就您的份儿?,哪有您处处照顾她?心?思的道理?”
老王妃听了这?话,心?里虽高兴儿?子护着她?,但也晓得她?这?儿?子多半又是犯了左性了,不免劝道:“她?年纪小,就是有不懂事的地方,你也多让着她?。再者,总还有鹤哥儿?他娘的情分在?……你们是新婚,哪里磨合得不好的地方,你便告诉她?,免得互相猜测,夫妻起嫌隙。”
从前陈氏在?的时候,这?种话她?从没和儿?子说过?,心?里也是有些置气陈氏数年无子的事。
可等陈氏红颜早逝了,她?又慢慢回过?味儿?来,晓得这?事怪不得她?,有时就是天意如此,且与其让儿?子横在?中间两头受气,倒不如她?这?个老家伙软下?脾气,多让让年轻人。
再加上?鹤哥儿?乖顺,又一直在?她?眼前,她?不免对小陈氏也天然地多了份好感:到?底是书香门第出来的,礼仪规矩不会差到?哪里去,郡王府如今也需要这?样有身份的主母来撑场面,这?样幼子在?外交际筹谋才不会太?累。
周绍却不以为意。
要说年纪,他的确比小陈氏年长几岁,可青娆的年纪与她?相仿,却比她?懂事得多。他如今要争大位,盘算的都是一家子生死存亡的大事,没理由也没精力去谦让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继室。
这?话他没说出口,免得让老王妃再添担忧,只道等他这?趟办差回来,便接老王妃和鹤哥儿?一起去京中小住。
老王妃自然是应了。
她?瞧出儿?子对新婚妻子的事谈兴不高,也不强求,便问这?趟办差身边可带了服侍的人。若是没有,她?便从襄王府里寻摸几个丫头让他带上?。
周绍便笑了笑:“庄氏伺候得很好,母亲不必挂心?。”又带着些炫耀口吻:“先时皇后娘娘千秋宴,娘娘还夸了她?是个有福气的面相。”
老王妃实然不喜欢他这?般偏宠一人的做法,但鹤哥儿?这?场病下?来,磨了她?不少心?气儿?,她?眼下?旁的想法没有,最关心?的就是幼子的子嗣问题。
既然要争大位,就不能在?这?种要紧的事上?给人留话柄。
“她?是个懂事的就好。”老王妃微笑道,“既是如此,也该断了药,早些为府里绵延子嗣是正经。”
她?见庄氏素来得宠,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便料想着该是因原先的身份问题,一直用着避子药。
可小陈氏不是原配,府上?先头已经有了两子一女了,如今是要紧时候,倒也不必计较妾室子是否生在?正室夫人之前的规矩了。
周绍抿了抿唇,到?底没将陈家往他宅子里伸手的事说与老王妃,只点头应下?,索性叫她?误会了也好。
车队在?襄州城盘桓了一日?,才继续慢悠悠地南下?,往江南东而?去。
因这?不紧不慢游山玩水的架势,直到?七月中,一行人才到?了毗邻淮州的洪州地界。
这?一日?,车队晌午时分进了稷城县,便在?洪州稷城县县令的带领下?,住进了县衙为他悉心?准备的别院里。
县城里哪有什?么豪奢的别院,这?地界无非是郡王府的随从一早打过?招呼,县令让当?地的大户让出来的宅子。
随行的文官忍了又忍,等人都各自散了,才悄悄和一小将抱怨:“……若是脚程快些,关城门前必然是能进城的,偏偏还要耽搁一日?……”
小将一路跟过?来,自认早就看明白了这?位郡王爷的作风,闻言嘻嘻地笑:“淮州城内,王爷说话可就不好使了,哪里如在?洪州,住这?么大的别院,还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文官气呼呼地道:“再是不同?,淮州的人还敢慢待龙子凤孙不成?分明是他拈轻怕重?,不想办这?差事……”
小将就安抚了这?位大人几句,转头便偷偷和别院内宅里伺候的奴仆搭上?了话。
“去瞧瞧,王爷在?做什?么?”
胡县令为郡王准备好了酒席,郡王也没有推辞,席间推杯换盏,欢声笑语,宾主尽欢。
等席散了,那奴仆便见郡王爷直奔方才带来的女眷安置的屋子,她?避过?服侍的人,悄悄躲在?了窗棂下?。
青天白日?的,里头却很快传来了衣物?窸窣、桌椅挪动?、床榻嘎吱摇晃的声响,更混着女子娇软细弱的嘤呜声,如春日?的猫儿?似的,挠得人魂魄都直激灵。
探子很快就寻了机会出去禀报:“……瞧这?荒唐模样,说不定要一直闹到?夜里。”
那小将便嗤笑一声,心?头的警惕降至最低。
这?位还真是宠爱随行的妾室,巴巴地留在?城外,该不会就是为了好生与妾室春风一度吧?毕竟寻常赶路的时候,可没有这?么舒服的宅子住。
等消息一层层递出去,屋内,目光清明的周绍却换上?一身低调些的衣物?,在?趁着换岗之际带着青娆离开了别院。
第111章 暗市
淮州城内,收到消息的人?大松一口气。
今日?适逢城中?开?赛珍会的日?子,原是一季一次,哪曾想?正好碰上这尊佛到来。幸而稷城县县令会逢迎,一干人?等留在了城外,否则只得将这桩事拖延到下一季,就误了事了。
而此时淮州城那巍峨高耸的城门之下,一架马车摇摇晃晃地到了城门口。
守城的军士目光锐利,对每一个进城的人?都?严加盘查,他扫一眼面前不起眼的小?车队,沉声喝问:“从哪里来的?路引!进城去作甚么?”
他并不客气,说着便去掀车帘,只见里头坐了位衣着富贵,模样风流的年轻公子,他怀里揽了个绿罗裙的美人?,目光懒洋洋地看过来,随即扫了车夫一眼。
车夫立刻把原本在野外不好挂上,怕贼匪惦记的徽记挂在了车沿。
军士一瞧,居然是永州巨富骆家的私标。
永州城内有两大巨贾,一个是先?前为懿康太子做事的申家,一个便是底蕴悠久的骆家。
车夫趾高气昂地开?口:“车里是顾家三少爷,永州骆家是我家少爷的外祖家,此番进城,是为了给亲家姨母夏五夫人?送节礼。”
一听见这两个姓氏,军士严厉的表情?顿时一收,甚至挤出了几分恭敬的笑意:“原来是顾家的公子!失敬失敬。”
骆家在江南东西两布政司赫赫有名,虽是多?年的商贾,有资格入仕的儿郎少,可凭借着层层叠叠的姻亲关系,愣是多?年屹立不倒。骆家的姑娘也在十年前嫁入世家夏家,虽然只是续弦,可膝下有子嗣,靠着这层关系,骆家的人?如今在淮州内也是横着走了。
这位顾少爷虽然不姓骆也不姓夏,军士也丝毫不敢怠慢。
只是这几日?瞧着,入城的商贾还真是多?啊。
车队缓缓驶入淮州城内。周绍放下帘子,原本纨绔张扬的表情?一收,目光平静下来。
这片土地,连同西侧商船云集、富贾众多?的永州,曾是先?懿康太子倾注心血经营的重?地。
永州扼运河咽喉,盐粮商税汇聚如流,这些年来为东宫提供了源源不断的银子;而洪州界,则是鹘影司势力最大的地界,身?负替东宫监察淮州风吹草动的使命。
周绍接过鹘影司后?,直到这次奉旨出行?,才从那位神秘的鹘首的信件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所以,他们的车队进了洪州界内,就有足够多?的办法?遮掩那些窥探的视线,让他从容地自别院脱身?,以普通商贾的身?份混入城中?。
而骆家,也是他先?前在与云家对上时,拉拢的一股势力。
不过,夏五夫人?这个冠了夏姓的出嫁女,对此一无所知。
好在,骆家给他安排的这个身?份是姻亲顾家的纨绔子弟,出嫁后?眼高于顶的夏五夫人?从来是不屑于和这个外甥多?亲近的,他用熟悉的人?把节礼给人?送去,再往秦楼楚馆里去一趟,对方就不会起疑。
淮州内城,夏家族人?的府邸飞檐斗拱,连甍接栋,一眼望去竟不见尽头,似足足占了内城的一半之多?。
这种规制,比起远在京城的禁宫,实然已经差不了多?少了。
只是若问罪夏家,夏家总有说辞:枝繁叶茂,族人?又喜好比邻而居,一户户拼凑出来的夏城,又怎能?说是逾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