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的仆人?凭借腰牌进了夏城,只见其中?仆妇成群,衣饰光鲜,行?走间悄然无声,规矩森严。
转过数座数座玲珑石桥,观得引水为脉,叠石成岳的园林,直到一座覆着琉璃瓦的宽敞院落,才见到了夏家的五夫人?。
果然,夏五夫人?在听到自己那姓顾的外甥来送礼,当面笑吟吟收下,转头就拧了眉和丫鬟抱怨:“人?都?不露面,哪里是来探望我这个姨母的?我看他,分明是去探望那些花娘的!”
丫鬟早就见怪不怪,只笑道:“表少爷不过是年轻贪玩,又从来没给您惹过乱子,您不爱瞧他,便让他自去顽,总归这淮州城内是夏家说了算,就是有什么小?麻烦,底下的人?也自会照顾表少爷的。”
这话哄得夏五夫人?舒坦了起来。
她虽是骆家女,可骆家是商贾,在永州内忌惮的官僚太多?,不似在淮州,她走出去,人?人?都?要敬她三分。虽不喜这个不上进的外甥,可人?既然千里迢迢过来给她送节礼撑了面子,到底要多?照料几分,免得他回去说她这个姨母在淮州说不上话。
“你素来是个懂事的,便劳你去外头传个话,寻常的东西,他若要,便给了他,回头找我来对单子就是。”
丫鬟自是应下。
……
宵禁的时辰一到,城中?坊市便逐渐寂静下来,唯有城西的一处,灯火通明,丝竹不休。
各色香车宝马停在巷口,宵禁的兵士只作未见。
白日?里,此处是供人?典当的珍玩斋,入了夜,便成了豪贵穿梭的暗市,专营秘卖勾当。
而今日?,又恰巧是珍玩斋一季才一次的赛珍会。
每到这一日?,便引得江南巨富们为这些奇珍罗列争相斗富,沦为当之无愧的销金窟。
门人?一早得了打点,知晓夏家的外甥顾三爷要来,一早便准备好了雅间与美人?,谁晓得,从马车上下来的却是一对人?影,笑意就僵在了脸上。
他有些犯难:“顾三爷,带女眷进去,是不是有些犯忌讳?”
寻常的坊市也就罢了,这暗市里头,可多?的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美人?一身?绿罗裙,将腰身?掐得细细的,行?动间起起伏伏,即便用轻纱掩面,从那双眼睛也看得出是个绝色美人?。
门人?有私心,若叫顾三爷带了这女子进去,他们准备好的人?只怕就要沦为庸脂俗粉了。
——暗市准备的美人?,可不仅仅是为了让这些爷图一乐,更要紧的,是鼓动他们为了面子一掷千金,好让暗市赚个盆满钵满。
哪晓得他刚说了一句,那美人?却不依了,声音娇滴滴地就往顾三爷身?上靠:“爷,您今日?说好要带妾见见世面的!什么地界,还不能?让我瞧,难不成里头都?是勾引您的倡优?”
就见顾三爷被迷得眼睛都?移不开?,掐着美人?的腰杆来回摩挲两下,就扬着下巴对门人?道:“爷今儿还偏要带人?进去,你还要拦爷不成?你可别忘了,爷的靠山!”
门人?心里直骂人?,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没怎么犹豫就点头应了。
罢了,瞧这小?妖精搬弄是非的本事,又正得爷们欢心,放人?进去说不定比他们原先?准备好的人?都?好用。
他们要的是赚钱,可不是往人?家宅子里安插人?。且这些纨绔子弟,外面风光,在家里却做不得主,即便是送了人?,他们也没本事将人?带进宅子里去,实在是赔本的买卖。
两人?步入内厅,金童玉女般的组合也是很让人?亮眼,但真正的“顾三”从前只来过一两回淮州的烟花之地,不曾踏足这暗市,故而在这里是个生面孔。一时间,也没什么人?上前来和他打交道。
内厅里,四面以整排的乌木浮雕屏风隔开?一个个相对私密的雅间,透光而不显形的云锦在屏风上显得流光溢彩。
给“顾三少爷”准备好的雅间里,原本有个露半酥肩,姿态妖娆的花娘,见三爷揽着个面生的女子进来,一打量便知道不是他们这里头的人?,还暗地里存了较劲儿的心思,拖延着不肯退下,非要敬顾三爷一杯酒,眼波飘荡地对着他笑。
顾三爷的女伴却来了脾气,斜了她一眼,见里头没有旁的男子,便解下了面纱,也素手敬了三爷一杯酒。
那花娘原本不当一回事,挑衅地看过去,却一时看呆了。
真是好美的一张脸,显得她刻意涂抹上的脂粉都?有些油腻腻起来。
又见顾三爷眼神都?黏在人?家身?上,一眼都?吝啬给她的模样,晓得对方恐怕正是新鲜的时候,只好气馁离去。出了雅间,人?都?快被气哭了,数落安排的人?没存好心,故意给她没脸。
那人?知道这花娘素来受器重?,自然赔罪不迭,又暗暗打听里头的光景。
晓得那顾三爷当真是个贪图美色的浪荡公子,只晓得哄美人?欢颜,愈发放下心来——随着城外那位主儿的到来,近来城中?的魑魅魍魉不少,这顾三爷虽然有夏五夫人?的背书在,可到底是生面孔,他不得不格外小?心,免得让人?拿了错处。
待人?走了,周绍懒散地靠在圈椅中?,手臂自然地搭在青娆的椅背上,随意地卷着她一缕垂落的发丝把玩。
主厅前方的玉台上,随着一位口齿伶俐的“舌人?”出场,气氛变得热烈起来。
前几件唱卖品不算太稀罕,不过是金银器物、字画真迹之类的东西,若是肯花高价,在外头也不是买不到。
作为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周绍对此表现?得兴致缺缺,只是偶尔举举牌,并没有势在必得,所以没有拍下。
而后?,舌人?热情?洋溢地介绍了一对“珍品”——竟是一对国色天香的胡姬。
她们生着蓝色的曈眸,模样艳丽,是鲜见的塞外风情?。
候在屏风外头的侍从就见顾三爷果真举了牌子。
可很快,他怀里的美人?就闹起来。
“爷,我不许您买她们!这种伤风败俗的玩意儿,怎么能?进我们顾家的大门?”
那位顾三爷竟是当真宠爱那美人?,被如此顶撞也不生气,只是过了一会儿,就遗憾地收了牌子。
侍从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像这样的“珍品”,原本就是预备给这些财大气粗的纨绔子弟的。
打得就是激得他们冲昏了头脑,为佳人?一掷千金。
否则,再周正的模样,哪怕放到秦楼楚馆里,也卖不到什么高价。交给人?牙子,顶了天也才二三十两。
顾三爷这女伴还真是碍事,首饰钗环不哄着爷们给她买,争风吃醋她倒是头名。
不多?时,暗市的管事人?便笑眯眯地进来了,低声问今日?是不是伺候不周,竟一时没有让顾三爷特别喜欢的东西。
周绍面上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甚至还偏头与青娆耳语了一句,惹得她故作娇嗔地推了他一把。
逗完美人?后?,他才兴致缺缺地看过来:“爷是听我家老爷子说,你们这里今日?有好东西,才过特意来瞧瞧的。可这些东西,都?不是能?拿给我家老爷子邀功的。你们没点真材实料,还想?让爷掏腰包?爷是有钱,可也不是专程让你们蒙骗的。”
闻言,管事人?的表情?反倒变得意味深长了。
他躬身?一揖,笑眯眯地道:“三爷且耐耐性子,还有最后?一样东西,还没有呈给您瞧呢。”
第112章 “这淮州府的水,也太……
夜渐深沉,淮州城内的暗市中,赛珍会却正值喧嚣顶峰。
斋内烛火如昼,映得满室流光溢彩,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与酒气交织的靡靡气息。
主厅中央的玉台上,舌人满面红光,声音里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道?:“今日压轴珍品,乃是吕城县盐场监当官一职!正八品衔,领朝廷俸禄,辖盐场百亩。”
此言一出?,瞬间?将全?场的气氛推得更加热烈了。
周绍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冽。
烛火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映出?几分嘲弄神色——前朝卖官鬻爵之风肆虐,终致天下大?乱,如今本朝科举已成规制,淮州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当真是将朝廷律法视作无物。
且盐场乃利税重地,虽是末品小官,却握着实权,寻常商贾求而不得。
听到这里,他已经隐隐明白为何淮州府如此阜盛,交给朝廷的赋税却少得可怜:这等油水丰厚的位置,任上的官员却大?多是用这种手段买上来的,把柄捏在旁人的手里,就是没有半点姻亲粘连关系,也会天然地站在士族的一方,与朝廷做对。
先前露面的管事?人适时地走进雅间?,脸上堆着谄媚的笑:“顾三爷,这官职可是为您量身定做的。您有骆家与夏家做靠山,再添个正经官身,日后走出?去?,人人都要?再敬您三分。”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暗示,“且吕城盐场每年的孝敬,可比这买官的银子多得多呢。”
——虽然大?头都被?三家人拿走了,但漏出?的些许油花,也足够打发这位爷了。
周绍懒懒地掀起?眼皮,指尖在茶盏边缘划着圈:“哦?这么好的差事?,怎么轮得到我?”
“三爷说笑了。”管事?人弓着身子,语气愈发恭敬,“夏五夫人的面子谁敢不给?您想想,日后您在吕城任上,还能照拂骆家的生意,这是双赢的美事?啊。”
盐场这种官职,得知根知底的人来看着,寻常时候三家人都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今日是夏五夫人开了口,他们想着顾三爷到底是姻亲,这才拿了这官职来讨他的欢心。
正说着,忽闻外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青娆与周绍对视一眼,很快便寻了借口出?去?,在楼梯角佯作整理裙摆时,她瞥见一个奴仆模样的中年男子被?门人引到了最里头那个雅间?,她装作好奇地随口问端着茶盏四?处游走的伙计那是什么人,伙计扫了她一眼,见她身段窈窕,声调温柔,回话的态度也不免和善些:“想是哪家官员的管事?吧。”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也不怎么纠结的模样,往院子里站着吹了吹风,便又态度自然地回到了雅间?。
此时,舌人已经开了价,这个八品的官职,开价便是六百两?。
“顾三爷”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玉佩,直到价格炒到一千两?才懒懒地举了举牌。
“一千五百两?。”替报的小厮高声道?。
周围的人静了下来,一个末品小官,大?的作用起?不了——江南东布政司的盐场都被?世家牢牢把控着,他们买了这官,也不过是应个景儿,得个好听的名头,也就是这等纨绔子弟,才敢掷下如此重金。
最终,周绍以一千五百两?银子的价格“拍下”了吕城县盐场监当官一职,管事?人笑得合不拢嘴,连忙让人奉上委任文书。
青娆看着那纸盖着州城红印的空白文书,只?觉得荒唐——朝廷命官的委任状,竟成了暗市叫卖的货品。
周绍的反应要?平淡得多。
盐场官吏不过是微末小官,任职都不需要?经过吏部,这个官职,即便被?人捅出?去?有收受贿赂的嫌疑,也大?不了牵连州城衙门的官员吃些挂落,毕竟,这不是明文规定必须经过科举才能任职的官职,只?能说是叫人钻了空子。
真论起?来,对方大?可以狡辩说自己无知,任人唯才云云。
他只?是更好奇,压轴的都如此饱受争议,那余下的那件唱卖品是什么?
可惜,台上的舌人只?是笑吟吟地道?:“还有最后一件珍品,专供少数贵客。”竟是遮遮掩掩,不肯对人明言。
见旁的雅间?的客人仿佛已经见怪不怪,周绍微微拧了眉头,不悦地喊来管事?人,嚷嚷道?:“什么东西还不能叫爷知道??怎么,你们珍玩斋的人瞧不起?我们夏家不成?”
管事?人嘴角微微抽搐。
不过是夏家的姻亲,倒是扯上夏家的虎皮了。
可纨绔子弟自来都是这种派头,管事?人早就练得老辣,闻言也不生气,只?笑眯眯地道?:“三爷何必大?动肝火,那东西,不适合您。”周绍竖眉,正要?再装作一副无理取闹的模样,对方却意味深长地透露了一句:“或许,等您走马上任之后,会再收到我们的帖子。”
他表情一顿,心间?仿佛明白了什么,嘴里还嘀咕道?:“神神叨叨的,小爷可没这闲心!”
管事人笑意僵在脸上,罢了,蠢货他又不是头一回见,好歹让他们赚到了银子,装作没听见也就罢了。
赛珍会散去?,周绍毫不留恋地揽着美人的腰肢离去?,等一上马车,青娆便在他耳边道?:“最后用五千两拍下那东西的人,或许和官家有关。”
周绍也想到了这一点,管事?人的提示,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想买那东西,首先,他要?是个官。
他心中有了猜测,便暗中留下人手,让他们悄悄跟上了从那雅间?出?来的人。
夜色已深,今日已经出?不了城门了,他只?能先回骆家给他准备好的别院去?歇上一晚。
三更时分,仍未入眠的周绍从暗卫那里拿到了今日那人拍下的泛黄卷轴和一页如法炮制的空白升迁文书。
只?是这一回,上头盖着的是吏部的官印。
升迁的官职是,康安县令。
如若他没有记错的话,春闱之时,陛下才刚刚从进士里选了人,派到康安这个富庶的县城做县令。
这会儿,朝廷还没收到康安县县令有什么不妥的消息,对方竟然已经将这个官职拿出?来售卖了。看来,等待原县令的,不是病退,便是亡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