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松了口,道:“好吧,但你们走前要收拾好,别?弄得我家脏兮兮的。”
杨英自是连声应是。
他的反应杨英没有注意?到,一直提着心的青娆却留意?到了,她念头微转:难道,此人是周绍留在山中?接应的人?算算距离,这一排屋舍的确是出了那片林子最近的地方?了。
一行人在老爷子腾出来?的屋舍安顿好后,杨雄便立时出门?去寻药草了。
老爷子则在外头隐秘地打量了他们好几回。
青娆寻了倒水的借口出去,果然在转角处碰到转悠的老爷子,听见他低声问:“王爷这是怎么了?”语气里布满了焦急。
第115章 命运
老翁的举动,早在青娆预料之中。
她?对周绍很是信任,他昏迷前?既然敢给自己指山里的路,可见在山里备好了能让两人?活命的布置。
但事关重大,她?也不?敢轻易信任眼前?的人?,便只作茫然神态:“老丈所言,我不?太明白。”
老翁谭仓忙道:“夫人?不?识得小?人?,小?人?是鹘影司洪州界的负责人?,是奉王爷之令守在此处的。”见女子还是不?为所动的模样?,才苦笑着?道:“夫人?不?必怀疑小?人?,小?人?如今也是在郑安大人?的手下做事。”
青娆这才微微挑眉。
郑安在外头行?走从来?只用?周绍连襟的身?份,此人?能一眼认出周绍的模样?,又知晓郑安实际负责的事情……也是能信任几分了。
她?缓和了脸色,低声道:“来?的路上?,不?意?被青环蛇咬伤,索性遇上?两个热心的猎户,如今止住了毒发,但还没有解毒。”
谭仓唬了一跳,再没想到会出这样?的纰漏,喃喃道:“这些日子以来?,我们将周围的猛禽毒物都扫除了一通,从来?没有发现过青环蛇的踪迹……”偏偏是今日,王爷出现了,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一条蛇,弄得局面如此被动。
青娆摇摇头,安慰道:“山林如此广阔,天?生地长的东西,又不?是死物,焉能面面俱到?眼下先把王爷的毒解了最是要紧,想来?等?王爷醒来?,必然不?会怪罪你们。”
谭仓素来?只听闻庄夫人?得宠,王爷来?淮州办差也要将人?带在身?边,满以为是个眼高于顶、甚至于跋扈娇纵的,却没想到是如此平易宽和。
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伸展了些,低声道:“待王爷醒了,我等?定是要去请罪的。只是眼下,还请夫人?示下。”
青娆便蹙眉沉吟道:“杨家兄妹看着?品行?还算端正,又是猎户里的熟手,多半是真有把握能从山里找到解毒的药草。但不?能把所有希望放在他们身?上?,事不?宜迟,你要立刻派人?去县城里找医馆开药才是。
“不?过,眼下漫山遍野都是追兵,你的人?要格外警醒些,免得被人?跟着?寻到了这里。”
谭仓连连点头,喊来?院子里劈柴的“儿子”,低声嘱咐几句,后者便表情一变,匆匆出了门。
见状,青娆表情松懈了些,可转过头,眼底的忧色却重得化不?开。
山路崎岖难行?,医馆又在数十里之外,一来?一回时间都要费在路程上?,她?是真怕周绍等?不?及。眼下她?能仰仗的,更?多的还真就是那对萍水相逢的杨家兄妹了。
好在,杨雄并没有让她?失望。
不?多时,他便兜着?一捧新鲜采摘的药草从门外回来?,仔细拣择过后,动作熟稔地开始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捣碾。
杨英见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宽慰道:“夫人?且放心罢,我们兄妹别的本?事没有,对这山野上?的花花草草却是熟稔的,这几味草药便是专克那青环蛇毒的,我们村里从前?有猎户中招,就是我二哥帮忙采的药,那猎户服了这药很快就生龙活虎了。”
她?说得夸张了些,但态度十分自信肯定,青娆的心头就当真松了松。
药草被碾碎时逸出的、略带苦涩的清香,亦稍稍驱散了空气中那份沉甸甸的死寂。
两人?要等?着?杨雄将药捣碎,再上?炉子熬药,青娆这会儿才有些心思接过杨英那些为了让她?放松下来?的寒暄的话题。
互通了姓名后,她?视线落在杨英英气的眉眼和爽利的做派上?,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疲惫的脑海里悄然浮现。
“杨姑娘,”青娆的声音放得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听你口音,不?似淮州本?地人?,倒有几分……襄州那边的味道?”
杨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夫人?好耳力,我家的确是襄州城关县人?氏。”他乡遇故知,她?难免兴奋,“夫人?难道也是襄州人?氏?”
青娆便弯唇笑了笑:“我夫家是襄州人?氏,不?过后来?举家搬迁到北边,如今听见乡音,倒是觉得亲切。”
她?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激起一圈圈涟漪。在听到城关县三字后,瞬间想起了去岁年节前?后,她?曾遣刁德寿家的婆子悄悄去城关县探听,得知程望入赘的那户人?家,正是姓杨。
纵使如此,杨英也足够惊喜了。她?本?来?心里还在暗自惴惴,救了这样?富贵的人?家会不?会给家里带来?麻烦,可让她?见死不?救,又实在不?符合她?这些年来?受到的教养。
此刻听青娆说他们之间还有这一层关联,脸上?的笑容不?免更?友善了。
青娆也是一副投桃报李的模样,笑道:“此次我们夫妻遇险,多亏了杨姑娘和你哥哥搭救,杨姑娘性子如此纯良,又有一身?好武艺,不?知可曾成婚?若是没有,改日我便去信给襄州老家,让他们帮忙给姑娘挑一门好亲事,必然让姑娘后半生衣食无忧。”
杨英轻咳一声,没想到眼前年轻艳丽的夫人会忽然像她?们村里的老婆婆大媳妇一般,见着?她?就想给她?做媒,但她也晓得对方是一番好意,正迟疑着?要怎么回绝,端着?药碗的杨雄进来?了,他露出了今日的第一个笑容,道:“那感情好,等?好事成了,来?日我便让阿英给夫人做一双媒人?鞋。”
青娆怔了怔,没想到杨雄会应下,一时还怀疑:难道是她?想错了?这户人?家,和程望并没有关联?
杨英却急了,她?怕这位听着很厉害的夫人当了真,转头真给她?牵了什么线,忙瞪了她?哥哥一眼:“夫人?别听我二哥瞎说,他开玩笑呢,其实我去岁就已经成婚了。”
杨雄暗暗瞥了瞥嘴。
他是真瞧不?上?杨英的赘婿,白面小?子,手无缚鸡之力,又没有家底,一开始妹子要招赘的时候,他整日里想的都是把这臭小?子想办法扔进山里喂狼。哪怕是如今,听到有这样?的机会,他还是忍不?住心动。
可惜他妹子是个死心眼的,认准了就不?肯改,谁说也没用?。
青娆接过药碗,刚煮好的药太烫了些,她?问清楚杨雄是否是直接服用?便先搁置在了桌上?,笑吟吟地接着?道:“看来?你哥哥不?喜欢你的夫婿。也是,你个女孩家天?天?在外头风餐露宿,多么辛苦,你哥哥是心疼你这个妹子呢!”她?玩笑道:“若是你那夫君是个不?疼人?的,不?若与他和离了,我再给你挑一个能知冷知热的。”
杨英脸烧得通红,连忙解释道:“夫人?,他待我很好的,他在学?堂里认真进学?考来?的头名,学?院里奖励的银两,他都拿来?给我买首饰了。只是我家里出了些事,前?些时日我爹生了一场重病,花了不?少存银,他固然想帮我,可人?各有所长,他不?会武功,也实在做不?来?护镖的事。”
青娆这才晓得,兄妹二人?是自襄州过来?,与镖局护镖的。
这么看来?,杨家兄妹还真不?是三脚猫功夫。
杨雄也知道见好就收,再拱火下去他那有主意?的妹子就要恼了,也解释了一句:“那家伙虽然没出息来?做上?门女婿,倒也还算孝顺,前?些时日家里抽不?开人?,他抄了不?少书来?赚银子,也是个有心的。”
青娆便笑着?颔首,随意?道了一句:“是个读书人?,那倒是好,若是读出来?了,将来?杨姑娘你就是官太太了。”
闻言,杨英的表情却变得有些黯然。
按照原计划,程望本?来?是要去岁考举人?,今岁上?京考进士的。从前?杨家个个能干,几个嫂子也不?会同?她?计较阿爹给她?的那一份,她?就可以毫无顾虑地拿来?给程望用?。
可如今家里出了变故,哪里还有多的让他读书的银子和赶考的盘缠?举业于是就这样?耽搁了。
程望嘴上?一个字都不?提,甚至还不?停地反过来?安慰她?,可她?也知道,他心里是有遗憾的。
也正因如此,这次护镖她?才自告奋勇和二哥一同?去,便是想着?寻机多赚些银钱,让家里的日子好过些,日后他们也还能有举业上?的盼头。
杨雄见气氛凝滞下来?,也知晓自己妹子在想什么,可寻常人?家,一场大病就将家底掏空了,看着?年幼的孩子们,他实在不?能点头还供着?程望去读书。
若是成了也就罢了,若是不?成,难道要他的孩子都饿死不?成?阿英眼里有程望,他的眼里,自然也是妻小?的性命更?要紧。
于是他假装没看到妹妹眼里的失落,转移话题道:“快将药喝了罢,此事还是宜早不?宜迟。”
听了杨家兄妹家里的情况,青娆就更?放心了些——杨英怎么想她?不?确定,但年岁更?大些的杨雄明显是看出了他们身?份不?凡,并且对这个救命之恩有所求,既然如此,他们就会比谁都希望周绍能顺利醒来?。
所以她?没怎么犹豫,便一勺一勺将药给周绍喂了下去,然后怀着?一丝焦急心绪,观察着?周绍的变化。
土方子却果真有效果,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周绍的脸色就有了明显变化,杨雄又以针刺辅以火疗,将毒血一一排出,倒像极了赤脚大夫。
青娆提着?心,等?他起身?时,便目光追寻过去。
杨雄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如此已经是无碍了,夫人?且等?着?他醒来?就是。”
看了一眼面色变得有些红润的周绍,青娆的表情终于松懈下来?。
到了下午,周绍醒来?了一次,但意?识并不?是很清楚,很快又昏睡了过去。但这短暂的清醒已经足够让青娆惊喜。
谭仓派人?请来?的大夫也到了,也不?知他“儿子”是怎么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低调地带进山来?的,但反正是全须全尾地来?了,给周绍诊过脉后,也是点头:“毒血应是已经全都排出去了,幸好你们救得及时,若是耽搁到现在,只怕能保住命也保不?住腿。”
闻言,青娆也是有些后怕。
他们不?在京城做闲散宗室,就是为了追逐那个位置,若当真是栽在蛇毒上?,损了身?子,恐怕就真与那个位置无缘了。
杨英就发现那漂亮的夫人?看向她?的目光更?和善了。
她?隐约察觉出他们的身?份比她?原先想的还要富贵,动了动唇,有心想要求她?帮程望一把。
可看见哥哥警告的神色,也醒转过来?:如今家里更?缺的是银钱,他们纵然是大户,也不?会由得他们借着?救命之恩予取予求。这是大户人?家的做派,她?见识得多,也没有存着?什么期待。
兄妹俩见周绍没有大碍了,又仿佛有护卫模样?的人?围在院子外头,便起身?告辞。
临分别前?,青娆往兄妹二人?的手中各塞了一个荷包:“小?小?心意?,聊表感激。”
兄妹二人?都以为是银钱,没怎么推脱就收下了:毕竟只是萍水相逢,对方想来?也很乐意?用?银钱了却所谓的恩情。
但等?回到了歇脚的客栈,兄妹俩坐在一块儿打开荷包,却俱是一愣。
杨雄的荷包里,放的是五百两的银票。
杨英的荷包里,除却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还有一块腰牌,另附一张字迹娟秀的字条:“如举业有难处,可上?京,寻城南丰宁巷,庄府。”
京城是城关县人?氏鲜少踏足的地方,杨英也不?例外,可对方一出手就是这么大面额的银票,给的地址又是在天?子脚下,一想便知那庄府不?是什么简单门第。
杨英顿时又哭又笑,惊喜地将腰牌捂在心口。
杨雄本?以为妹妹拿了和自己一样?的银票,还在暗自吸气他们救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一出手眼也不?眨地就撒出去这么多银票,等?看清了字条上?的纸,表情也复杂起来?。
他摸了摸妹子的头发,叹息道:“时也命也,既是这样?,待我们回去,你就让妹夫接着?读书吧。”
五百两,不?止可以治好阿爹的病,还能让家里过上?许多年的好日子了。他们兄弟几个有手有脚,只要能过得下去,也是愿意?疼着?妹子的,否则当时不?会答应让妹子招赘。
至于额外的那一百两,若能让杨家出个做官的人?,哪怕是赘婿,也是光宗耀祖了。
杨英扁了扁嘴,自阿爹重病后一直压抑着?的感情终于在此刻喷涌而出,顿时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
而此时此刻的山林宅院之中,青娆用?帕子给周绍轻轻擦拭着?额头、面颊和脖颈,长长眼睫如蝶扇翅。
原先她?算着?,以黄承望的学?识,今科无论如何也会上?京来?赶考,届时京中俱是熟人?,定然会搅起风波。
可左等?右等?也听不?到消息,襄州有山高水远,刻意?打听容易让正院捏住把柄,再加上?她?一直忙于夺权,便只能将此事搁置。
却没想到,是杨家出了事,导致黄承望没能进京唱这一场大戏。
然而命运兜兜转转,竟将他们所有人?以如此意?想不?到的方式,又汇聚在这西山深处一间简陋的农家小?院里。
世间的因果,当真是叫人?参不?透。就如她?一直想不?明白,昔日的黄承望明明对四姑娘那般掏心掏肺,恨不?得将什么最好的都与她?,最后却落得那般下场……
她?很是好奇,所以,程望错过的赶考机会便由她?借着?报恩的名头补上?。
以杨英对程望字里行?间表现出来?的爱慕之情,想来?她?绝不?会将这次机会束之高阁。
或许,等?他们顺利回京之后,很快就能在京城重逢故人?了呢。
她?弯着?唇耐心地照顾着?周绍,忽然,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人?轻轻地搭住了。
青娆怔了怔,抬眼看过去,便见面有病色的男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朝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