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惊变
“吁——”
夏五爷手下的家将头领夏炎良勒紧缰绳,看着被?团团围住,面色惨白的车夫,以及那辆空空如也、兀自?散发着靡靡脂粉香的马车,脸色黑沉如同锅底。
马蹄踏起的烟尘尚未散尽,呛得人喉头发紧。
“说!人呢?”夏炎良的长剑带着寒意,狠狠抵在车夫瑟瑟发抖的脖颈上,眼中凶光毕露,像一头被?愚弄的恶狼。
这厮在官道上不顾一切地疾掠而逃,恨不得把马都跑死,他们谁都没怀疑过,成郡王竟然不在车上。
是?什么时候逃出?了他们的视线范围?
他死死地盯着那车夫,可掉下马车的车夫就如同毫无气节的市井小民一般,他抖若筛糠,涕泪横流,带着浓重的永州口音哭嚎:“好汉饶命!我家三爷……和?他那心尖尖上的小娘子,嫌弃小人碍眼,在山脚下下了车进了宅子里头就打发小人走了……想是?、想是?要在山里什么地界幽会……让小人……小人戌时再去接……”
车夫眼神里是?对脖子上的刀剑的惊恐,说得倒是?煞有介事。
“幽会?”夏炎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面上却是?压也压不住的暴怒,猛地一脚踹在车夫心窝,将人踹得滚出?老远:“你这鳖孙,没一句实?话!你老实?交代,方才车上的究竟是?什么人?是?不是?成郡王?若是?再不识好歹,老子就把你的头割下来当尿壶!”
要真是?听这孙子的话折返到?那别院,山路崎岖,一来一回至少又得大半个时辰!
趁着这当空,那成郡王还真说不定就逃出?生?天了。
所以,夏炎良压根不信他的话。
车夫被?踢得蜷缩着,疼得几乎背过气去,却死死咬定,翻来覆去只是?哭求:“小人……小人真不知什么郡王……小人就是?骆家雇来赶车的……三爷就是?顾三爷啊……”
就在这剑拔弩张、家将们几乎按捺不住要杀人的当口,一阵急促如雷、整齐划一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脚下山石都在微微发颤。
夏家众人瞳孔微缩,便?见山道上,一对盔甲鲜明?的护卫队一拥而上,他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尔等何人?在此作?甚?”领头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在山林间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他的目光扫过被?围殴的车夫、空荡的马车,最后死死锁在那些明?显训练有素、却又非官军的夏家家将身上。
夏炎良心中有不妙的预感,难道成郡王已经和?他的护卫队汇合了?不该这么快才是?。若是?这些护卫们提早跟着他到?了城外,洪州别院那边的眼线不会没有丝毫反应。
他心中微微一定,虽然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却也只能装糊涂:“你们又是?什么人?我们是?淮州城夏家人,眼下正?奉主子之令捉拿在城中招摇撞骗,冒充我夏家远亲的人。”
统领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夏家众人,他明?白过来,王爷在城里的踪迹定然是?暴露了,且看这伙人的样子,也还没有追到?王爷……
不知道对方还有没有后手。
“本统领听到?消息,道我家王爷遇险,故而特来西山寻访王爷踪迹。尔等在此地持械围堵,形迹可疑,莫不是?…在追杀我家王爷?”最后一句,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的质问,震得夏家众人心头一凛。
夏炎良强笑一声,表情有些僵硬。
他的确是?在追杀成郡王不假,可如今官道上浩浩荡荡的都是?王府的人,他们先前打算嫁祸给西山山匪的主意明?显是?行不通了,只能打哈哈道:“大人说笑了,王爷千金之躯,又怎么会冒充夏家亲戚呢?”
在淮州城里,他们固然不怕天家的人。但如今不在淮州境内,他们这些人也没把握把王府的人全留下来,一旦走漏风声,被?天家的人知道了,夏五爷乃至夏家恐怕会有大麻烦。
夏炎良虽然是?粗莽武夫,这点?浅显的道理还是?懂的。
见那统领冷哼一声,并?不答话,他深知此刻绝不能硬碰硬,更不敢承认半点?与成郡王失踪有关联,连忙寻了借口:“我等岂敢对郡王不敬?既是?王府的诸位大人在此寻访王爷,我等立刻下山,绝不打扰。”
说罢,不等那统领再开口,便?匆匆打了个手势,带着手下如潮水般退去。
等人走远了,车夫才连忙道:“大人,王爷带着夫人中途进了山林之中,也不知是?否顺利……”
他挺起脊梁,再没有方才跪地求饶的神态。
统领眯了眯眼睛,目光凝重地投向幽深莫测的莽莽山林。
他更怕,方才那群人面上千好万好地走了,转头便?回过味儿来,化整为零地去林子里找人。
林子再隐蔽能藏人,也架不住人多啊。
*
油灯如豆,在简陋的土墙上跃着昏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余味。
周绍靠在铺着厚实皮毛的简易床榻上,脸色虽仍有些中毒后的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锐利。
青娆就坐在榻边,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他喝着温热的米粥。
山林里奔波了大半日,她身上的豆绿短襦沾了些草屑尘土,鬓边几缕青丝散落下来,衬着微红的眼眶,更显楚楚可怜。
“王爷,您怎能如此莽撞?”本还是?低声絮语同他说着白日里是?如何将他带到?这宅子里的,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便?带着浓重的鼻音,尾音轻颤,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砸在铺着的皮毛上,洇开深色的湿痕:“您是?千金之躯,若有个三长两短,妾怎么担当得起?您怎能为了救我……”
周绍看着眼前这张梨花带雨、又因连日奔波忧心而添了几分憔悴的容颜,心中更生?怜惜。
若不是?不得已,他也不愿意带着她在生?死线上挣扎,此次的事,他还是?有些自?负了,对天地的敬畏之心少了些,准备不够完全,以至于他平日里精心娇养,连头发丝都养得精细的人儿,在林子里四顾彷徨,担惊受怕。
幸好,她遇着的猎户没存什么坏心思,否则光凭她那把短刀,恐怕半点?作?用都起不了。
一想到?这,周绍就是?又心疼又后怕,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揩去她颊边的泪珠,动作?温柔至极,眸光里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爷这条命硬得很,区区蛇毒,算得了什么?倒是?你……”
他目光流连在她沾染尘土的面颊和?衣襟上,轻轻擦拭,如同在看什么稀世珍宝:“这次的事,苦了你了,吓坏了吧?放心罢,后头便?不会再这样凶险了。”
青娆心头猛地一热,仿佛被?投入滚水的坚冰,心绪一时复杂难言。
她从前分明?能再熟练不过地在他面前扮演痴情,可这一瞬,她却违心地说不出?用来宣示同等爱意的言语,只是?默默垂着头,比平日里更紧一些地握住了他温热的手掌。
这双手,曾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护着她。
温情流淌之间,周绍问:“谭仓在不在?你叫他进来,我吩咐他些事情。”
闻言,青娆扬起脸,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王爷不必忧心了,您的大计,已经在进行了。”
周绍一怔,扫了一眼他身上的衣物,顿时明?白过来,不由欣慰地捏了捏她的面颊:“你这丫头,倒是?聪慧。”
此趟西山之行,漏算了两件事:一是?夏家的追兵来得太急太快,他们没能走原先选好的路。二便?是?山林之中的青环蛇,偷袭之下差点?要了他的小命。
方才他还在忧心耽搁了时间,会不会不得不修改原来的计划,没想到?在他昏迷时,青娆已经大胆地替他拿了主意。
他看向她的眸光,就更多一分欣赏之意。
*
暮色四合,西山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嶙峋怪石在昏沉天光下投出?狰狞的暗影。
夏家那支被?王府护卫队惊走的家将队伍果然如王府统领所料,并?未真正?下山,而是?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重新聚集。
夏炎良面色阴沉,正?欲派人分头搜寻可疑踪迹——正?面撞上了王府的人,本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把柄,与其?功败垂成等着回去挨罚,还不如将功赎罪,往林子里搜成郡王的行踪,若是?搜到?了,趁着西山的便?利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杀了扔进山涧里头,没有个十天半个月,对方恐怕都找不到?尸体。
到?那时,什么痕迹都能被?抹除了,他们还能拿夏家怎么样?
杀人越货的事情这些人没少做,有些山匪也不见得比他们凶残,故而此刻,他们的心里只有兴奋。
忽然,夏炎良耳朵微动,仿佛听见了什么声音。
他侧头看去,却见一只箭矢破空而来,他几乎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那凌空一箭射穿了额头,带着不可置信地目光重重栽倒在地。
旁边的人此时才反应过来,顿时哀嚎道:“有人偷袭!快散开!”
但已经来不及了。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黄昏的宁静,无数箭矢如同索命般自?四面八方黑暗的树影中激射而出?。
林间、石后、坡上,四面八方都是?身披玄甲、头盔上红缨如火的精锐士兵,比起王府那些护卫,又是?截然不同的面貌,一看便?知是?当真手上沾过血的官兵。
这突然的偷袭让夏家的骑兵倒下去了一半之多,剩下的一半也大多被?这惊变吓破了胆,只有一人虚张声势道:“你们是?什么人?我们可是?淮州夏家的人,百年?世家,你们敢杀我们的人,小心皇帝陛下和?夏家主屠你们九族!”
对面却似乎冷笑一声,为首之人高举一面染血的玄色锦袍,声如洪钟:“吾等奉旨平叛!夏家逆贼,胆敢截杀成郡王殿下,证据确凿!缴械不杀,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看着那染血锦袍,夏家的人都懵了。
截杀成郡王?
这……什么时候得手的?
难道是?五爷派出?的另一队人马得手了?而且,还好死不死地被?朝廷官兵当场抓住了把柄?
他们本就心虚,又群龙无首,面对装备精良、气势如虹、人数远超己方,且如同天降而来的朝廷精锐,很快便?丧失了斗志,兵刃坠地之声此起彼伏。
*
与此同时,淮州城,夏府。
夏闽刚风尘仆仆踏入书房,连口热茶都未及喝下,管家便?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家、家主!不好了!五爷…五爷他派人去追杀成郡王,似乎得手了!现在城外突然来了大批兵马,打着讨逆的旗号,给咱们一炷香的时间,让、让咱们立刻交出?五爷!否则视同乱党,要即刻攻城!”
“什么?”夏闽手中名?贵的定窑茶盏“啪”地一声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华贵的紫棠袍角。
他猛地站起,却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才稳住。
这位位高权重,威霸一方的世家宗主,脸上再无半分往日的沉凝与灼灼之势,只剩下震惊、暴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离城不过一日,夏五这个蠢货,竟捅出?了如此塌天的窟窿,将如此要命的把柄送到?了朝廷手中!
第117章 顽抗
听?闻外头发生的事情,夏五爷夏迁又惊又惧,对?着急匆匆赶来报信的继室骆氏狠狠甩了一巴掌。
“贱人!你如今满意了?”
因着猝不及防,骆氏险些趔趄在地,而后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半边面颊,不可置信地看着枕边人。
她小夏迁十?岁有?余,在府里也算得宠,从没有?被?他这般指着鼻子骂过,一时间懵了,畏惧压过了愤怒,问:“妾身做错了什?么?还?请五爷明示!”
骆家与朝廷的勾当,夏迁原本嫌丢人,并没有?外传,也没有?立时去?找骆氏的麻烦。故而,直至此刻朝廷的兵马兵临城下,要求交出他这个“叛逆”,骆氏还?不知道是?因何而起。
“做错了什?么?全家都要被?你娘家害死了,你当朝廷的那些人好端端为什?么发难?”
他狠狠踹了一脚房里的八仙小矮桌,冷笑?一声:“你别告诉我,你娘家那位好外甥,顾家三郎被?人冒名顶替混进城来的事,你不知晓?”
说罢,他起身便拂袖出去?,没有?再多看骆氏一眼?。
骆氏的表情也渐渐凝固下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处于嫌恶傲慢不去?核验的外甥身份,居然会成?为他们五房头顶上的一把铡刀!
更没想到,说着将她视作掌上明珠才将她嫁进夏家的骆老爷子,转头就毫无预兆地将她视作一颗弃子。
她缓缓瘫软在地,只觉前半辈子的繁华富贵晃如烟尘一般,顷刻间就要消散无影。
夏迁脚步踉跄地闯入家主夏闽的书房时,夏闽正负手在桌前看淮州一带的堪舆图。
能毫无阻拦地走进夏闽的住所,夏迁的心已经放下来了大半:家主在夏家的地位超然,是?如同土皇帝一般的存在,若是?夏闽要应承朝廷的要求,在他走进来时就会将他五花大绑,准备送到城外。
好在,他赌对?了。
他这位堂哥,虽然平日?里行事谨慎,一副不敢轻易和朝廷作对?的模样,可到了关键时刻,一定会竭尽全力维护世家的颜面,不会由得朝廷在他们面前耍挑拨离间的伎俩。
“大哥!大哥救我!”夏琮扑到书案前,声音嘶哑,“曹炜的大军已围了淮州,这么短的时间闹得这么大,分明是?周家皇帝有?意算计我们夏家!我看,他们口口声声说我指使家将截杀成?郡王,分明就是?构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