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术 第116章

  他并没有?看到成?郡王的尸体?,也没有?下属在此之前给他报喜信,所以,他不愿意相信是?自己人真?杀了成?郡王,更倾向于是?朝廷的计谋。

  夏闽负手立着,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那惯常的灼灼之势被?一种深不见底的阴鸷取代。

  闻言,他并未看向惶急的堂弟,而是?走到一侧,目光穿透窗棂,落向远方?渐次亮起的营火。那火光连缀成?片,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火龙,将淮州城死死盘绕。

  他的住处,是?城中最高的地方?,所以从此地极目远眺,能看清城池之外,黑压压的军阵如同蛰伏的巨兽,曹炜的帅旗在晚风中卷动。

  “现在知道怕了?”夏闽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波澜,却比怒吼更令人胆寒,“截杀宗室?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胆子自作主张?”

  “我……”夏迁语塞,脸上阵青阵白,“那东西?那样要紧,怎能落入朝廷手中?我原想着悄无声息拿回东西?,死无对?证……哪曾想……”

  “蠢货!”夏闽猛地截断他的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至极的冷笑?,终于将目光钉在他身上,“你真?当那周绍是?个沉迷女色、贪生怕死的草包?你真?当陛下派他来淮州,只是?走走过场?”

  夏闽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字字如冰锥砸地,“那一路的游山玩水,招摇过市,哪里是?懈怠?分明是?故意拖延,给曹炜调兵遣将,筹谋粮草争取时间。他周绍,不过是?个诱饵,一个钓出我夏家‘不臣之心’的铁证,一个让陛下师出有?名的绝佳借口!”

  按照他原先的想法,他们不仅不能对?周绍动手,反而还?要保护他全须全尾地出了淮州地界,甚至回京。

  他怎么也没想到,夏迁如此自大,竟敢毫无准备地对?朝廷的钦差、周皇的宗室下手,还?被?人当场捏住了把柄。

  他恨不得亲自动手杀了这个蠢货,可事情发展到今时今日?,即便他把夏迁杀了,把人头献出去?,皇帝也不会念夏家的好。

  他了解那位皇帝陛下——

  他只会得意于自己的算无遗策,只会觉得夏家是?三家中最软弱可欺的,只会更坚定地将淮州这块肥肉,彻底吞入腹中!

  夏闽的话让夏迁如梦初醒,细细回想白日?里发生的一切,他猛然反应过来:“大哥!是?祝家,是?祝家故意挑拨,让我以为杀了成郡王就能了结这桩事!”

  夏闽冷哼一声,懒得再教导面前的人半句。

  早在对?方?兵临城下后,他就将一切事情了解得清清楚楚,当然也知道祝二在这件事里头起了什?么重要作用。可祝二机灵,拱了火之后就悄悄出城回了清河,他就是?想杀他泄愤,如今也做不到了。

  怪只怪面前这个蠢货烂泥扶不上墙,将他的话当作耳旁风:他早就告诉过她,祝家的女婿裕亲王是?如今夺嫡的热门人选,祝家对?他们来说已经不可信了。偏祝二一张嘴就能哄得夏迁找不着北,整日?里与旁人做酒肉兄弟,遇着大事,果然就被?祝家精心培养的坏胚狠狠坑了一把!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交出夏迁。

  夏家盘踞淮州百年,府上连甍接栋,引水叠山,在城中权势煊赫如同小国之主。即便是?周皇权势熏天,塞外边陲无人敢悖逆之时,他也没有?将淮州城拱手奉上,如今他垂垂老矣,难道他还?要怕他不成??

  他们说周绍死了,他就真?死了?

  以老皇帝如今的性子,没人能揣测到他真?正的用意。即便表面上,那周绍像是?他来打压三家的棋子,死活都不重要,可能和曹炜这种大将关联上的宗室,如今却只有?他一个。

  焉知周绍不是?皇帝属意的继承人?

  若是?他找着他活着的证据,甚至将他控制起来,未必就不能翻盘。

  夏闽心中怀着浓浓的不甘与怀疑,所以,到了城外兵马规定的时间,淮州城门仍旧紧闭,丝毫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城墙上火把猎猎,映照着守军紧绷如弓弦的脸庞,巡城军士沉重的皮靴踏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所有?人都很紧张,生怕下一瞬,城外那看着士气如虹的兵马便一个令下开始攻城。

  不同于夏家人的自视极高,在南边地界的百姓们都听?说过皇帝陛下的英勇善战,就连边陲那些小国都要遥遥拜服,每年送上不少礼物进贡。而他们淮州不过是?繁盛些,可从来没打过什?么仗。

  故而,这些人虽效力于夏家,心里却没什?么底气,只是?迫于家小妻儿都在城里,不得不为夏家人做事。

  然而,城外静悄悄的,始终什?么都没有?发生,眼?尖的军士看见那兵马似乎还?后退了百米,有?安营扎寨的意思。

  见状,守军顿时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今夜是?打不起来了。

  城中的寻常百姓则早早闭户不出,将自己简陋的屋舍用各种方?式加固了一番,期盼着即便是?打进来了,皇帝陛下的兵马也能饶过他们这些被?裹挟的百姓们——夏家的豪奢无度,用的是?他们的赋税银,这淮州城看着繁华,可他们这些底层的老百姓还?是?一样食不果腹,日?子过得甚至还?比不上旁边的洪州。

  城中万籁俱寂,唯有?巡夜梆子声单调地响着,正当众人龟缩在家中时,外头忽然传来凄厉的呼喊声。

  “走水啦——!”

  “快来人!东城粮仓起火了!”

  “西?市!西?市的绸缎庄也烧起来了!”

  “天哪!是?内城夏家七老爷的宅子!火……火好大!”

  这些呼喊声划破死寂,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淮州城。

  正值夏日?,本就天干物燥容易走水,一听?见外头有?地方?走水,百姓们也纷纷不再装聋作哑,披着衣裳就匆匆跑出了门,生怕火势控制得不够及时,把他们也烧死在屋里头。

  一出门,他们就惊呆了。

  只见城东、城西?、乃至夏家聚居的内城核心区域,数道浓烟冲天而起,顷刻间便化作狰狞的火龙,贪婪地舔舐着夜空。

  火光跳跃,映得半边天幕一片诡异的赤红,滚滚热浪夹杂着焦糊味,被?夜风裹挟着弥漫开来。

  这些走水的地方?,不是?夏家人在外城的产业,就是?夏家内城的豪奢大宅,与他们寻常百姓关联不大。

  明白过来这一点后,众人都面面相觑起来,准备救火的动作也迟缓了几分。

  “家主!不好了!”夏府,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来,“粮仓、绸庄、七老爷府、还?有?……还?有?咱们自家的藏书楼都……都烧起来了!火势太大,救……救不过来啊!”

  “混账!”本就毫无睡意的夏闽脸色剧变,一掌狠狠拍在窗棂上,震得其簌簌作响。

  他话音未落,书房外已响起一片嘈杂的哭喊与怒骂。几个身着华服、却狼狈不堪的夏家嫡支跌跌撞撞闯入,脸上满是?烟灰和惊怒。

  “家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宅子全完了啊!”

  “粮仓被?烧,我们的守军能抵挡几日??”

  “朝廷大军就在城外,城内又起大火……家主!不能再硬顶了!交出老五,或许……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嫡支们七嘴八舌,惊惧交加,再也顾不上平日?对?家主的敬畏,将所有?的恐惧和怨气都指向了夏闽和闯下滔天大祸的夏迁。

  夏闽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

  朝廷究竟是?什?么时候,居然在城中安插了如此多的内应,即便是?今夜宵禁森严,对?方?也如同出入无人之境般,大肆地在城中点火。

  那他们还?能有?安寝的日?子吗?没准明日?,他一觉醒来,自己的头颅都不在脖子上了!

  皇帝……好狠的手段!

第118章 地牢

  淮州城内,浓烟滚滚,直冲霄汉,满城弥漫着桐油与布帛燃烧的刺鼻气味。

  内城夏氏聚居的“夏城”更是火光冲天,奢华的琉璃瓦噼啪爆裂,无数仆役惊慌失措地抬水,试图扑灭烈焰。

  在这?片喧嚣混乱的深处,却有一处死寂之地。

  明明是连夜风都?焦灼的盛夏,此处却带着深入骨髓的阴冷潮湿,两边摇曳的火把光晕勉强照亮狭窄的甬道,石壁上经年的水珠缓慢滴落,敲打出嘀嗒回响。

  此处是夏城里?最深的地牢,关着当权者?最深恶痛绝的囚犯。

  一名中年男子背光而立,他身着深青色暗纹常服,眼角爬满岁月的痕迹,一双眼眸沉静得如同?古井寒潭。

  在他面前,一个衣衫褴褛男子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瘦骨支离如秋苇,鞭痕深可见?骨,身下只有薄薄一层发霉的稻草。

  他的气息已然很是微弱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声。

  夏二爷夏维沉默地看着他,半晌,才用一种低沉平稳的声音问道:“朝廷的兵马已然兵临城下,城内也乱了。我那长兄夏闽,宁肯将整个夏氏拖入万劫不复,也执意要保下五房那个蠢货。古大人,依你之见?,吾该如何是好?”

  说是问句,却句句有倾向,言辞里?尽是对宗主和夏迁的不满。

  闻言,原本毫无生气的古津动了动。

  他艰难地抬起?头,脖颈上的枷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夏……夏二爷明鉴,朝廷……兵强马壮……夏宗主此举……无异于……咳咳……以卵击石……”

  他剧烈地呛咳起?来?,嘴角溢出暗红的血沫,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宗族覆灭只在须臾之间,有能者?当拨乱反正……”

  夏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没有承诺,也没有斥责,亦不再?看地上奄奄一息的人,转身,撩起?略显精致整洁的袍角,走向上方的牢门?。

  他回到自己清冷简朴的院落中,望了一眼被火光映成紫红色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院子中央,赫然立着数十?名玄色劲装、气息冷冽的死士。这?点人,在平日里?起?不到什么大作用,可今日外城与内城都?乱了,府里?的人都?在忙着救火,正是他出手的大好机会。

  “宗主昏聩,夏氏危在旦夕。”夏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在院子里?清晰地响起?,“即刻随我入宗主府,务必尽快结束这?场荒唐的干戈!”

  “喏!”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当夏家上下被外敌压境、内里?火起?搅得人心惶惶,当护卫力量被分散去救火和守城时,夏维率领的死士几乎没有花费什么力气便潜入了宗主府。

  最后,夏闽是在自己的书房被围住的。

  他刚刚气急败坏地呵斥完又一拨前来?哭诉府邸或产业被焚的族人,正在焦头烂额,冰冷的刀剑便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看清楚了来?人的面容,他先是惊愕,随即暴怒:“夏维!你敢!”

  岁月无情,他当了宗主太多年,以至于他都?忘了,面前一母同?胞的弟弟曾经是他有力的竞争者?。只是在他夺权失败后,他就闭门?不出,只知道吟弄风月,附庸风雅了。

  夏闽没有把他放在心上,但还残存着对他的不喜,所?以即便两人该是最亲近的兄弟,他却连族中的庶务都?不肯交给他打理,宁肯重用隔了房头的堂弟夏迁。

  近几年来?,他对这?位胞弟最深的印象就是八个字:过于护短,妇人之仁。前者?是因他太过看中那个独子,些许小事?就要大动干戈闹得不安宁,后者?则是因他在城中开了好几家善堂,享受着被人拥戴如救世?主般的欢愉。

  就连朝廷派过来?的眼线,他恨得不行,夏维却暗中买通牢头,保了那姓古的性命。

  他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可他夏闽才是宗主,这?种小伎俩,他早就看在眼里?!

  越是如此,此时此刻,他就越愤怒:“你简直是鬼迷心窍了!如今,竟被那地牢里?朝廷的走狗蛊惑,来?造你兄长的反?”

  他试图大喊大叫,让外头没走远的叔伯族人闻声回来?,将这?不忠不义之徒剿杀,可夏维却没有看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只是声音平淡无波地挥了挥手:“长兄累了,需要静养。即刻将大老?爷送回院子里?,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搅扰。”

  “夏维!你这?夏家的叛徒!你以为投靠朝廷就能保住你那一支?做梦!他们会把夏家连根拔起?!你……”夏闽目眦尽裂,被两名死士毫不留情地架住双臂往外拖,口中犹自咒骂不休。

  看着夏维毫无忌讳的这般作为,他哪里?还能不明白?

  今夜这?番混乱,说不定就有他的手笔!那些叔伯族亲,大概也有不少是收了他的好处,鬼迷心窍想要向朝廷服软,才引得宗主府布防空虚,背这?小人趁虚而入!

  夏维负手立于窗前,远眺城外的方向,对身后的咒骂充耳不闻。

  他心中一片清明:他并非被蛊惑,更非投靠。只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倾尽半生心血培养、寄予厚望的独子,已延迟一月未有音讯。他派出的心腹密探带回的模糊消息,都?指向了朝廷的方向。那孩子,十?有八九,已在朝廷掌控之中。

  更何况,夏闽的刚愎自用,妄图以夏家百年基业硬撼如今已经根基大成的皇权,在他看来?,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会将整个宗族拖入无底深渊。他此举,是自救,更是为了夏氏不全族尽灭。

  当夏家换了新?任宗主的消息传到城楼处时,原本已经浴血奋战的守卫军也摇出了休战的旗帜。

  朝廷的兵马惊愕了片刻,就见?原本紧闭着的厚重城门?,在无数双或震惊、或恐惧、或期盼的眼睛注视下,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沉重吱呀声,缓缓洞开。

  夏五爷夏迁被五花大绑,如同?被舍弃的祭品,被夏家护卫押解着,送到了杀气腾腾的朝廷军士面前。

  夏维亲自出面,言辞恳切,将一切罪责归咎于夏闽的顽固不化和夏迁的肆意妄为,表明夏家其余人等都?被蒙在鼓里?,亦皆忠心于朝廷,愿意接受整饬。

  混乱平息,火光渐熄。

  当被派出的精锐军士在夏维的“配合”下,开始全面清剿夏家大牢,接管城防时,在地牢最底层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原康安县县令古津。

  据说,是古津头一次在康安县颁布政令就惹怒了夏维,又因他有舌灿莲花之口才,才寻机在他外出时将他重伤,扔进了夏家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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