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术 第117章

  如若不是夏维又送吃食又送药物?的,以地牢里?糟糕的环境,古津有十?条命也都?败光了。

  清晨微熹的晨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弥漫的烟尘,古津裹着一件军士递来?的旧披风,在两名兵卒的搀扶下,踉跄地走出了夏家地牢。

  刺目的天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眼,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松快。

  他回头,望向远处正有条不紊指挥着夏家残余力量协助维持秩序的夏维,略显呆滞的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位夏二爷,哪里?是心慈手软之辈?

  至少,他对夏家得罪过他的族人没有半点手下留情。

  依他看来?,夏维不过是深谙进退之道,试图为自己、也为夏氏寻找一个可能苟延残喘的余地罢了。

  陛下垂垂老?矣,又失了唯一的子嗣,性子才会愈发激进,江南这?三世?家,就是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若是夏家不识好歹,那等待他们的的确只有被杀鸡儆猴、全盘覆灭的下场。

  夏维也许正是洞察到了这?一点,才特意将他古津从死亡边缘拉回,再?“恰好”让朝廷的人发现,便是递向朝廷的一张投名状,表明他愿意向朝廷低头。

  他领了夏维的这?份情,自然也要为他从中斡旋——说到底,陛下也不想在治下之地挑起?战火,若是能以其中一家为鉴将其他两家的膝盖都?打软,便能不费一兵一卒将世?家彻底打压。所?以,没了夏家,不还有祝家、秦家吗?

  西山脚下,被转移至别院修养的周绍听说了消息,也是讶然挑眉。

  看到那名册上售卖的有康安县县令一职,他还以为,这?位春闱时还春风得意,一心要报效朝廷的探花郎已经命丧黄泉了,倒没想到,夏维一直在暗中吊着他的一口气,将他的性命保到了今日。

  这?夏维,倒是个妙人。

  能够不费吹灰之力,让淮州城自内城门?洞开,周绍也是领夏维的这?份情的。

  以江南之地的富庶,不可能再?让夏家之辈作威作福过着土皇帝一般的日子,但给予些许殊遇也不能不能商榷的。

  不过,他被刺杀的消息倒是不能再?这?么“谣传”下去了,否则京城里?说不定要给他办起?丧事?了。

  周绍无奈地笑了笑,将青娆手抄的花名册交给心腹,低声嘱咐几句。

  于是,天光大亮时,数十?名曾依附夏家,在暗市中买卖官职、盘剥百姓的夏家爪牙和地方官员,被如狼似虎的军士从各自府邸拖出,戴上枷锁,推搡着投入临时设立的囚牢。

  那份令人咋舌的卖官鬻爵明码表,也在坊市之间广为流传。

  一时间,夏家前宗主及夏迁等人的残暴恶行昭然天下,被无数名士冠以不忠不孝不悌不义的名头。夏家百年的煊赫,顿时被撒上了无法遮掩的污点,沦为人人得诛之的巨蠹之家。

  在这?关头,曹家军也悄悄放出一个消息:原本重伤不治的成郡王偶遇神医,得以起?死回生保全性命,如今仍在修养中。

  只是,这?等消息在夏家的作为中显得不大起?眼,也无人留意,起?先用来?讨伐夏家的借口,实然是站不住脚的。

第119章 消息

  福宁殿,日正当午。

  盛夏的熏风穿过雕花长窗,拂动明黄帐幔,两名内使在御案边不紧不慢地打?扇,金鹤香炉缓缓吐着?龙涎香。

  皇帝戴着?玳瑁镜,对着?面前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沉凝不语了好一阵子,唇边浮起一抹冷笑。

  真是?胆大包天!

  卖官鬻爵、关?押官员,倒真在淮州城当起土皇帝来?了。

  说起来?,古津的家世是?差了些,性子也耿直,那些人气恨之下毫无顾忌地便将他抓了起来?。若是?换上另一个世家子,夏家也是?要投鼠忌器的。

  皇帝心中有些后悔和愧疚,可哪怕重来?一回,他恐怕还是?不放心世家子弟,若是?两者沆瀣一气,他只能是?白费功夫。

  这一回,古津虽遭了大罪,但到?底在出?事前将夏家二房独子夏继昌的下落报了过来?,也算是?误打?误撞立了大功——

  连他都没料到?,本是?随手下的一步用以牵制警告的闲棋,在今时今日竟成了撬动淮州这扇门的钥匙。

  谁又能想到?呢?

  最终执掌夏家、大开?城门献降的,竟是?那个素来?不显山露水的二房夏维。此人为了保全这唯一的血脉,竟联合族中嫡支,亲手将长兄夏闽推下宗主之位。

  不过……

  他目光掠过战报上那句“诸军以成郡王重伤不治发兵,惩戒佞臣夏氏”,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担忧。

  这个由头,原是?他与曹炜一早商议好的,以周绍之“假死”引得夏家不服军令,好坐实其截杀宗室、不忠朝廷的大罪。

  可淮州的水太?深,世家盘踞百年,树大根深,难保没有预料之外的冷箭伤及周绍性命。

  他叹息一声,吩咐大监道:“若是?后头还有关?于成郡王的军报,立刻禀给朕。”

  掌事太?监连忙应是?。

  ……

  暑风穿堂过院,中庭槐枝蝉鸣聒噪,搅得人心烦意乱。

  正院内,冰鉴散发的丝丝凉意,丝毫驱不散陈阅微心头的焦灼。

  “重伤不治……不可能!”

  可这密信,是?今日父亲托人给她送来?的,想是?来?自中书省,万万不会?作假。信中言淮州生变,成郡王周绍为夏家叛逆所伤,凶多吉少。

  她颓然跌坐在铺着?竹簟的紫檀木圈椅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前世……前世明明不是?这样的!

  前世此时,她尚在黄家后宅,与那个刻薄寡恩的婆母日日周旋,心力交瘁,对忽然成了郡王妃、风光无限的长姐陈阅姝只有模糊的艳羡与嫉恨。

  至于周绍,她隐约记得他确曾南下淮州办差,最终似乎平安凯旋,并无波折。为何今生,一切竟都变了?

  恐慌攥紧了她的心脏,令她想起前世自己早逝的夫君黄承望。

  在秦家叛乱爆发之时,他正在南边做官,因而死于乱军之手。他死后,本就不喜自己的婆家人联合了京中那些长舌妇,见天地说自己克夫,克死了黄承望,几乎要逼得自己走投无路。

  如今,周绍竟也凶多吉少,难道那些人没有说错,当真是?她克夫?

  陈阅微猛地摇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驱散这荒谬的念头。

  周绍是?未来?的天子,是?真龙命格,有大气运加身?,又怎么会?这般轻易被她妨碍?

  她反复安慰自己,可心底那丝挥之不去的惶恐,却?如墨滴入水,越洇越开?。

  窗外日头正烈,光透过茜纱窗棂盈成温暖的色调,陈阅微的脸却?越来?越苍白:若是?周绍当真有不测,她如今辛苦算计一场,又算什么?

  不出?两日,陈阅微就病了。

  *

  地处山坳的石河村,天高云淡,远山层林尽染,村头溪流潺潺,宛若世外桃源。

  一辆驴车碾过村中黄土路,停在杨家的屋舍前。

  杨英利落地跳下车后,回身?小心翼翼地搀扶下一位须发皆白、背着?药箱的老?者,正是?杨雄特意从襄州城重金请回的名医邓大夫。

  淮州忽然起了战事,杨家两兄妹见势不好,所幸此趟护镖已经完成,便辞了镖局,日夜兼程赶回襄州府。

  因着?先前的巧遇,他们手头有了一大笔银子,从襄州府请医也不再是?难事,所以回程时便去了城中医馆,请了有几十年经验的坐馆老?大夫,力求要将杨父的病根治。

  将人带进家中,杨大哥杨鸿便瞧出?了端倪:有这等气度的,定然不是?镇上或是?县里的大夫。

  他忧心忡忡,又想尽孝,又怕出不起看病的银两,让老?爷子白折腾一场,杨雄便使眼色将大哥和三弟叫进自己屋里头,把事情简单交代了。自然,他瞒去了杨英的那部分银子与腰牌。

  杨鸿立时高兴起来?,没想到?弟弟妹妹出门一趟还有这样的机缘,听到?后来?又有些后怕:“还好你们机灵,若是?赶上战事,这些银两只怕都要被人抢了去,小命也难保。”

  “谁说不是呢?”老三杨辉也笑起来?,“也是?老?天垂怜,不肯叫我们这么勤快的一家子受穷。”

  兄弟三个嘻嘻地笑,一时心头那座大山都被挪了去。

  屋里头,杨英之母邱氏也在和女?儿悄悄咬耳朵:“你们哪里来?的银子请州城里的大夫?”

  她年岁大些,见的市面多,一看药箱就知道来?人的身?份。

  杨英也不隐瞒,说罢还将自己手里那笔银子拿出?来?交给娘:“娘,这些时日您和几位嫂子都辛苦了,这银子交到?公中,你们到?时候买几只鸡补补身?子。”

  惊讶之余,邱氏也很是?感动。

  她连生三个儿子才得了这个幼女?,自小就是?千恩万宠的,就连她捡了个来?路不明的白面书生要招赘,她和老?头子观察了一阵也点头了。

  后来?,更是?挤出?了不少银钱,让程望去县里读书,还好那孩子争气,在学里得了银子还知道拿回来?,他们见他这样有出?息,私底下也没少劝几个儿媳妇肚量放大一些,日后等程望出?息了,家里还得指着?他。

  可没想到?老?爷子多少年的猎户,进山一趟竟失足受了重伤还发了高热,要不是?几个房头都还算孝顺,将所有银两都拿出?来?给老?头子从县城里请了大夫治病,说不定他早就不成了。

  有此变故,连几个孙子孙女?吃饭都成问题,她再偏心,也说不出?要让程望读书的话了。记忆里,她头一回对着?红着?眼睛的幼女?板了脸,要她懂事些,不要为难几个哥哥嫂子。

  幼女?却?是?个不死心的性子,转头就和二小子一起出?门护镖,让她几天几夜都难合眼,生怕两个孩子在外头遇险了。可她也知道,女?孩儿外向,阿英是?还打?着?攒钱给那小子读书的念头呢。

  在这种前提些,她看见自己,还能咬着?牙要把银子交到?公中,她这个做娘的哪能不感动?

  邱氏拍拍她的手,低声道:“说白了,这是?人家感谢你的。这银子你就自己拿着?,回头带着?程望一道上京去,看看那腰牌是?怎么一回事。你放心,这笔银子,你二哥也会?替你瞒着?,几个嫂子不会?知道。”

  闻言,杨英怔了怔,眼眶也红了。

  恰逢老?大夫看完诊出?来?,含笑道:“先前的方子没有什么大问题,无非是?见效慢些,你们再换我手里的这方子吃上半个月,老?爷子就没有大碍了。”

  邱氏一听,脸上顿时盈满如释重负的欢喜——老?头子性子要强,眼见自己这场病花了家里这么多银子,又拖累儿女?,要不是?她天天扯着?他的耳朵骂,只怕这混账玩意儿早就想不开?了。

  还好,这几个孩子是?出?息的,家里总算是?熬过难关?了。

  她正想哭,却?见本来?默默擦眼泪的闺女?抱着?她嚎啕大哭起来?,惹得她哭笑不得。

  “都多大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她嗔怪着?,却?也悄悄抹去眼角湿意。

  是?夜,月光如水银泻地,洒满静谧的小院。

  杨英洗漱后回到?房中,见程望正就着?油灯看书,昏黄的光晕柔和了他清俊的侧脸。

  听见动静,他明显有些慌乱地将书合起来?,搁置在一边,要替她用巾子绞发。

  杨英也由得他伺候自己,什么也没说,心里却?知晓:若不是?今日阿爹的病有了起色,家里又有了大额进账,他压根连书都不敢拿出?来?,生怕她见了伤心。

  等头发半干后,她一边轻声唤他,一边从怀中取出?一个仔细收好的荷包,抽出?那张字条和腰牌给他看:“你瞧。”

  程望接过,看清内容,眉头微蹙:“京城?庄府?这……”

  他流落到?这个村落里,记忆全无,连自己姓名都不知晓,更不知道京城有没有这样一户当权的人家。

  但能出?得起这样一笔银子,想来?对方门第?不凡,没理由故意诓骗他们。

  他自然心动,但理智更让他担忧,握着?妻子的手道:“英娘,岳父病体初愈,家中处处需钱,上京的盘缠不是?一笔小数目,我们不若等……”

  杨英却?嫣然一笑,眼中闪烁着?光芒,又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这是?那贵人单独给我的,娘和二哥都知道,说让我自己收着?,不日带你上京呢。”

  家中事基本都是?邱氏做主,兄弟们之间,也是?老?二杨雄最有勇有谋,能得到?这两位的点头,这事基本就没什么变动了。

  程望望着?那张银票,又看看妻子亮晶晶的、满是?鼓励与信任的眼眸,心中暖流涌动,最后一丝顾虑也被这炽热的情意融化。

  他握住杨英的手,郑重地点头:“好!我们去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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