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术 第118章

  ……

  淮州城经此一役,喧嚣渐平。

  原本煊赫张扬的夏氏宗主府,如今被征用为钦差行辕,成了周绍养伤兼处理公务之所,门庭依旧巍峨,却?已换了一番气象。

  半月时光,周绍腿上的蛇毒已祛尽,行走之间再没有什么异常。

  此刻的书房里,他正伏案疾书,将这段时日梳理出?的淮州吏治积弊、世家勾连的脉络、以及后续整饬的建议,一一誊写在明黄的奏折上。

  墨迹淋漓,字里行间透着?锐利与沉稳。

  淮州之行,虽凶险万分,却?也收获巨大。

  搁笔后,他揉了揉眉心,望向窗外。斜阳熔金,给院中的荷渠镀上昏黄色调。

  想到?不日即可携功返京,他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淡笑。

  偏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院中宁静。

  只见青娆身?边的大丫鬟丹烟脸色发白,匆匆穿过月洞门,险些撞上廊下侍立的余善长。

  余善长微微竖起眉头,正要呵斥,却?见她不顾礼节地扯着?自己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余公公,烦请禀报王爷,方才我家夫人……忽然晕过去了!”

  闻言,余善长也是?脸色大变,不等他进门禀报,本就耳力过人的周绍已然变了颜色。

  他霍然起身?,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书房,大步流星地朝青娆起居之地而去。

第120章 归程

  周绍步履生风,直闯青娆起居的?院落。

  屋内,垂下的?云锦帐幔隔绝了?部分暑气,却掩不?住弥漫的?紧张氛围。

  青娆斜倚在铺了?冰簟的?贵妃榻上,面色微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阖着眼,鸦青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罕见地在外人面前透出几分柔弱。

  服侍的?丫鬟里除了?出去报信的?丹烟,也就一个孟夏是从府里带来的?,其他的?都是洪州别院里带过来暂用的?。

  她们不?了?解庄夫人的?身体秉性,但见这些天来郡王爷出了?书房便往此处来,同吃同住,从不?避讳,便晓得这位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如今出了?差错,心里就默默捏着一把汗,盼着庄夫人没什么?大碍,否则她们怕是要挨罚。

  “怎么?回事?”果然,郡王爷人未至声先到,语气焦灼,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他大步流星踏入内室,目光如炬地望向榻边正凝神号脉的?老?大夫。

  老?大夫是夏家人特意从城中请来的?名医,在成郡王归京前,都住在这府上供贵人们差遣。

  他见过世面,虽然心里知道这是一尊杀神,面上尚能?维持镇定,搭在青娆腕上的?手指也未移开。

  等收回了?手,又仔细观了?青娆的?面色、舌苔,方才捋着胡须,转向侍立的?丹烟等人:“夫人近日饮食起居可有何异常?可有反胃、嗜睡、或厌食油腻之状?”

  丹烟一路小跑着过来,额上还有一层薄汗,却立时上前来回禀:“夫人近几日确是胃口欠佳,晨起时偶有恶心干呕,人也时常倦怠,奴婢们只道是暑气熏蒸,加之淮州事毕心神稍懈的?缘故,便小心伺候着,不?敢多扰夫人休养。”

  老?大夫的?面上就闪过一抹了?然,跪下回道:“禀王爷,夫人这是有喜了?。”

  周绍脸上的?阴霾如被狂风吹散,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

  “当?真?”

  老?大夫笑了?笑:“脉象圆滑流利,如珠走盘,是典型的?滑脉之象。王爷,此事断然不?会有错。”

  这些做大夫的?,八分把握的?事都要说成五分,如今敢这样?笃定,想来是看得多了?,心中有十足十的?把握。

  周绍大笑一声,亲自将大夫扶起来。

  细细想来,这一路上两?人或是真情到浓时、或是做戏给旁人看的?回数都不?少,几乎是日日耳鬓厮磨不?曾分离,比起在府里时还要更为亲近。只是淮州之行凶险重重,他们二人能?保全下性命,在他看来便是天大的?幸事了?,即便有些端倪,他也未作他想。

  因过于惊喜,两?人交谈之间并未压抑声量,等周绍带着满脸的?欣喜望向榻上自己心爱的?女子时,便见她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眸,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幽幽醒转。

  一旁机灵的?婢女们也跪倒了?一片,纷纷笑着同主子贺喜。

  青娆意识本还有昏沉,听了?这一屋子的?贺喜声,又看一眼笑眯眯的?老?大夫和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的?周绍,哪里还有不?明白?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指尖不?由?微微颤抖。

  虽说一路上为了?做戏,一应起居都算得上细致,可到底出门在外,风餐露宿,她还咳嗽了?几日,月事推迟这等小事便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天太热,身子有些难消受。

  在西山他们又遇了?险,周绍醒来后她也食欲不?振了?好几日,当?时周绍和她都以为是被吓着了?,她还在犯嘀咕:难道自己实在是个胆怯的?小女子?

  却怎么?都没想到,是肚子里这个小人儿的?缘故。

  “青娆……”周绍声音低沉,饱含着天降之喜般的?浓稠情意,“我们有孩子了?。”

  青娆对上他炽热的?眼眸,心头亦是百感交集。这孩子,竟在颠沛流离与刀光剑影中悄然孕育,顽强扎根。

  她垂眸,有些羞赧地笑笑:“关键时候,它没闹出乱子来,实在是个懂事的?孩子。”

  周绍也颇为赞同,更是心含期许。

  他的?嫡长子,生来就体弱,一年里一半的?时间都在养病;庶长子初生时倒是康健,可惜老?天无?情,偏偏让他容貌受损,不?能?担当?大任。而今,他最为心爱的?女子,在历经旁人的?陷害后,还能?这么?快就将养过来,有福气孕育子嗣,可见老?天对他也不?是全然的?残忍。

  若这一胎是个康健的?男孩子,在眼下的?大局里,将起到十分关键的?作用。

  他心里清楚,两?王先前没将他放在眼里,就是因他故意放出去的子嗣不丰的消息,陛下就是因为无?子才要过继,嗣子自然不能是一个子嗣不丰的?宗室。

  但计谋是计谋,他心里却不是不焦急的。而淮州之行过后,他会真正进入两?王的?视线,到这种关头,他就没有必要再蛰伏,有了?这个孩子,他手中的筹码也多上一些。

  关心则乱之下,周绍想起一事,心又悬了?起来,急急追问大夫:“前些时日……我们在西山遇险,夫人也曾劳心劳力,惊惧交加,可曾……可曾动了?胎气?”他想起青娆背着他跋涉山林的?艰难,想起她担惊受怕的?煎熬,眉宇间又染上忧色。

  老?大夫忙道:“王爷放心。夫人脉象虽有气血略虚、胎元稍受惊扰之象,但未伤及根本。待开上几副安神定惊、固本培元的坐胎药,夫人静心调养半月余,便无?大碍了?。只是日后需更加精心,切莫再受奔波劳累。”

  周绍闻言,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回实处,连道了?两?声好,才又嘱咐道:“务必用最好的?药!余善长,你亲自盯着这事,有丝毫差错,本王都唯你是问。”

  余善长忙笑着保证:“王爷放心,奴才哪怕是亲自去烧火熬药,也断然不?会出一丁点岔子。”

  一时心里也是嗟叹。

  这庄夫人原本就受宠得不?行,如今又好命赶在郡王妃前头怀上了?身子,先时闹的?那?一场风波再想来竟是一场笑话。有了?这孩子,日后庄夫人指不?定真要在王府里横着走了?。

  待回了?自己屋里,便也开始整日地吃不?下饭,时时寻思着看好庄夫人的?坐胎药,又要想着怎么?能?让这位矜贵的?主儿多吃上两?口,免得王爷着急上火云云。

  而因着这一喜讯,也为了?确保青娆和腹中胎儿安稳,原本定下的?归程又往后延了?七八日。

  ……

  周绍的?车驾仪仗浩浩荡荡启程返京,途经襄州时,已然是到了?初秋。

  襄郡王府里,老?王妃自打听了?坊间的?小道消息就整日神魂不?属,等周绍从淮州寄了?信来才安稳些,但还是望眼欲穿地等着,生怕这幼子报喜不?报忧。

  等周绍在收拾出来的?原先的?英国公府简单更衣后,带着青娆去了?燕居堂,刚一进去,老?王妃就迎了?上来,眼里隐隐有泪光:“我的?儿!”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周绍一番,亲眼见他果然没有什么?大的?妨碍,才大松一口气。

  周绍也是心中感动,便带着青娆给老?王妃行了?大礼:“儿子不?孝,让母亲牵挂了?。”

  青娆一跪下,却觉得膝下的?垫子软乎得厉害,不?由?多看了?一眼方才眼疾手快地在二人面前放了?垫子的?婢女。

  那?婢女隐晦地笑了?笑,但晓得老?王妃眼下心里有气,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心里却在嘀咕:王爷如今可真是宠这位庄夫人,竟还专门让身边的?余公公过来交代?,务必要用加厚三?层的?垫子,便是襄郡王妃素日里也没这么?娇气。

  老?王妃没注意到二人的?眉眼官司,听得这话,倒想起方才给周绍抬水的?小厮过来禀的?话。

  这也是府里的?老?规矩了?,她从前便老?担心幼子报喜不?报忧,每每办差回来,便要让人悄悄看看他身上有没有故意隐瞒的?伤,而今他常年住在京城,英国公府上上下下都是她帮着照看的?,下头的?人就更好驱使了?些。

  想起这一回的?凶险,她心头涌起后怕的?怒火。

  叫周绍起了?身,她锐利的?目光扫过周绍身后半步、垂首跪着的?青娆,不?好也不?忍心去说一心争权的?儿子,便欲将怒火撒在瞧着人比花娇的?庄氏身上,板着脸道:“庄氏,你作为郡王的?女眷,身上也有诰命,平日里也该多规劝郡王珍重自身,怎能?由?得他这般随心所欲,负伤遇险……”

  青娆听着心里也是一突。

  她了?解几分老?王妃的?性子:这样?出身高贵的?宗室女眷,从来是不?屑于和郡王府的?妾室们多说话的?,如今头一回和自己说这些个话,竟是劈头盖脸的?呵斥……

  “母亲息怒!”周绍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青娆护在身后。

  老?王妃见他这样?,眉目间就闪过明显的?不?虞。她这幼子从来都是懂规矩的?,便是从前方氏得宠时,也不?曾为了?她顶撞自己,今日却……

  埋怨的?心思没想太多,周绍已经笑着开口:“此事是儿子思虑不?周,也多仰仗青娆一个女子将我从山里背出来,救了?我的?命。”他知晓这话不?会让老?王妃认同,便又接着道:“不?过最要紧的?是,青娆眼下腹中怀了?儿子的?骨肉,还望母亲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计较儿子逞能?闹出来的?事。”

  老?王妃的?斥责生生卡在喉咙里,脸上的?怒容瞬间被惊愕取代?,旋即转为欣喜。

  她年纪大了?,最盼的?便是子嗣兴旺。鹤哥儿虽养在她屋里,可生来体弱多病,注定前程渺茫,一直是她心头之憾。

  如今乍闻喜讯,顿时如天降甘霖,瞬间浇熄了?她所有的?不?满。

  “好!好!好!”她立时便变了?态度,不?仅立刻让青娆起身,还笑着拉着她的?手道:“你这孩子,有这样?大的?喜事,也不?早些说。”

  这庄氏虽娇纵不?懂事了?些,引得爷们和正室夫人不?和,可既然为人妾室,身上有些小毛病也无?关紧要。最要紧的?是要为府上绵延子嗣,能?做到这一条,在老?王妃眼里,顿时又觉得一脸羞赧的?庄氏顺眼了?些。

第121章 鹤哥儿

  暮色四合,燕居堂内鎏金烛台上火光轻摇,映在?老王妃半明半暗的面庞上。

  窗外,秋虫在?渐凉的夜风中低鸣,更衬得室内一片沉寂。

  老王妃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的穗子,垂眸深思:幼子从襄州出发前,曾言要接他们去京中住些日子,她?原本只是随口答应,打算上京瞧瞧他府邸光景,顺带看看新娶的媳妇小陈氏是否持家有道便回来。

  毕竟,陈氏的前车之鉴还在?那儿,那孩子直到临死前,只怕心里都?还怨着她?。是以小陈氏进门后,她?便打定主意,不欲多插手幼子府上的事,免得他们夫妻失和,又成一对怨偶。

  可谁知,庄氏竟然有孕了。

  “姐姐,祖母可安歇了?”一个带着童稚、略显怯懦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门外响起。

  老王妃紧锁的眉心瞬间舒展开来,连忙道:“是不是鹤哥儿?快进来!”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线,一个小小的身影裹着一件略厚的杏色缎子衣裳笑着走进来,正是周绍的嫡长子,周鹤来了。

  鹤哥儿如今已经快五岁了,可身形一瞧比同?龄孩子要单薄些,脸色带着久居室内养出来的白?皙,一看便知有不足之症。

  他走到榻前,规规矩矩地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端端正正地跪下,像模像样地磕了一个头,声音糯糯地:“孙儿给?祖母问安。”

  老王妃哪里真让他跪着,未等他叩首完毕,便已倾身向前,一把将?他拉了起来,搂到身边暖榻上坐下。

  原先鹤哥儿就?睡在?她?屋里,也不知是听那个长嘴长舌的说了什么?,便闹着说自己是男子汉,不能再住在?祖母的碧纱橱里。她?哄了劝了,这孩子就?是不听,她?便只好点?了头,挑了丫鬟嬷嬷,把她?院里的后罩房收拾出来给?他住。

  老王妃其实心里也明镜似的,她?出身好,对子孙也一向大方,大房的那些孩子,尤其是庶出的那些,都?想往她?跟前凑。鹤哥儿若是一直住在?她?屋里,她?眼里不免只看得到鹤哥儿,便损害了一些人?的利益。

  这些个小心思瞒不过?她?的眼睛,可庶出的孙子也是她?的亲孙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尤其是老大没有什么?大本事,将?来想支应门庭还得靠好好教养儿子,故而她?心里虽偏着鹤哥儿,明面上却不好说甚么?。

  说到底,鹤哥儿还是吃了寄人?篱下的亏,纵然嚼用?的银子不是从襄王府里出的,可人?在?此处,还是不免受限。

  老王妃叹了口气,用?自己的热手包裹住鹤哥儿微凉的小手,又拉过?一张厚实的锦将?他裹住,故意板着脸道:“都?这个时辰了,嬷嬷竟然放你过?来?”

  她?知道鹤哥儿心善,否则先前换屋子哪一桩事,她?至少要发落几个不懂事的仆役敲山震虎,这孩子却什么?都?不肯说,她?怕吓着他,便也难得慈悲地放过?了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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