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哥儿依偎在?老王妃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佛手香和药香混合的熟悉味道,紧绷的小肩膀明显松弛下来,才细声细气地答道:“嬷嬷再可怕,我也是主子,嬷嬷自然要听我的。”
祖孙俩相伴这两?年,早也有些默契,鹤哥儿也明白?祖母希望听到什么?——她?怜悯自己,却盼着自己能性子强硬些,哪怕跋扈些,也不要紧,这样才不会?被下人?奴大欺主。
果然,听到这话,祖母脸上的笑意浓了些,只点?点?他的鼻子:“你如今倒出息了!”
鹤哥儿就?嘻嘻地笑,又抱着祖母的手臂,问:“祖母可喝药了?”
老王妃斜睨他一眼,不答。
鹤哥儿就?噘着嘴,满脸地不乐意:“祖母这么?大人?了,还不好好喝药,这样怎么?能赶紧好起来?祖母不以身作则,那孙儿日后也不喝药了!”
老王妃捏捏他的脸蛋,哼了一声:“臭小子。”却到底喊了丫鬟进来,将?灶上温了好几遍的药拿过?来,蹙着眉一饮而尽。
鹤哥儿就?在?一边拊掌,称赞道:“祖母真厉害!”
淮州城不明不白?的消息传过?来,她?便气急攻心晕了一回,后头也是躺在?榻上好几日不想动弹。那一回可把鹤哥儿吓坏了,她?睡梦中还听到这孩子在?她?榻边哭,定是想起陈阅姝走之前,便是一日一日地缠绵病榻,最后撒手人?寰。
这对母子可真是将?她?拿捏死了,一个明明恨她?,临死之前还要托孤于她?这个老人?家,好像她?是什么?可敬的长辈;一个年纪这样小,就?小大人?般地记挂着她?有没有吃药……
她?心中一片酸软,低头看着这孩子浓密的眼睫,像蝶翼般垂下,又长又卷,和他那早逝的生母很是相似,不由抬手轻轻抚摸着头顶柔软的发旋,如同?以往千百次那样,“你放心,祖母身子好着呢,说不定还能看着你娶亲生孩子呢。”
宽慰了孙子一句,她?的心思彻底定了下来。
“鹤哥儿,后日你爹爹回京时,咱们一起去京城,好不好?”
鹤哥儿猛地睁大了眼睛,小脸上霎时有了光彩:“咱们也要去京城?”
对于京城那个家,他只收到过父亲和姨母的家书,但长得什么?样子,他却一点都不知晓。父亲和几个兄弟姐妹都?生活在?京城,他却独自一人?养在?祖母身边,虽说是因他体弱的缘故,可他心里也不是没有过失落。
祖母这里再好,究竟襄王府不是他的家。
“当然!”老王妃肯定地点?头,笑着用指腹抚了抚他因激动而微润的眼角,“咱们把哥儿的衣衫书本、小玩意儿都?带上,满满装上两?大车,去了那儿,也能常常见着你爹爹和你姐姐、弟弟了。”
想起从前很照顾自己的长姐敏姐儿,鹤哥儿用?力地点?着小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嗯!祖母和我一起回京城的家!”
……
周绍与青娆在?襄州城小住两?日,一则让青娆稍作休整,二则给?老王妃留下收拾行装的时间。
启程那日,秋高气爽,天蓝如洗,襄州城外官道上,车驾辚辚,旌旗招展,护卫森严,浩浩荡荡的队伍迤逦向北。
青娆坐在?宽大平稳的朱轮华盖车内,听丹烟在?她?耳边轻声禀报:“听人?说,老王妃给?鹤公子收拾了好些东西,四季衣物、惯用?器物、书籍玩物、熏香药材,零零总总装了有两?大车呢。”
她?透过?半卷的车帘往后看了一眼,心中了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老王妃的心思不难猜测。
她?腹中这个孩子,若是男孩,时日一久,只怕会?彻底分薄了周绍对长子的那点?关注和怜惜。鹤哥儿体弱,争不了继承人?的位置,但若是失去父亲的怜惜,只怕连闲散富贵的公爵都?难做。
这份祖孙情深,倒也令人?动容。
只是……
青娆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尚未显怀的小腹,眸光微敛。
老王妃将?照料鹤哥儿的希望寄托在?正院那位“嫡亲姨母”身上,只怕……终归是要失望了。
*
一行人?过?了襄州地界,北行渐深,秋意愈浓。
比这秋色更快一步席卷而来的,是沿途驿站、城镇间骤然喧嚣起来的议论。
皇帝陛下刻意压下的关于淮州之行的种种细节,此刻忽然在?坊间大肆流传开来。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无不热议着成郡王周绍如何深入虎穴,如何收集铁证,又如何与朝廷大军里应外合,一举瓦解了盘踞淮州百年的夏氏豪族等种种之事。
那场淮州城内惊心动魄的夜火,夏家二房临阵倒戈、献城归降的戏剧性转折,以及成郡王“起死回生”的传奇经历,都?被渲染得绘声绘色,令人?心潮起伏。
周绍过?路时也听了一耳朵,他眉头微蹙,却拿不准是不是陛下的主意,便想着待回京后立时同?陛下禀告,免得中了什么?人?的圈套。
鹤哥儿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只是想缠着周绍同?他讲,又有些不敢,拧巴了几日,悄悄在?用?饭时和青娆挤到了一块儿,小声打听。
他年纪小,却也记得庄夫人?是他母亲屋里出来的丫鬟,和他从前也见过?许多回,只是院子里的丫鬟嬷嬷一直很戒备庄夫人?,他不想惹她?们烦恼,无事便不会?寻到对方门上。但这一回……的确是正事啊!
青娆见他这模样,也觉得可爱,便将?周绍描述得愈发英武,好满足孩子的幻想。鹤哥儿果然很是满意,一路上都?用?一双盛满星子的眼睛看着周绍。
周绍被看得满身不自在?,板着脸装得一身正气,待瞧见了两?人?用?饭时在?一块儿嘀嘀咕咕,才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他背地里悄悄捏着她?的脸嗔怒:“你倒是愈发会?编排本王!”心里却是高兴的。
鹤哥儿性子本就?内敛,从前元娘在?时,他除了和敏姐儿亲近些,与其他人?都?不怎么?多言。如今元娘不在?了,青娆又在?他心里是头一份儿的,二人?能和睦相处,他看在?眼里当真是高兴。
青娆何尝不明白?他那点?心思,她?不过?也是想让他高兴罢了。但这也仅限于府外,若是回了府,她?大着肚子行动不便,鹤哥儿又生来体弱见风就?倒,两?人?再多联系,一不小心就?会?中了别人?的算计。
也就?是如今陈阅微的手伸不到这里,她?才无视了鹤哥儿身边那些戒备的眼神,让父子俩心里都?松快松快。
车驾行至京畿,已能隐隐望见巍峨城墙时,宫中内侍省派出的使者早已候在?城门外多时。
“奴才叩见襄王妃、成郡王!”内侍笑容满面,恭敬行礼,“陛下口谕:成郡王周绍,淮州之行,劳苦功高。特赐即刻入宫,御宴已备,为?郡王接风洗尘!”
第122章 争锋
得了旨意,周绍目中闪过难掩的惊喜。
一回京便得此殊遇,在宗室里头也是头一份。他立刻接了旨,转头与老王妃商量:“娘,皇后娘娘也许久不见您了,前些时日还念叨着您呢。”
舟车劳顿,老王妃实然有些疲乏,可这?等事是幼子的大好事,她?总不能扫了天家的颜面,拖累儿子,便笑道?:“也是该去给娘娘请个?安了。”
论辈分,她?是皇后的侄媳妇,这?些年来虽然远在襄州,可宫里也时常赏东西过去,她?心?里也是很敬重?帝后的。
只是,老王妃看着身旁因自打进了城门便显得有些拘谨不安的鹤哥儿,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宫宴规矩大,鹤哥儿年纪小又体弱,骤然见那等场面怕是不妥。不如先着人送他回府安置,也免得他在宴上拘束不适。”
她?顿了顿,看向周绍身侧的青娆,“庄氏如今也该多?保重?身子,不若便让他们一道?回府去。”
一路上,鹤哥儿对庄氏隐隐的亲近她?是看在眼里的,但庄氏从没有以此来刻意讨好她?,故而她?对幼子这?个?得宠的妾室如今也有几分改观。
周绍略一沉吟,却?只应了半句:“鹤哥儿身子弱,的确不宜贸然进宫。余善长,你亲自带人护送大公子回府,先在承运殿偏殿由奶娘和丫鬟们照顾着,其余的等我们回府再?说?。”
又笑着对母亲解释道?:“这?回淮州之行,庄氏也去了,我只怕娘娘会有话要?问,还是让她?进宫去才好。幸而今日只是家宴,不需三跪九叩的。只是她?情形特?殊,不免要?托母亲多?照拂。”
老王妃目中闪过一抹诧异。
她?没想到,幼子竟然防备小陈氏到了如此地步,不仅不让鹤哥儿住到正院里,也不放心?庄氏一个?人待在府里。
她?是过来人,心?里明镜似的,可幼子将?借口说?得冠冕堂皇,她?也不好当着外人的面下他的面子,便也只淡笑着帮他圆了话:“你想得周到,你媳妇如今还在病中,的确不宜太操劳。”先前,京中的家书已经传到了他们手中,听闻陈阅微在得知坊间谣言后便病倒了,近来虽有些好转,但还在将?养,故而此次的庆功宴,她?是无缘参加了。
一旁的青娆看得分明,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王爷刻意庇护这?一回,只怕老王妃对她?的印象又要?更差一些了。
但周绍的心?意她?明白,她?自然也不会故作识大体地驳了他的意思?:一去数月,府里是什么情形还真不好说?,且陈阅微如今还不知道?她?有孕的事,一旦知道?,只怕又要?闹出?风波来。
很快,鹤哥儿被小心?抱上另一辆马车,在余善长和一队王府亲卫的护送下,先行回了成郡王府。
而周绍则与老王妃、青娆一同?朝着巍峨的宫门而去,后头自有王府的人追上马车,将?他们的诰命服送上。
*
成郡王府,正院内室。
陈阅微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听着大丫鬟红湘叙说?陛下在宫中为王爷设宴接风洗尘的消息,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苍白的面颊上也有了一丝血色。
这?些时日,京中说?甚么的都?有,她?都?不知道?该信那句。故而哪怕有老王妃的家书为证,她?也不敢全信周绍还活着。今日,陛下这?一道?旨意才叫她?全然信了。
“回来了就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就好……”她?喃喃道?,紧绷了多?日的心?弦骤然放松,竟带来一阵眩晕。
连日来的忧惧交加,是真的将?她?吓病了,身子虚乏得厉害,此刻心?神一松,那股支撑着她?的劲儿便散了,只觉得浑身绵软无力,连坐起身都?觉费力。
“可惜娘娘病着,这?回不能和王爷一起进宫了,实在是憾事。”红湘轻叹了一口气。
闻言,陈阅微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叫红湘拿来铜镜,望着镜中自己憔悴不堪的容颜,又索然无味地放下。这?般形容,如何去赴那等隆重?的宫宴?只怕连宫门前的丹陛都?走不完,便要?失仪于人前,徒惹笑话,更可能触怒龙颜。
不多?时,胡雪松也从外面进来,隔着屏风禀报道?:“娘娘,大公子被王爷先行送回府了,应是不参加宫宴了。”
陈阅微一听,眉头微微拢起,表情有些不耐烦:“我记得正院的屋子不是放了嫁妆,便是分给了底下的人住,应是没有屋子了?”
胡雪松忙道?:“承运殿早前已经收拾好了,余善长道?王爷吩咐,先让大公子在偏殿歇歇脚,其余的事等他回来再?说?。”
陈阅微自己病着,压根没心?思?去体会里头的玄机,闻言反倒觉得王爷是体恤她病着,才不将?这?麻烦丢给她?,便只应了一声:“知道了。”
待人都?下去,胡雪松才在廊角喊住了红湘:“姐姐,你说?咱们娘娘是大公子的嫡亲姨母,王爷怎么不让大公子住进正院来?”
他眼睛灵活,一瞧见余善长脸上隐隐的讥诮便明白这对他们正院不是什么好事,偏生王妃还毫无察觉,没往深处想。
若是担心?王妃过了病气给大公子,或是忧虑大公子调皮影响王妃养病,大可以就让大公子直接住进给老王妃刚收拾出?来的宁安堂。偏偏将?人安置在了承运殿,虽是偏殿,却?是等闲人都?不能进去的地方。
红湘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并不理会他的谄媚:“你这?话问得好,合该到娘娘跟前问问是怎么一回事才是。”
胡雪松的笑意就僵在脸上,等人走远了,才暗暗呸了一声。
红湘却?心?知,茯苓之死少不了此人的手笔,否则好端端的,她?怎么会突然跑进昭阳馆认罪?
这?些个?内使,最爱无事生非,更何况今日还有一桩明显有文章可作的事。可她?,却?不愿意再?当任何人的刀子了。
*
乾元殿内,明灯高悬,烛火煌煌,衬出?皇家富丽堂皇,气派万千。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身着彩衣的宫娥穿梭其间,奉上珍馐美馔。
御座之上,皇帝满面笑意,心?情显然极佳。
“绍儿!”皇帝举盏,声音洪亮,满殿顿时肃静,“你此番淮州之行,力挽狂澜,巧破危局,拔除了淮州城的顽瘴痼疾,着实替朕了却?了一桩心?头病。此等功勋,当浮一大白!”他目光灼灼地望向殿下右侧第二位的成郡王周绍。
周绍一身紫袍金冠,更显丰神俊朗,他从容起身,躬身施礼,声音清朗沉稳:“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事,仰赖陛下威德与将?士用命,实不敢居功。唯愿陛下圣体安康,江山永固,则臣死而无憾矣。”
皇帝龙颜大悦,当即命内侍赐下重?赏,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自不必说?,更有一柄当年皇帝御驾亲征塞外用过的宝刀,意义非凡。
群臣纷纷举杯恭贺,宴席气氛推向高潮。周绍一一应对,笑容得体,颇显皇家气度。
恭贺声中,一个?官员忽然笑着起身禀奏:“陛下洪福齐天,自有天佑。成郡王揪出?了淮州蠹虫,实乃社稷之幸。微臣近日听闻,河间府一众学子闻知殿下功绩与陛下恩泽,感?佩莫名,自发联合千余学子,书就万言,敬献陛下!字字句句,皆颂扬陛下知人善任,明察秋毫,爱民如子!”
此言一出?,周绍握着金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杯中美酒微微晃荡。
果然,皇帝下一瞬便看向他身侧,右侧第一位坐着的河间王,笑吟吟道?:“百姓有此心?意,是你治下有功啊。”
河间王连道?不敢“陛下言重?!实是天威浩荡,学子自发,臣不敢掠天之功、贪民之誉。”
他姿态放得极低,但眼底深处那抹自得与刻意营造的谦逊,并未逃过周绍锐利的目光。
周绍心?中冷哼一声,愈发厌恶这?位皇叔。今日明明是他周绍的主场,他九死一生换来的荣耀,可这?河间王惯会以贤德文雅示人,借着几个?学子歌功颂德的把戏,便生生在这?为他举办的洗尘宴上抢风头,真是叫人不齿。
心?中鄙夷,面上笑容却?不减,甚至举杯向河间王隔空示意,朗声道?:“皇叔治理有方,泽被桑梓,引得文心?如此,实令侄儿钦佩!敬您一杯!”他一脸诚挚,仿佛真心?实意。仰头一饮而尽时,眼底那点寒意已被完美掩饰于醇厚的酒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