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术 第120章

  宴席的左侧,裕亲王听着皇帝对周绍的盛赞和对河间王的褒扬,心?中早已憋闷不已。尤其是听到那句“淮州城的顽瘴痼疾”,更是觉得有些刺耳。

  果然,下一刻,皇帝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笑容依旧,语气却?带着几分敲打之意:“璲儿啊。”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御座下首的官员听清,“你看看绍儿他们,为朕分忧,为国出?力,方不负这?王公之尊。你须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是在自家封地发现些蠹虫,也得拿出?魄力,该清理时便要?清理干净,莫要?让外头人看了笑话。”

  闻言,裕亲王攥着酒杯的手背上青筋微凸。

  这?话分明是在影射他封地上以他正妃祝氏一族为首的庞大世族势力。祝家势力盘根错节,是他争夺储位不可或缺的臂膀,若此刻动祝家,无异于自断前程,将?满盘皆输。

  他面上挤出?一丝勉强的恭敬笑容,连忙垂首应道?:“陛下教训得是,臣侄惶恐,定当谨记圣训,勤勉克己,不负陛下厚望。”

  皇帝似乎对他的含糊回答不甚满意,但也未再?多?言,只深深看了他一眼。

第123章 风波

  正当皇帝与群臣举杯,殿内气氛正酣时,殿门口珠帘微动,一位身着浅碧宫装、不过二八年华的妙龄女子,带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宫人,款款步入殿中。

  她云鬓堆鸦,肤光胜雪,行走间?裙裾微漾,宛如一支初绽的芙蕖,风姿绰约,瞬间?吸引了殿内不少目光。

  美人莲步轻移,行至御座前,福身行礼,声音娇柔婉转,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陛下万安。皇后娘娘心?系龙体,特命婢妾来劝谏陛下:酒虽助兴,亦伤身。娘娘说?,请陛下顾念龙体安康,且少饮几杯才是。”她说?话时,眼波流转,带着少女的娇憨。

  皇帝今日?心?情颇佳,又见美人如玉,关怀备至,面上笑意?更深,捋须道:“皇后有心?了。好,朕听你的,少饮便是。”他虽如此说?,手中金樽却未放下,目光扫过殿内诸王公卿,显然兴致正浓。

  苏宝林嫣然一笑,又温言软语地劝慰了几句,这才盈盈告退。

  转身之?际,她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裕亲王所坐的方向,唇角勾起?星星点点的弧度,但那只?是一瞬,很快,她便在宫人的簇拥下,悄然退出了喧嚣的大殿。

  裕亲王心?中正恼火着,苏宝林那看似无意?的一瞥和那抹浅笑却瞬间?在他心?湖荡起?涟漪。

  先前苏宝林给他传递过皇帝近来夜里缺觉多梦,精神?不济的消息。他本也没?有全信,如今看来,苏氏的确未曾说?假话。

  怪不得皇后要特意?派人来劝酒,看来皇帝的身子骨,确实是大不如前了。

  想到?此处,周璲心?头那股愤懑,竟诡异地化作了某种?得意?与轻蔑。

  皇伯父再瞧不起?他又如何?他正当盛年,精力充沛,不仅能在这宴席上纵情豪饮,更能在暗地里,让皇帝枕边的女人都?对他暗送秋波!

  抱着这种?念头,再加上旁边有官员一直在给他敬酒,很快,周璲便不知道自己饮了几杯了。

  醉意?蒸腾间?,殿内熏暖的空气和嘈杂的人声,让他觉得无比憋闷。左右坐在这里也觉无趣,他便借着更衣的由?头,起?身离席。

  殿外夜色已浓,一轮清冷的孤月悬在天际,微凉的夜风拂面,似乎让周璲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丝。

  他信步走了走,眼角的余光蓦地捕捉到?前方宫殿门处,一抹熟悉的浅碧色裙裾在月光下一闪而?逝。

  是苏宝林!

  周璲的心?骤然狂跳起?来,方才被强压下去的燥热与冲动,此刻如野火燎原,再也遏制不住。

  他假意?到?了更衣之?处,挥手屏退左右侍从,低声吩咐他们在原地等候,转头自己却悄然往那倩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御花园内花木扶疏,亭台楼阁在月色下投下幢幢暗影。周璲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绕过几丛开得正盛的秋菊,果然在一处太湖石堆叠的假山处,看到?了那个似在欣赏月色,又似在等候什么的窈窕身影。

  “宝林好雅兴。”

  苏宝林似乎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看清来人,眼神?中流露出惊惶与羞怯:“王、王爷?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婢妾……只?是贪看月色,这就回宫去了……”她说?着便欲行礼离开。

  “月色虽美,怎及宝林颜色之?万一?”周璲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笼罩在假山的阴影里。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娇艳欲滴的脸庞,看着她因惊慌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想起?方才在殿中她那含情脉脉的劝慰和那一瞥风情,心?中那股要将眼前这个属于皇帝的女人彻底征服、压在身下的欲念疯狂滋长。

  念头闪过,他一把攥住了她纤细滑腻的手腕。

  “王爷!不可!放开婢妾!”苏宝林的声音带着哭腔,奋力地挣扎。

  可她越是惶恐推拒,那柔弱无骨的反抗,反而?更激起?了周璲骨子里的暴虐与占有欲。

  “有何不可?此处月色正好,又无人打扰,宝林既倾慕于本王,怎能不抓住此天赐良机?”周璲低笑一声,满心?焦渴如火,哪里还?管什么君臣礼法、宫规森严。他手臂用力,不由?分说?地将苏宝林打横抱起?,几步便闪入假山深处一个隐蔽的石洞中。

  出宫建府前,他也曾在此处幸过先太后宫里的宫女,可惜皇祖母觉得那宫女太狐媚,不肯把她赐给他,反倒将人杖毙了。哪怕是疼爱他的皇祖母,也不能全然由?着他的性子,可见,只?有坐上九五之?尊的位置,才能获得一切。

  眼前的女子,方才还?在陛下面前柔情款款,此刻便被他抵在幽暗潮湿的假山山洞之?中,恍惚之?间?,周璲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拿到了那个位置。而今,他不过是于假山之?中,与自己的后妃寻些野趣罢了。

  *

  与此同时,皇后宫中亦是灯火通明,席面精致华美,却远不如前殿男宾那边热闹喧嚣。

  老王妃坐在皇后下首不远处,席间?却总是不自觉地关注着坐在后头的青娆。

  后宫家宴以品级落座,今日?的宴席匆忙,来的几乎都是各家的正妃,青娆的品级不占优势,自然就落在了后头。

  见她容色虽佳,却有宫人按例奉上色泽诱人的果酒,老王妃眉头微蹙。

  她招来身后侍立的嬷嬷,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便有宫人悄无声息地走到?青娆身侧,将她面前那盏果酒撤下,换上了一杯温热的红枣桂圆茶。

  这细微的举动并未逃过坐在上首的皇后的眼睛。

  皇后的视线在面善的青娆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她面前那杯明显不同的茶水上,再联想到?周绍此番立下大功,而?庄氏是他的宠妾,连这回去淮州都?一路随行……

  皇后心?中微微一动,一个猜测悄然成形:莫非这庄氏,竟有孕了?

  她心?中有着猜想,也很高兴周绍府上又开枝散叶,本想随意?问问庄氏一路上有什么见闻,见状也就不问了,不愿给她招来太多注目。

  席间?,裕亲王妃祝氏一如既往地带着祝家嫡女的倨傲。

  她轻摇团扇,得意?洋洋地对着皇后笑道:“娘娘,此番淮州之?事,虽是成郡王与曹将军功劳卓著,但祝家听闻夏氏猖獗,亦深感义愤,暗中也是出了不少力,只?望为陛下分忧,为朝廷除害呢。”

  青娆本低眉垂目地坐着,听到?这话,宽袖下的手却悄然握紧,一股强烈的厌恶感涌上心?头。

  那些从夏迁口中拷问出的供词清晰无比——正是祝家二爷的刻意?挑唆,才让夏迁铤而?走险派人追杀周绍!祝家哪里是出力?分明是想借刀杀人,退一万步说?,也至少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祝氏还?真是厚脸皮。

  皇后还?未发话,河间?王妃却似笑非笑地看过去,故作惊讶:“倒不知晓,这里头竟还?有祝家的功劳?素来只?听闻祝家门第煊赫,与夏家比邻而?居,倒不晓得祝家竟如此忠心?耿耿!”

  她话锋一转,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只?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祝家人口众多,皇嫂也要多上心?才是。否则,若哪天祝家也出了夏家那般胆大包天的纨绔子弟,闯下泼天大祸,恐怕到?时,皇嫂想收场,就没?那么容易了。”

  祝氏一贯瞧不起?郑氏,认为她不过是旁支出身,比她家世?差得多,此刻被她当众这般绵里藏针地顶撞讥讽,顿时气得柳眉倒竖,脸色阵青阵白,捏着团扇的手指骨节泛白,恨不能立刻撕了郑氏那张温婉含笑的脸!

  席间?气氛骤然降至冰点,皇后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含笑着让老王妃尝尝御膳房的新菜式。

  青娆看在眼里,暗中啧啧称奇:从前这两位虽然也爱在宫里掐尖,可当着娘娘可不敢这么大胆,如今河间?王妃都?转了性子,看来,他们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两王斗得愈发厉害了啊。

  老王妃与裕亲王妃等人虽是同辈,可她年纪大些,从前又时常伴着皇后娘娘,情分不比寻常。她便也笑着接过皇后的话,赞叹道:“许久没?进宫给娘娘请安,御膳房的手艺真是愈发精进了,可惜妾身远在襄州,想吃京城这一口,实在是难。”

  皇后就笑眯眯地看着她:“这算得上什么难事?绍儿平安归来,是大幸事,你纵然爱在襄州住,也该陪陪孩子,便在京城多住些时日?再回去。”

  气氛也就慢慢缓和下来。

  此时,在郑氏耳边低语了几句。郑氏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起?身,向皇后告罪:“娘娘,宫人来报,说?我家王爷在前头似乎多饮了几杯,有些不适。臣妾放心?不下,想过去瞧瞧。”

  皇后颔首应允。

  郑氏匆匆离席,跟着引路的宫女,沿着宫廊朝前殿方向走去。

  行至御花园外围一处较为僻静的假山石林附近时,一阵压抑而?怪异的声响,夹杂着细碎含糊的呜咽声,隐隐约约从假山深处飘了出来。

  郑氏心?中念头急转,面色却未变。宫中秽乱之?事并非没?有,她如今在外一举一动都?代表了王爷的形象,不好多生是非,便要加快脚步绕开此地。

  然而?,她却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心?中一跳,脚步缓了下来,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片刻后,她唇角浮起?一抹笑意?,看向一直装聋作哑的宫女,低声道:“姑姑,今夜帝后在宫中夜宴,保不齐便有什么人心?怀叵测,混入其中,意?图行刺。本王妃听见假山里头有些动静,还?劳姑姑去叫了巡宫的侍卫,免得闹出什么乱子。”

  宫女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怯懦,但所幸河间?王妃并不是让她去查探,她咬咬牙,点头应了。

第124章 事发

  丝竹未歇,裕亲王妃祝氏端坐席间,一张芙蓉面却凝着寒霜。

  她方才被郑氏那番绵里藏针的话刺得心口生疼,哪怕此刻郑氏已经离席,她心头犹自翻涌着羞恼与恨意。

  她指尖死死掐着团扇湘竹柄,玉葱似的指甲几乎要陷进去,心底恶毒地诅咒着:让那河间王醉死在前殿才好!最好失仪御前,被陛下当场削爵夺位,看郑氏那贱人还?能否端着那副温婉贤淑的嘴脸!

  正恨恨间,一名身着靛蓝宫装的内侍借着添酒的由头,悄无?声息地凑近她身侧,以极低的声音急促耳语了几句。

  祝氏脸上?血色“唰”地褪尽,原本因怒气而微红的面颊瞬间变得惨白,握着扇柄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泛出青白色。她霍然?起身,裙裾差点带翻了案几上?盛着酒液的玉杯。

  她匆匆对皇后告罪一声,寻了个无?关痛痒的由头离席,皇后也?并不?在意,只是宽和地颔首。

  此刻,殿内灯烛煌煌,皇后正拉着老王妃的手,笑语晏晏。说到兴头上?,还?让掌事姑姑开了私库精心挑选出不?少东西,暗暗交代?她走?时莫要忘记带出宫去。

  老王妃含笑谢恩,眼角余光却瞥见祝氏仓皇离席的背影,心下掠过一丝疑虑,但面上?未露分毫,只与皇后继续叙着家常。

  御花园里,月光被重重叠叠的假山怪石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浓墨般深邃的阴影。山石罅隙间,隐约传来衣衫摩擦的窸窣声和女子压抑的呜咽。

  美人发髻松散,单薄的浅碧宫装坠地,露出雪白肩颈上?刺目的红痕,裕亲王酒气混杂着情欲的喘息喷在她耳边:“你怕什么??自有本王保着你……”

  祝氏一闯进来,便看清了假山洞中那纠缠在一起的身影,以及丈夫怀中那衣衫不?整、面无?人色的女子——虽未看清脸,但此情此景已让她理智尽失,双目赤红。

  “周璲!你这不?知廉耻的混账!”一声尖厉到变调的怒叱响起。她恨自己的丈夫竟然?在宫宴中做出这等丑事,祝家在宫里的眼线能发现端倪来报她,那别家的眼线也?不?会一无?所知,他简直是在肆意践踏自己这个正妻的尊严!

  嘴上?骂得凶,可一看见丈夫怀里那柔弱无?骨,听见声音反倒往他怀里缩的女子,她便猛地扑上?去,十指如钩,不?管不?顾地就朝那女子脸上?、身上?抓挠撕扯:“贱人!狐媚子!竟敢勾引王爷!”

  周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酒醒了大半,又惊又怒,连忙去拦:“祝氏!你疯了!快住手!”混乱中,祝氏精心梳理的牡丹髻也?被拉扯得歪斜松散,金钗玉钏叮当掉落在地。

  假山另一侧,浓密的藤萝阴影下,河间王妃郑氏静静立着,唇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她早先便让人去请巡防的护卫,却不?曾想祝氏竟也?撞了上?来,此刻见火候已到,才慢条斯理地扶着宫女的手,从阴影中款步走?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吩咐道?:“何人在此喧哗?听着似有打斗之声,恐有刺客惊扰圣驾。来人,将这假山围了!仔细搜查,勿要走?脱一个可疑之人!”

  她话音刚落,早已候在附近的数名侍卫立刻应声而动,举着火把迅速上?前,瞬间将小小的假山洞围得水泄不?通。

  跳跃的火光霎时将洞内三?人狼狈不?堪的模样照得纤毫毕现:裕亲王衣衫凌乱,满面怒容却掩不?住心虚;裕亲王妃珠钗斜坠,正被内侍死死拉住,犹自喘着粗气,双目喷火地盯着那缩在角落的女子;而那女子,螓首低垂,身上?只胡乱抓了件内里月白的中衣穿着,脖颈处赫然?是几道?新?鲜的血痕……

  忽然?,方才给郑氏引路的宫女借着火光看清那女子的脸,瞬间倒吸一口冷气,失声惊呼:“苏宝林?”

  郑氏只隐隐听说陛下近来有个宫女出身的新?宠,姓苏,已然?被册了宝林,可从来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听得宫女的称呼,郑氏脸上?那抹运筹帷幄的冷笑瞬间僵住,血色褪尽,瞳孔骤然?紧缩。

  她原只想让裕亲王夫妇丢个大丑,为?日后攻讦添个现成的把柄,万万没想到,周璲色胆包天至此,竟敢在宫禁之内、众目睽睽之下,染指皇帝的枕边人!甚至还?不?是深宫寥落失宠的后妃,而是近来炙手可热的苏宝林!

  这哪里是风流韵事,这是足以丢了性命的滔天大祸!

  郑氏只觉得眼前发黑,方才的得意全化作了惊惧。她不仅惹上?了大麻烦,更是亲手将这足以震动朝野的丑闻捅到了巡防侍卫面前!陛下丢了颜面,会如何处置她,她简直不?敢深想……

  *

  皇后宫中,一名嬷嬷步履匆匆地趋近皇后身侧,低声急禀了几句。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凤眸深处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而后,她放下茶盏,脸上?依旧是雍容得体的微笑,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夜色已深,诸位王妃夫人今日也?都乏了。本宫瞧着时辰不?早了,不?如就此散了吧。来人,好生送各位王妃、夫人们出宫。”

上一篇:宗妇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