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术 第121章

  这突如其来的逐客令让殿中众人皆是一怔,但凤令已下,她们有再多?的疑问也?不?好多?问,只能一个个恭敬地告退。

  老王妃亦是从容谢恩,与青娆一同随着引路的内侍出了大殿。

  宫道?两侧的宫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幽幽光影,更添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直到出了宫门,坐上?王府的马车,车内只剩下二人,老王妃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来时两人并没有同乘,她也?不?想看人在她面前拘束或是逢迎,到底都不?自在。可儿子将这个宠妾交给了她,如今宫里情形特殊,她倒不?放心让她一个人一辆马车了。

  左右无?事,借着车内琉璃灯盏柔和的光线,老王妃打开皇后赏赐的两只精巧的紫檀木匣。只见一个匣子放的是一些对症她旧疾的药材,另一个则放着几支品相极佳的山参和血燕。

  老王妃目光扫过那些明显更适合孕妇滋补的药材,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她抬头仔细端详了青娆片刻,见对方一脸茫然?不?解,不?由微微一笑,亲手将匣子推到青娆面前:“娘娘仁厚,特意赏你的。收着吧,好好将养身子。”

  青娆受宠若惊。

  一来是她没想到老王妃愿意与她共乘一车,二来则是不?敢置信娘娘会赏她东西,方才在殿上?,娘娘似乎并没有怎么?正眼瞧她。但上?一回?进宫,娘娘对她却的确有些特殊。

  见老王妃对自己的态度似乎缓和了几分,青娆便大着胆子将上?回?的情形说与老王妃听,一脸的疑惑不?解:“妾还?是不?明白其中缘故,也?不?知娘娘待妾这份特殊,对府里是好是坏?”

  闻言,老王妃笑了起来。

  明明是自己有惑,怕她不?理会她,倒是会拿全府当噱头吸引她的注意。不?过,甭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能说出这种话,至少证明她不?只是个以色侍人的宠妾,是有几分见识和聪明的,倒也?怪不?得绍儿喜欢她。

  老王妃看着青娆清丽中带着几分温婉的眉眼,轻叹着笑了:“你这孩子,生了一副有福气的面相。方才在殿中,我瞧着你低头抿茶的模样,恍惚间竟似看到了当年姜太夫人的神韵……”

  她嫁进宫里早,曾经见过皇后娘娘的母亲姜太夫人,如今细想来,庄氏倒是和姜太夫人生得有几分仿佛。皇后娘娘年纪大了,恐怕也?愈发心软,才做了这往日不?会做的事,由得自己性子来了。

  青娆顿时明白过来。

  听闻顾皇后之母便出身姜家,能担得起老王妃一句姜太夫人的,想来也?只有那位了。

  她心情一时有些复杂。人人说她出身卑贱,可她的面孔,竟和那位尊贵的夫人相似,又借此得了国母几分瞩目,当真是世事无?常。

  老王妃却在担忧周绍。

  方才那情状,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是宫里出事了,皇后娘娘心善,不?让她们卷进去,立刻就派人将她们送出了宫,可前殿那头,却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才见周绍的身影在几名内侍的陪同下快步走?出宫门。他面色沉凝如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肃然?,对上?母亲与青娆担忧的目光,他只是微微摇头,便骑着高头大马在马车外?独行。

  车轮辘辘转动,彻底远离了巍峨宫墙投下的巨大阴影,他才将缰绳递给随从,亦上?了马车,查看母亲和青娆是否受了惊吓。

  老王妃连忙低声问:“出了什么?事?”

  赶车的人都是王府几十年的老人了,周绍也?不?再避讳,便将来龙去脉说给二人听。

  “……陛下正拉着儿子,细问淮州吏治整饬的详情,龙颜大悦。御前侍卫统领面色铁青地进来禀报,说御花园假山处抓获裕亲王与人私会,裕亲王妃也?在场,正闹着,三?人已被当场拿下。陛下当时脸色就变了,命儿子即刻出宫。”周绍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儿子退下时,路过临湖的游廊,借着连成一片的灯笼,瞧见侍卫们押解的……分明是裕亲王叔,还?有……那位今日在殿上?为?陛下奉酒的苏宝林!”

  老王妃饶是历经风浪,闻言也?惊得险些失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他怎么?敢?即便只是个小小宝林,也?是在众臣面前露过脸的!他这是将天子的脸面生生踩在脚下践踏啊!”老王妃摇了摇头,“这次,恐怕连先太后的情面都不?好用了。好在知情人应该不?多?,陛下罚过,应也?不?至于要了性命。”

  周绍眸色深沉如夜,丝毫没有因昔日政敌犯错而雀跃的意思:“母亲此言差矣。此事……恐怕捂不?住了。御前侍卫押解时,好似并未刻意遮挡避人。儿子能瞧见,难保没有其他尚未离宫、眼尖心细之人也?能窥见端倪。”

  他甚至心里隐隐有个疑影:侍卫们如此纰漏,究竟是无?心,还?是陛下授意?

  若是后者……他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低声道?:“若陛下是故意让儿子瞧见的,是否是在敲打儿子?”

  ——瞧,连一母同胞的弟弟的嫡子,朕都可以毫不?留情地置他于死地。

  今夜,本该是他最得意最风光的时候,可这一瞬,周绍却一点高兴的情绪都没了。

  听得这诛心之言,老王妃也?是面色一变。淮州事成,一路上?歌功颂德的百姓不?在少数,若是陛下有意给他们颜面也?就罢了,若并非是陛下的意思,陛下会不?会对他们起了疑心?

  这想法着实让人心底发寒,可老王妃不?忍让本来意气风发的幼子兔死狐悲,她想了想,声音压得极低:“也?不?尽然?,即便是陛下做的,说不?定,是为?了一个早年的疑心。”

  周绍抬起眉,一脸不?解。

  既然?已经说出口,老王妃也?就不?再遮掩:“懿康太子先头那位太子走?的时候,你父王和我还?住在宫里,当时宫里有过传闻,说,那太子是被当时的裕亲王害了……”

  昔年,襄王爷曾是那位先太子的伴读,交情甚笃,比起周绍和懿康太子之间半君半友的关系还?要亲近的多?。老王妃能知道?这种秘辛,的确不?足为?奇。

  周绍愕然?,他觉得太过荒谬,可想起今日的裕亲王胆大包天到在宫里私会宫妃,又觉得似乎也?说得通。父子俩,大概都是同样地目无?天子……

  ……

  “目无?天子,自食恶果。”皇后站在案桌前,看着写?下的几个大字,眼神一片冰冷。

  当年的事,她其实并没有证据。但她做了先太后那么?多?年的儿媳,最了解她护短的秉性。若不?是老裕亲王当真做错了事,她不?会急着在后面帮他把一切谎都圆上?。

  尽善尽美,反倒成了最拙劣的表演。

  她恨过,恨不?得当场冲进慈寿宫杀了那只知道?偏心小儿子的老虔婆,可陛下太努力了,他怕她想不?开,便一次次地劝解他自己,也?劝解她,道?此事必然?与太后和裕亲王无?关。

  转头,他就策划了裕亲王谋反的事,逼得太后不?得不?看着小儿子死在他前头,一夜之间就病了。

  真是狠辣的男人,可却让她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念头。

  可惜天并不?庇佑他们,她辛苦保全的懿康太子,到底也?没能接过这个大位便夭折了。她和陛下的寿命大概也?快走?到尽头了,可哪怕到最后,他们也?不?愿意留下狼藉的江山给后人,唯一小小的任性,便是无?视太后临终前最后的恳求,把她这位疼得如珠如宝的孙子也?彻底断了荣华富贵的指望了。

  他们杀了她的儿子,还?想夺她和陛下的江山?

  做梦!

  没送他直接下去见太后,已经是她这个儿媳妇的宽容孝顺了。

  皇后满意地看着自己写?下的大字,她想:明日,她要去把这幅好字烧给太后娘娘才是。反正,看如今皇家的模样,便知道?她在地底下大概一点都没庇佑另一个儿子。

第125章 “王爷有令,府门自今……

  承运殿前,胡雪松伸着脖子?,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觑见王府的?车驾在不远处缓缓停稳。他?眼尖,瞧见车帘掀开,一个衣着华贵的?老妇人被?王爷亲自搀扶下来?先下了车,应就是老襄王妃。紧接着,许久未见依然光彩照人的?庄夫人也搭着王爷的?手?下来?了。

  他?心头一跳,也没想着再进偏殿给大公子?禀一声,便猫着腰匆匆溜走。

  天色昏暗,他?并没有注意到?,昔日身形纤细苗条的?庄夫人身上的?诰命服似乎都小了一圈,小腹也微微隆起。

  回了正院,穿过庭院里开得稀稀落落的?秋菊,轻手?轻脚入了屋内。

  室内药香弥漫,陈阅微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病容恹恹,一双眼睛正盯着跳跃的?烛火出神。

  往常这时候,她都该歇下了,可今日,想着她的?夫君正带着旁的?女子?在宫宴上春风得意,尽享荣光,她就难以安寝。

  “娘娘,”胡雪松压低嗓子?,语速飞快,“老王妃、王爷与庄夫人一并到?了,是……同乘一架马车进的?内院。”

  陈阅微捏着帕子?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同乘一车?从?前老王妃的?家信上,对她字字句句都是关切和?教导,她原以为这位历经风霜的?宗室长辈,会看不惯儿子?如此宠妾灭妻,会为她这个正经儿媳主持公道。

  可如今……连老王妃也这般嫡庶不分,由得那狐媚子?登堂入室,同乘同坐?一股被?所有人背叛的?屈辱和?愤懑,绞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由想起了自己?的?胞姐,让自己?前世羡慕嫉妒了一辈子?的?女子?。昔日,方氏在英国公府里头作?威作?福,是不是也全然是这位婆母的?手?笔?

  “熄了烛火!”她冷笑一声,“都熄了!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喝了安神汤药,已然歇下了。”她心里清楚,直到?此刻承运殿里还?没有任何人来?求见她,显然,王爷今夜还?是会歇在那狐媚子?那里,她不必自讨没趣,更不必谄媚不值得敬重的?长辈。

  丫鬟们面面相觑,不敢违逆,连忙吹熄了内室与外间的?大部分的?灯烛,只留了角落里一盏光线微弱的?宫灯,供值夜的?婢女用,正院霎时陷入一片昏沉死寂,唯有窗外秋虫在凉风中瑟瑟悲鸣。

  *

  承运殿偏殿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鹤哥儿被?舟车劳顿累得小脑袋一点一点,伏在老王妃肩头勉强答完几句话,已然昏昏欲睡。老王妃摸摸孙儿困倦的?小脸,心疼得紧。

  “罢了,”她对侍立的?奶娘和?丫鬟道,“哥儿困成这样,就别折腾了。今晚就让他?在这偏殿歇下,东西明?日再慢慢收拾,届时挪到?宁安堂去。”至于今夜,她也陪着哥儿歇在此处就是。

  到?底还?不放心,又细细问起:“哥儿回来?以后可有水土不服?晚间用了多少东西?夜里需得警醒些,他?身子?弱,最怕受凉反复。”她事无巨细地询问着进府以来?的?事情。

  奶娘便道哥儿一切尚好,在车上时原本?就用了些清淡的?粥和?小菜,回府后又用了小半碗燕窝羹,未见有什么不适,明?日可请府中医官再来?给哥儿请平安脉。

  她顿了顿,觑着老王妃的?脸色,“正院那边,派了内使胡公公过来?,说是王妃娘娘病中不便,让送了几样小玩物和?几匹料子?添置衣物,道是娘娘的?心意。”

  老王妃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小陈氏染病是实情,她已知晓,但孙儿初归,她这个嫡母兼姨母最是亲近不过,只遣个内使送点东西,这礼数未免太简慢了些,显得生分。

  她心中刚生出一丝不快,旁边一个伶俐的?小丫鬟觑准时机,怯生生地插话道:“听府里的?姐姐说,王妃娘娘自打听闻王爷在淮州‘重伤不治’的?风言风语,忧心如焚,日夜以泪洗面,生生急出了大病,至今汤药未断,人都瘦脱了形。方才还?有人来?禀,道王妃今日听闻王爷平安,心气儿一松,服了安神药早早歇下了,这才睡了个安稳觉。”

  这番话让老王妃神色稍霁。

  身为正妃,能为夫君忧思成疾,这份忠贞深情倒是难得。

  她眼中掠过一丝怜悯,叹道:“也是个痴心的?孩子?,难为她了。既如此,让她好生将?养吧。”

  她起身,最后替鹤哥儿掖了掖被?角,又叮嘱了奶娘丫鬟几句,才扶着嬷嬷的?手?,去了承运殿另外一个偏殿歇下。

  老王妃身影消失在门外,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奶娘立时收了方才那副恭敬温顺的?模样,冷冷地、带着警告意味地瞪了那个插话的?丫鬟一眼。

  她是原是先王妃陈阅姝精挑细选的?人,时日一长,对那位早逝的?旧主未必有多少刻骨忠心,但鹤哥儿却早已被她视作安身立命的根本,对他?的?利益前程最是在乎不过。

  方才那丫鬟的?话,根本?就是在替王妃开脱,可偏偏这丫鬟都不是王府里的人,而是一直在哥儿身边服侍的?。短短时间就这般谄媚,定是被?正院收买了,自个儿也踮着脚想投效人家呢。

  奶娘心中冷笑,视线中带着一丝轻蔑:偌大的承运殿,正院都安插不进来?人,还?得靠现收买哥儿身边的人才能办事……

  这位新王妃,在王爷心中的?地位,在府中的?掌控力,恐怕远不如她表现出来?的?那般有底气。

  便是从?前先王妃在时,她这个奶娘也是有自己?的?小算盘的?,如今这位,只是姨母,且连面子?功夫都做不好,哥儿心思细腻,甚至用不着她挑拨离间,处得久了自己?也会远了的?,到?时候,他?还?是最信重自己?这个如同半母的?奶娘。

  *

  昭阳馆内室。

  奔波多日,又经历了宫宴的?惊涛骇浪,周绍本?该疲乏不堪,此刻却躺在柔软的?锦衾之中,毫无睡意,只觉心头压着一块巨石。

  青娆感觉到?他?的?异常,从?身后轻轻拥住他?,脸颊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柔软:“王爷还?在思虑裕亲王的?事?”

  周绍闭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闷声道:“淮州之功,在宗室里算得上本?朝罕见。按常理……今日陛下该加我亲王爵位才是。”亲王之尊在夺嫡路上至关重要,至少,有了这爵位,他?才能越过辈分和?王叔们平起平坐。

  他?原以为凭借此功,加上帝后若有若无的?暗示,晋位亲王是水到?渠成。可现实却是,陛下只是重赏,绝口不提晋爵。先前他?还?存着些许失望与不解,但想起今日裕亲王在宫闱之内、众目睽睽之下犯下的?滔天大罪,一股寒意便不受控制地从?脊背蔓延开来?。

  “陛下……是在敲打我。”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警醒,“他?是在告诉我,功劳再大,也要谨守臣子?本?分,莫要得意忘形,更莫要学裕亲王那般,妄图染指不该觊觎的?东西,最终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天威难测,今日裕亲王的?下场,焉知不是明?日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他?一向明?白这个道理,可今日却格外地压抑。

  青娆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肌肤:“王爷过虑了。今日酿成大错的?是裕亲王,非是王爷。陛下明?察秋毫,岂会降罪功臣?”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轻柔而坚定,“再者,您还?不知道今日皇后娘娘今日私下赏我的?东西吧?那些安胎固本?,还?有生产时候能吊着力气的?药材,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若非帝后一心,默许关照,娘娘岂会如此厚赐?娘娘此举,不正是盼着咱们的?孩子?能平安降生吗?”方才在车上,当?着老王妃的?面她不好多说,如今只有二人,她就能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周绍微微一怔,不知道还?有这桩事。

  当?即起了身,掌灯亲自去取了匣子?来?看,果真如青娆所说。

  周绍紧绷的?身体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是啊,帝后若真对他?生了忌惮之心,又怎会如此在意他?子?嗣的?安危?这分明?代表着一种别样的?期许。

  他?翻过身,将?青娆揽入怀中,感受着她腹中那个悄然孕育的?小生命带来?的?温暖与希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的?阴霾似乎被?驱散了大半。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陛下是不希望他?出尽风头的?,否则,亲王爵位便是今日最好的?奖赏,有了这爵位,就自然有蜂拥着来?投效他?的?臣子?,他?立刻就能和?两王斗得你来?我往。

  今日他?刚一回京,想前来?拜谒的?帖子?就堆成了小山,他?原本?还?想办一场宴席,好生还?一还?人情往来?。如今想来?,恐怕这并不是陛下乐见的?场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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