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术 第125章

  他不?敢告诉母亲真相,怕她?承受不?住,只推说是自己学识不?够。兄长?死后,母亲一直偷偷地翻阅他以前做的文章,时日一久,更?认定他是天妒英才而亡,于?是很轻易地就信服了这个理由,还反过来劝他要笨鸟先飞。

  他面上受教,可这份屈辱和仇恨,却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他恨陈家的势大欺人,恨陈阅微的薄情?寡义,可天道不?公,前者如今加官进爵,后者更?是一跃而上成为超品的郡王妃,俨然把?前尘往事都抛之脑后。心中更?是有?直觉告诉他:兄长?的失踪,必然与?陈家脱不?了关系。否则,那曾口口声声对兄长?情?深意重的陈四姑娘,怎会?任由家族如此践踏黄家?

  这份恨意,成了他悬梁刺股、一心苦读的最大动力,他发誓有?朝一日定要查明真相,为兄长?讨回公道。

  正?当此时,丫鬟扶着?魂不?守舍的黄二夫人出来。

  黄承焕心中一跳,连忙问?:“这是怎么了?”

  丫鬟也不?知是怎么了,夫人方才走到门口仿佛看见了什么,吓得连方子都抓不?住了,她?以为是夫人哪里不?适,想着?七公子应该收到信等在门上了,便急急来禀一声。

  黄二夫人却忽地回过神?来,抓住面色焦急的黄承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七郎!我……我方才好像瞧见你哥哥了!就在里头!”这样的情?形,在过去的两年里她?梦到过无数次,是以方才她?也以为自己在梦中。

  直到听见七郎的声音,她?才回过神?来:这不?是梦!

  闻言,黄承焕的表情?却僵硬起来。他顺着?她?颤抖的手指望去,门口人来人往,果然并无特别熟悉的面孔。

  他以为母亲又是思虑过甚,心病又犯了,连忙扶住她?,温声安抚:“母亲,您是看花了眼,哥哥他……他早已?不?在了……您先上车歇息罢……”

  “不?!我没看错!就是他!七郎,你快去看看!快去看看啊!”黄二夫人却死死抓着?儿子的手,泪如泉涌,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黄承焕无奈,只得吩咐丫鬟好生照看母亲,自己快步走向医馆门口。他心中虽不?信,但见母亲如此笃定,不?免也存了一丝渺茫的希望。他挤开人群,在医馆门口和里面张望了一圈,用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并未看到特别像兄长?的人影。

  就在他准备放弃,转身欲回时,医馆内又走出两人。

  那熟悉的眉眼……纵然穿着?粗布衣衫,纵然面色苍白没有?血色,纵然气质与?记忆中锦衣玉食的兄长?判若两人,但那分明就是他失踪两年、被认定早已?身亡的嫡亲兄长?——黄承望!

  “大哥!”黄承焕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呼,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第131章 问策

  两位新人进府时,正值裕亲王被?贬为庶人的旨意下达不?久,承运殿内,周绍麾下的几位幕僚难掩兴奋地分析着眼下的局势,得出的结论很?一致:裕亲王一系迎来末路,他们也该趁此?机会分些好处,好在朝中多安插些自己的心腹。

  裕亲王一系盘踞多年,树大根深,此?番雷霆骤降,其党羽岂会甘心引颈就戮?河间王妃此?举无异于捅了马蜂窝,两派势力接下来的倾轧,必将搅动?朝堂风云。

  对势弱的他们而言,自然是天赐良机。

  鎏金烛台上的火光在穿堂风中摇曳,殿内檀香袅袅,对幕僚们的提议,周绍只?是无可无不?可,待人皆散去,他揉揉难掩疲惫的眉心,望向案头那封静静躺着的素白信笺。

  信笺右下角那枚极淡的墨色鹘鸟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来自那位神秘莫测的鹘首。

  周绍虽接受了鹘影司的投效,可与这位神秘的当朝重臣却一向只?有书?信往来。上一回通信,还是在淮州的时候。

  信上内容不?多,不?过寥寥几笔,却看得周绍出了一身的冷汗。

  “若朝中六部数职缺出,王爷意属何人?”

  而眼下,六部并没?有太多空缺的职位。对方的话,分明是在预言将来的局势——两虎相争,两败俱伤。

  可他焉能?肯定,陛下会坐视不?理,由得他们内斗损伤朝廷元气?

  他想起淮州之?行时窥见的鹘影司冰山一角下的庞然根基。

  其耳目之?灵通,手段之?诡谲,布局之?深远,绝非一朝一夕可成,更非一个年轻储君能?在帝王眼皮底下悄然培植的势力。一个荒谬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悄然萦绕心间:这耳听八方手眼通天的利器,或许本就是陛下亲手锻造,再郑重交到懿康太子手中的。

  这个想法,让周绍下意识难以置信。

  陛下……当真会如此?毫无保留地信任一个储君吗?

  他忆起父亲老襄王在世时,酒后?曾唏嘘感叹:“陛下待元太子,初时亦是捧在手心,可元太子刚及冠观政,陛下便以‘历练’之?名?,将其心腹调离中枢,安插之?人无不?是陛下耳目……天家父子,终究难逃猜忌二字。”

  父亲口中尊称的元太子,便是顾皇后?所出的嫡子,陛下的第?一位储君,血统尊贵,地位超然。父亲做过元太子的伴读,陪着太子见证了许多事情,所以他对父亲的话是深信不?疑的,对待帝心,他始终慎之?又慎。

  可如今想来,懿康太子大约是不?同的。

  记忆中懿康太子执掌鹘影司时,行事并非滴水不?漏,可陛下反是纵容与期许。

  是因其乃陛下年近不?惑方得的幼子,珍若性命?还是因陛下御极数十载,早已倦了那至高处的孤寒,真心实意欲为爱子铺就坦途?这鹘影司,究竟是懿康太子的遗泽,还是……陛下手中从未放松的缰绳?

  目光扫过信笺上刚健有力的字迹,周绍心中已有了决断。

  若鹘影司真为陛下之?刃,他此?刻的举荐便是投石问路,是向陛下表明心迹——他周绍,无意结党营私,所谋者,唯江山安稳,君父无恙。

  若鹘首另有其主……那必然也是一个他一时难以抗衡的敌人。

  他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三个名?字跃然纸上。

  此?三人,皆非他周绍一系,甚至与王府素无往来,却都是实打实有才干、有风骨却仕途坎坷的能?臣。

  搁下笔,周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中巍峨宫阙的轮廓,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若他猜得不?错,那隐于重重迷雾后?的鹘首,他大概已经知道?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这步棋,他走得险,却也走得正。

  *

  移步昭阳馆时,天边已缀满碎星。

  馆内盈着清甜的果香,烛影摇红,暖意融融。

  青娆正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葱白指尖捻着一枚玉棋子,对着棋盘上的残局凝思。

  她只?松松挽了个堕马髻,簪一支素玉簪,豆青色的家常软缎褙子,小腹处微微隆起的弧度在柔光下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温软绵和。

  周绍踏入内室,带进一身微凉的夜气。

  青娆闻声抬眸,眼中漾起笑意,便要起身相迎。周绍快走两步,轻轻按住她的肩:“不?必起身,仔细累着。”他顺势在榻边坐下,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

  他拥着她,下颌抵在她的肩上,看她蹙着眉迟疑着不知道落子在何处,便笑着替她落了一子。

  青娆便回头不?依,嗔笑间两人目光交缠,情意浓浓,下人们见状纷纷知机退下,周绍带着几分热烈的吻就落在了她的面颊和唇上。

  两人亲近了片刻便唇齿分离——到底怀着身子,再不?比从前时候,周绍如今待她,一举一动?都像怕碎了玉瓶的小孩子,带着难得的稚气。

  青娆看出他心情不?错,便问他外头可有什么好事?

  周绍倒没想起来新人入府的事,倒是提起今日敏姐儿去给?他请安,十分懂事可爱,央他要多给?她腹中的弟弟置办些补品,把?弟弟养得健健康康的,届时她也去教弟弟写大字。

  稚子天真,话语却如暖流淌过周绍心间。他想起白日里鹤哥儿怯生生请安时苍白的脸色,又想起晖哥儿被?方氏拘在屋里,连面都不?大敢露的瑟缩模样,心头微涩。

  唯有这未曾谋面便被?长姐殷殷期盼的未出世的孩子,以及长女这份纯真的关切,让他真切体味到一丝为人父的熨帖。

  青娆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眼波流转间亦是了然。

  她柔声道?:“是啊,敏姐儿一片赤诚,孟姐姐教得也好。王爷放心,妾身定会好好养着,让这孩子平安康健。”

  她倒是有些意外。敏姐儿在她身边时,瞧着全是稚气,原来已经很?明白事理了。这番话,七分真情三分聪慧,既显了姐弟情深,又替生母在王爷跟前露了脸,更在她这个得宠的庶母这里卖了乖。孟氏这姨娘,教养得着实不?差。

  王爷向往着后?宅一片和睦,敏姐儿这番话正中他下怀,想来他也是觉得孟氏做得不?错,才给?了她脸面,让她替他去教导新入府的侍妾,如此?,即便同是没?有诰命的侍妾,尊卑也定下了。

  她自然听得出敏姐儿话里的机巧,也乐见其成。这深宅内院,女子生存本就艰难,敏姐儿懂得抓住人心,懂得为生母谋划,更懂得对她这个得宠的庶母投桃报李,这份心性,日后?未必不?是助力。

  待两人用罢晚饭,服侍的人纷纷退下,周绍扶着青娆在床榻上重新躺好,自己则侧身半跪在厚厚的绒毯上,俯首将耳朵轻轻贴在她的小腹。

  青娆垂眸望着他,心中腹诽:谁又能?知晓,在外头威严八面的郡王爷,在她的屋里是这样一副情形。

  “孩子今日可闹你了?”他低声问,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薄软的衣料。

  青娆玉指轻插入他浓密的发间,微微仰颈,感受着他难得的孩子气,唇角弯起:“午后?倒是乖觉,可方才王爷进来前,才狠狠踢了妾身一脚,淘气得很?。”

  周绍低笑出声,指尖在她腹上轻轻一点,仿佛在逗弄那未出世的小生命:“听见父王来了,还敢淘气?待你出来,看父王不?打你小屁股。”语气是佯装的严厉,眼底却盛满了星辰般的温柔。

  青娆被?他逗得咯咯直笑,身子轻颤,玉簪松落,鸦青长发如瀑泻下,铺了满枕。

  周绍眸色转深,只?觉得这样的青娆,比往日更多三分柔媚,忍不?住俯身吻住那带笑的唇。

  正院,陈阅微听见下人的禀报,指甲将褥子上的金丝绣线都扯得歪斜。

  明明新人都进府了,她特意找人去瞧了,曹氏和廉氏的容貌,都能?算得上脱俗,可王爷竟然还要歇在庄氏那里!

  她眸色晦暗,觉得不?能?再任由庄氏如此?坐大。

  “明日去给?曹氏和廉氏送几匹布料过去,裁几件新衣,别损了王府的体面。”

  王爷回府已经三四日了,却是始终只?知道?昭阳馆,不?知道?正院,庄氏也如此?娇纵,一次都不?曾过来给?她这个主母问安,好似她才是这座府邸最尊贵的女主人。

  既然如此?,她也该让她好好知道?,这里真正的女主人能?做甚么。

第132章 “妾已有三月身孕了。……

  昭阳馆内,青娆立在紫檀木雕花镜台前,试着几件华丽的秋衫。

  蜜合色云锦褙子绣着缠枝玉兰,葱绿杭绸衫子滚了银线边,这几日府里新裁的衣衫便有五六件,皆是宽摆大袖的式样?。最底下压着件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的对襟褙子,是她从前惯爱穿的。

  她指尖拂过柔软料子,微微侧身,镜中便映出一段已见丰腴的腰身。

  “王爷瞧瞧,哪件合宜?”她回眸,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不自知?的慵懒味道。

  周绍刚在昭阳馆用罢午饭,此刻正斜倚在窗下贵妃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唇角微扬,随手点了点那件杏子红褙子:“就它罢。”

  青娆一怔。

  那件虽也庄重?,但腰身收得比其他几件略紧,金线绣的蝶翅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她抚了抚小腹,迟疑道:“这……怕是不大合身了。”

  “无妨。”周绍起身走?近,亲手拿起那件褙子抖开,赤金蝶翅在他指间簌簌颤动,“今夜家宴,穿鲜亮些好。晚风微凉,这料子也厚实些。”他目光深邃,落在她腹间,意有所指。

  青娆心头微动。

  自淮州归来?,府中竟无一丝她身孕的风声。孟氏知?晓后守口如瓶,正院那头更是毫无动静,显是不知?情?。

  此刻周绍执意要她穿这显怀的衣裳……她抬眸,对上他眼底不容置疑的深意,倏然莞尔:“王爷说的是,妾也喜欢这样?式。”

  她顺从地褪下身上衣衫,任由他亲手替她系上侧襟的珍珠盘扣。蜜合色中衣掩在杏红之下,唯有腰肢处被金线勾勒得纤秪合度,那点孕态便再?也藏不住了。

  听闻新人入府第二日,便去了正院给郡王妃请安,郡王妃也赏了她们不少东西。

  承运殿里她们轻易去不得,倒转头来?求见过她。

  可她如今有身孕,万事都要仔细,也没?有精力去与这些刚进府的新人虚与委蛇。

  在王府里生存的根本,就是王爷的宠爱。这句话?,对于没?有家世还走?到如今的她而言,更是字字箴言。所以她再?自大,也不至于要让人来?分宠彰显自己?的贤良,索性将人拒之门外。

  此刻,她想起昨日曹氏与廉氏求见被拒时,院门外那两抹悻悻离去的窈窕身影。

  陈阅微急急抬举新人,又大张旗鼓办这宴席,无非是想借机敲打她,显摆正室威仪。至于那两个?新入府的,怕也存了在席间博宠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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