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术 第127章

  待青娆回到座位,陈阅微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心头的不快,她脸上笑容加深,目光转向下首:“曹妹妹、廉妹妹,快过来。王爷这些日子公务缠身?,今日应还是头回瞧见二位妹妹吧?”

  曹氏心头猛地一跳,她知道王妃隐晦应承过的机会来了,精心描画过的眉眼瞬间?亮了起来。

  她按捺住激动,起身?时?特意将玫红缠枝莲纹的宽袖理了理,让赤金点翠步摇垂下的流苏恰到好处地轻晃,衬得她面若芙蓉。她莲步轻移,与一身?湖蓝素缎、低眉顺眼的廉氏一同走到主位前,深深福下。

  “妾曹氏(廉氏),叩见王爷。”声音一个娇脆,一个柔婉。

  周绍便摆摆手让她们起身?。

  曹氏抬起螓首,眼波流转,大胆地迎上主位上那道深邃的目光。

  她端起案上早已备好的青玉酒壶,纤纤玉指执起周绍面前那只空了的酒杯,动作优雅地让酒液汩汩注入杯中。曹氏本就生得美?貌,如此打扮一番,将原本八分?的容色也添成了十分?。

  虽说她在廉氏跟前自?恃家?世高?,但自?个儿心里却清楚:高?贵的是曹氏这个姓氏,和她大伯身?上的官位,并不是她曹嘉然。所?以,当机会摆在她面前时?,她十分?恭谨小?心,不敢露出半点自?傲神色。

  她双手捧起酒杯,指尖微微用力,将杯盏稳稳递至周绍眼前,朱唇微启,吐气如兰:“王爷为国事辛劳,妾只是内宅女流,无法为王爷分?忧,只能敬王爷一杯酒,希冀能稍解乏意。”眼神含情脉脉,仿佛带着钩子。

  廉氏见状,则安静地垂着眼帘,只露出半截白皙秀气的脖颈。

  周绍的目光在曹氏明?艳的脸庞和那杯映着烛光的琥珀色酒液上掠过,并未停留。他自?然知道这是曹炜的侄女,今日头回在他面前露脸,能有这份胆色和心思,也算曹家?没白费心思。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算是给了面子,伸手接过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酒盏已空。

  陈阅微眸光一闪,心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立刻顺着话头,声音温软贤良:“王爷,庄妹妹如今有了身?子,正该静心休养。您身?边总不能短了人伺候,两位妹妹既已进府,不若……”

  她眼波在曹氏和廉氏身?上流转,意有所?指,“也让新人学一学怎么伺候您?”她刻意将话说得万分?体贴。

  曹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攥着丝帕的手心沁出薄汗,目光灼灼地看向周绍。廉氏也微微抬起了头,脸颊染上薄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满座目光再次聚焦于主位。

  周绍却仿佛没听到陈阅微的提议。

  他放下酒盏,修长的手指在杯沿缓缓摩挲,视线并未落在两位新人身?上,反而?越过她们,定格在陈阅微身?侧那个正小?心翼翼剥着桂圆、将白嫩果肉放进祖母碟中的小?小?身?影上——鹤哥儿。

  片刻静默后,周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王妃的身?子瞧着也好得差不多了。”他目光终于转向陈阅微,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府中诸事繁杂,本王不在府里的这些时?日,王妃也实在辛苦。今夜,本王便宿在正院。”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烛火跳跃,光影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

  曹氏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方才斟酒时?的娇媚与期待凝固成一片难堪的苍白,精心描画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猛地垂下头去。廉氏也飞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方氏与丁氏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复又?垂眸。

  老王妃眉心微拧,看着儿子平静无波的侧脸,又?扫过陈阅微眼中那猝不及防又?强压下去的复杂喜色,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她了解儿子的性?子,只怕今夜不会如小?陈氏所?愿。

  青娆执起面前的茶水,浅浅啜了一口,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洞悉。=

  唯有陈阅微,在最初的错愕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意外?之喜与隐隐不安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她。她强自?按捺住狂跳的心,飞快地扫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曹氏和廉氏,脸上重新绽开温婉得体的笑容,仿佛方才提议新人服侍的话从?未出口:“王爷体恤,不过这本就是妾身?分?内之事。”

  一场家?宴,在这暗流汹涌、各怀心思中,终是草草散了场。

  ……

  夜色浓稠如墨,正院的内室点着数盏粗如儿臂的描金红烛,烛泪无声堆积,将一室锦绣映照得如同白昼。

  甜腻的熏香混着陈阅微身?上沐浴后的清雅花香,丝丝缕缕在暖热空气中浮动。

  陈阅微自?净房出来,身?上只松松裹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烟霞色软罗纱衣,水汽氤氲下,肌肤欺霜赛雪,身?段玲珑曼妙。

  面颊上因热气蒸腾泛着诱人的绯红,本就精致的眉眼在烛火下更添几分?妩媚。她挥手屏退了侍立在侧的红湘等人,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她与坐在窗边紫檀木榻上、就着烛火翻看书卷的周绍。

  书页翻动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陈阅微赤着足,踩在厚软的地毯上,无声无息地靠近。

  论起年龄,她其实并没有比曹氏等人大多少,亦正是年轻貌美?的时?候,不似前世她再入宫面圣时?,早已被?琐事磋磨得眼角生出细纹。

  她也知道自?己和王爷之间?有了嫌隙,可夫妻之事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许多事,一夜过去也许就会成为一笔糊涂账。因此,二人独处时?,她也能软得下身?段。

  她停在周绍身?后,柔若无骨的玉手轻轻搭上他的肩颈,指尖带着温热的湿意,力道适中地按压起来,嗓音甜软如蜜:“王爷,今日席间?您饮了不少,妾身?帮您按按,松快松快可好?”

  指尖尚未触及周绍的额角太阳穴,手腕便猛地被?一只带着薄茧、微凉而?有力的手攥住。

  陈阅微心头一悸,抬眸望去。

  周绍已放下书卷,侧过身?来。烛光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那双黑沉的眸子映着跳跃的烛火,却无半点暖意,平静无波地看着她,仿佛在审视一件器物。他并未用力,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拉至身?侧的榻沿坐下。

  “王妃身?子才好,你的一番情意和贤良温厚,本王看在眼里。”周绍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却字字清晰,“自?然也心疼你。”他目光掠过她身?上那件几乎透明?的纱衣,并未停留,如同扫过一件寻常摆设。

  陈阅微的心随着他话语前半句微微提起,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然而?“心疼”二字之后,却并非她所?期盼的温存言语。

  周绍松开她的手腕,指尖在光洁的紫檀木榻几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看着她瞬间?染上不解的眼眸,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不过,子嗣之事,关乎王府根基,是头等要务。”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陈阅微骤然紧缩的瞳孔,清晰地吐出决定:“待青娆这一胎坐稳,本王准备向圣上请封她为侧妃。”

  轰的一声。

  陈阅微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骤然炸开,一片空白。

  方才席间?强撑的镇定,沐浴时?的精心准备,此刻身?上这件薄如无物的纱衣带来的羞涩与期待……所?有的伪装和幻想,都在这句话下被?碾得粉碎。

  他留下,不是为了她。

  他留下,只为让她“贤良温厚”地点头,让她这个正妃亲自?为他心爱的妾室铺就青云路!

  血色顷刻间?从?她脸上褪得干干净净,连唇上那点嫣红也显得灰败惨淡。

  那双杏眸死死盯着周绍,里面翻涌着震惊和屈辱,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绝望。她猛地攥紧了身?侧的迎枕,指节用力到泛白,连带着那件薄纱也跟着簌簌颤抖。

  “王……王爷……”陈阅微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青娆腹中之子,尚不知是男是女……如今就请侧妃位,是否操之过急?府中姐妹众多,也……也难免有微词……”

  “生育子嗣,便是大功。”周绍打断她,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他目光扫过她惨白的脸,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只要王妃不反对?,本王相信,府中无人会有异议。”

  空气仿佛凝固了,红烛燃烧的哔剥声被?无限放大。

  陈阅微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

  她垂着头,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反对?的话,她不敢说,但要她赞同,她也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

  周绍看着她这副无声抗拒的姿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他不再多言,起身?唤道:“来人。”

  外?头静了片刻,才有人迟疑地推门进来。

  “将侧间?收拾出来。”周绍的声音毫无温度,“本王今夜在侧间?歇息。”

  陈阅微猛地抬头,眼中蓄满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簌簌滚落,在那惨白的面颊上冲出两道湿痕。

  她看着他挺拔而?疏离的背影,看着他抬步走向侧间?。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她越来越不平稳的呼吸和压抑的啜泣。

  烛火依旧煌煌,却照不暖这方寸之地。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烟霞色纱衣,此刻像一层冰冷的嘲笑,紧紧包裹着她。她想起长姐陈阅姝病骨支离时?,时?任英国公的王爷也时?常留宿在正院侧间?。那时?,是王爷体恤病妻,不忍其形容狼狈难堪伺候。

  而?如今,对?她这个续弦,他却丝毫没有耐心与情欲——仿佛即便她剥光了自?己站在他跟前,他也能毫无顾忌地起身?离开。

  陈阅微忽然觉得很?冷,自?她重生以来,头一回觉得这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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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晚安宝宝们,明天要早起,今天的更新奉上

第134章 香囊

  昭阳馆的琉璃宫灯次第点亮,将庭院里几株晚桂的影子?拉得细长。

  夜风穿过回廊,卷起檐角悬挂的铜铃,发出几声清泠泠的脆响。青娆扶着丹烟的手,缓缓步下那顶青呢小轿。

  “夫人……”进了内室,丹烟觑着她平静的侧脸,欲言又止,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担忧。

  人人都知道,王爷近来因昭阳馆的缘故不大待见王妃,方才席上王爷那句“宿在正院”,当真是出人意料,丹烟怕她面上不显,心里却藏了委屈。

  青娆脚步未停,只侧首看了小丫鬟一眼,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丹烟额前细软的青丝,动作亲昵,随即正色道:“傻丫头,胡思乱想什么?她毕竟是郡王妃。”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醒。

  青娆心中明镜一般。

  她一句戏言能让王爷将曹氏廉氏忘在府外数月,那是因她正得宠,且于王爷大计无?碍。但她没有资格,更无?立场去指手画脚周绍是否该留宿正院。

  丹烟替她卸下那件流光溢彩的杏红缕金百蝶穿花对襟褙子?,露出里面轻软的藕荷色中衣。

  青娆很清楚,无?论生死关头他如何护她,无?论此刻在他心里她有多特别?,在这世俗森严的权力结构里,她庄青娆的身份,始终只是一个半主半仆的妾室。

  王府的富贵繁华皆如镜花水月,依附于他的心意与恩赐。除非她能登上侧妃之位,金册玉印加身,才算是正儿八经的半个主子?,在宗室玉牒上占得一席之地。

  而按惯例,这“除非”的前提,多半要等到她平安诞下男丁,甚至是生育多子?有功,才有可能。

  心中并无?急切去肖想那些遥不可及的尊荣,自?然也不觉得周绍该对她有甚么椒房独宠。

  说到底,周绍才是这座王府真正的主人,手握生杀予夺之权。他名正言顺地歇在正院,天经地义。即便他今夜心血来潮,踏入了曹氏或廉氏那新收拾出来的玉江苑,损了她的颜面,也不过是他一念之间的事,她无?权阻拦,亦无?力阻拦。

  先时她冷眼瞧着,王爷今夜留宿正院,恐怕并非眷恋温存,更像是带着某种目的性的盘算。只是,衣香鬓影间,温柔乡亦是英雄冢,美色当前,谁又知晓他是否会?被?陈阅微的眼泪或手段扰乱了初衷?

  男人的情意,是最不可信的。齐和书当日也口口声声非她不娶,到头来照样另娶她人。

  与其为这等无?法掌控之事徒然伤神?,平白损耗心力,倒不如沉下心来,好好算一算接下来的棋局该如何落子?,才能为自?己、为腹中骨肉、为庄家?,谋取最大的利益。

  她与他之间,隔着天堑般的身份鸿沟,又深处权力倾轧的漩涡中心,此刻谈论小儿女的情爱缱绻,终究太过奢侈。

  她笑着摸了摸丹烟的脸——当日她来到自?己身边时,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如今一日日成长起来,对她忠心不二,不知不觉间,连原本势高的杜薇也被?这小丫头压了下去。

  但说到底也是杜薇自?己不争气?。来了京城之后,她表现得太怯懦,遇事不敢谋划,终究是家?生子?的身份让她有太多顾虑。这样也好,她年岁也不小了,在她生产前要把人放出去嫁人,免得主仆一场闹出乱子?来,惹得大家?心里都不痛快。

  翌日一早,周绍便离开了正院,连早食都没用。

  陈阅微睁眼到了天明,情绪反倒稳了下来,当着下人的面,什么火都没发,却也没有往承运殿递话音的意思。

  一时间,王府里其余人都不知晓,正院里还有过这一场争端,正院里服侍的人得了交代?,更是三缄其口。

  *

  清晨,薄雾初散,栖月院后通往书塾的抄手游廊上,几株秋海棠开得正艳,花瓣上凝着晶莹的露珠。

  敏姐儿背着书囊,带着贴身丫鬟,正要去学里。

  忽然,一个身影从廊柱后转出,拦在了前头:“五姑娘安。”又对着敏姐儿身边的丫鬟道:“双杏姐姐,您个子?高,劳您帮我把取一下枝头那风筝成不成?原是鹤哥儿要的,刚才风大没拿稳,一时竟被?刮了起来,落到了枝儿上……”

  是个面生的丫鬟,双杏不曾见过。但她报的是鹤哥儿的名号,鹤哥儿从襄州过来,身边的人早换了一波,敏姐儿也记不清谁是谁了,更遑论也是新被?孟氏提上来的双杏。

  丫鬟犹豫地看向敏姐儿,见敏姐儿微微点头,才应声去了。鹤哥儿到底是府里的长子?,又得老?王妃宠爱,她们凡事照应着,对方念着情,若能反过来照拂姐儿,那就是最好的。

  敏姐儿坐在亭子?里略等了等,再抬眸时,果?然瞧见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褙子?,满脸笑意的丁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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