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哥儿那儿的排场比她大得多,办一个差三四个人去也是有的,很少会?有求助外人的时候。所以敏姐儿早就觉得有些奇怪,但想起丁氏,她还是点了头——她去了栖月院后,孟氏便让人盯着,不许丁氏轻易靠近她,她也被?伤透了心,等闲不愿意见这个自小将她养大的养母。可昨日夜宴上,她听得丁姨娘愿意替方氏的儿子?试药,忽然也想问问她缘故。
丁氏见四下无?人,与敏姐儿干巴巴地寒暄了两句,便忙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香囊。湖蓝色的锦缎底子?,用五彩丝线绣着石榴纹,针脚细密,缀着珍珠流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好孩子?,”丁氏将香囊塞进敏姐儿手里,压低了声音,“你拿着这个。如今庄夫人肚子?金贵,日后怕是要彻底起势了,你回头找个机会?送给?庄夫人,就说这是你自?己学着做的,里头放了安神?的药材,给?夫人安胎用。”
丁氏看着敏姐儿清澈的眼睛,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愧疚与悔意:“姨娘给?你赔个不是。从前……是我糊涂,被?娘家?那些糟心事蒙了心,又被府里那起子捧高踩低的小人蒙蔽了眼睛,光顾着自?己立稳脚跟,竟疏忽了你的起居冷暖,让你受了委屈……”
她抬手,似乎想摸摸敏姐儿的头,又怕唐突,瑟缩着收回了手,“如今你虽养在孟姨娘身边,可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最疼爱的姐儿。”
丁氏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如今庄夫人有孕,在府里地位非同?一般,连老?王妃都格外看重。姐儿你一向与她亲近,这正是天大的机缘!趁着夫人有孕,好好讨她的欢心,将来她生下小公?子?,你们姐弟间有了这份情分,你也就有了靠山,姨娘也能安心了。”说到最后,竟带了几分哽咽。
敏姐儿握着那香囊看了看,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丁氏。
良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将香囊收进了袖袋里。
待丁氏走?远,敏姐儿才慢慢松开紧攥着香囊的手。她低头看着掌心被?珍珠硌出的浅浅印痕,眼神?复杂。
午后下了学,回到栖月院,敏姐儿径直去了孟氏房中。
她屏退了屋内服侍的丫鬟,才从袖中拿出那个湖蓝香囊,递到孟姨娘面前,将丁氏在廊下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孟氏听完,心头猛地一沉,面上只装作无?事,温声问:“那……姐儿打算把这个给?庄夫人送去吗?”
敏姐儿立刻摇头,小脸上带着超越年龄的冷静与谨慎:“姨娘,不能送。庄夫人肚子?里这一胎金贵得很,阖府上下都盯着,连一向最重规矩的祖母都格外纵着她几分。这个时候,往她身边送吃食、药材、香料,哪怕是针线玩意儿,都扎眼得很,稍有不慎便是泼天大祸。无?论丁姨娘这香囊里是真心安神?的药材,还是……”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对咱们栖月院最好的法子?,就是什么都别?送,什么也别?沾惹。清清白白,才能避开是非。”
孟姨娘怔怔地看着眼前条理清晰、思虑周全的女儿,宽慰与酸涩同?时涌上心头。
她既欣慰女儿小小年纪便如此通透,能在王府这潭深水里自?保,又心酸她被?迫早早懂得这些算计。孟氏一把将敏姐儿搂进怀里,声音哽咽:“我的好姐儿,你长大了,懂事了!”
从前她防着丁氏,是怕敏姐儿年纪小,又顾着情分被?她哄骗了去,让自?个儿竹篮打水一场空。可后来她盯着丁氏的时日一久,又觉得对方是心术不正,不敢轻易让她沾身。
敏姐儿很是不好意思,姨娘在外头人面前明明那么内敛,可对着自?己总是不吝啬夸赞,她有时觉得这是哄小孩的话,可心里又像吃了蜜似的甜,想了想,又道:“姨娘,今日的事你不要责罚丫鬟,这是我的主意,我猜到了是她,想看看她想做什么。”
孟氏哎了一声,笑着颔首。若是一开始敏姐儿这么说,她还要伤心她仍旧看重丁氏,可丁氏给?她的东西,她丝毫也没藏着,立时就拿给?了自?己商量,这态度已经能说明一切了。
她的敏姐儿,才不是有心人故意中伤说的那种白眼狼。
待情绪稍平,孟氏目光落在那精致的香囊上,疑虑更深。她总觉得丁氏此举没安好心,可又抓不住切实的把柄。事关敏姐儿,她不敢有丝毫大意。思忖片刻,她心念电转,有了主意。
午后,盛女医照例来给?孟姨娘请平安脉时,孟氏便“不经意”地将那香囊拿了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请教神?色:“盛女医,我前些日子?翻看古方,学着配了些安神?的药材,装在这香囊里,想给?敏姐儿夜里安枕用。只是我粗手笨脚的,心里总是不踏实,怕配比不当反倒不好。劳烦您帮我瞧瞧,这里头的东西可妥当?会?不会?相冲?”
盛女医如今在典药署里也算得上医道精湛,她接过香囊,仔细嗅闻,又解开系绳,小心地将里面的药材倒在掌心,一一分辨查验。片刻后,她点点头道:“姨娘放心,这里头是些寻常的温和安神?的药材,配比也合宜,气?味清雅,给?五姑娘用无?碍的。”
孟氏心中疑虑稍减,但并未全信。待盛女医走?后,她思前想后,还是带着香囊去了昭阳馆。
青娆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翻书,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孟氏请过安,便将那香囊递上,又将盛女医查验的结果?和自?己的担忧一并低声说了:“……夫人,这东西虽查着无?事,可丁氏突然这般举动,又打着敏姐儿的名头,妾心里实在难安。事关姐儿,妾不敢擅专。”
青娆接过那精巧的香囊,指腹缓缓抚过上面细密的石榴纹。
多子?多福,倒是好意头。若是孩子?送来的,她戒心少些,心里要是盼着一举得男,说不定真要随身戴着。
她垂眸片刻,再抬眼时,淡淡道:“既然查着无?事,那便留下吧。”她随手将香囊递给?侍立一旁的丹烟,“替我佩上。”
隔日,青娆在园中散步时,偶遇了去给?老?王妃请安的丁氏。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青娆腰间那崭新的香囊上,脸上立刻堆起夸张的惊喜和赞叹:“哟,夫人这香囊绣得可真精巧!瞧着像是新得的?阵脚细密,配色雅致,挂在夫人身上,更添风韵了。”
两人从前很少打照面,但自?打她有孕以来,府里上上下下恭维的人不少,故而她也没有对丁氏的谄媚有丝毫异色。
青娆停下脚步,唇角微弯,笑容温婉,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满意:“这是敏姐儿那孩子?的一点孝心,说是自?己学着绣的,里头还放了些安神?的香料,正好我这些日子?睡不安稳,有了这东西,倒是舒服多了。”
丁氏眸光深处极快地闪过一抹难以捕捉的光芒,脸上的笑容却带着几分与有荣焉:“敏姐儿这孩子?,一向孝心。不过,能得夫人喜欢,也是她的福分。”说罢,面上又平添几分落寞,一颦一笑,倒还真像个一心为孩子?前程打算的母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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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最近上级检查太多了,经常加班,精力不够,没办法日更了,不过剧情已经到后期了,会认真坚持写的~
第135章 唐泰
时间回到一旬前。
秋意渐深,庭院里几株丹桂已开到荼蘼。
许是这一胎金贵的缘故,典馔署送往昭阳馆的糕点悄然添了花样。
除却惯例的一些糕点,不时会多些精巧的玫瑰酥、核桃酪,甚至还有江南风味的蟹粉酥,盛在剔透的琉璃盏中送过去,摆在云锦桌帷之上,倒也赏心?悦目。
昭阳馆自有小灶,但这类费时费料又需特定手艺的精细点心?,多赖典馔署供给。
典署令伍氏是个谨小慎微的人,这些时日来更是对送往昭阳馆的物件格外上心?,样样过目,很快便发?觉了这多出的花样。
细细盘查,才知?是灶上掌勺的大师傅唐泰私下添的。
此人手艺尚可,却有些钻营心?思。听?闻是因昭阳馆里庄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杜薇姑娘将要?放出去配人,便想着法叫他家的二小子攀上高枝,将来也好沾光。
于是自掏腰包,变着法儿?地献殷勤,只盼在庄夫人跟前露个脸。
伍氏对此颇不以为然,且不论杜薇的家世?在家生子里本就是一等一的出挑,光说昭阳馆那头,庄夫人何等眼力,岂会瞧得上唐家那好吃懒做的小子?
但断人前程犹如杀人父母,她明?面上只当不知?,背地里将此事当作闲话,在庄夫人那位表婶童氏面前提了一嘴:“唐师傅倒是个有心?的,只怕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言罢便丢开手去,横竖他花的不是公中的银子,只要?点心?洁净无虞,便由得他去折腾。
点心?送了七八日,伍氏心?中不免嘀咕:糕点是金贵东西,这唐泰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哪来这般底蕴日日添置?
就在她要?深究时,唐泰那头也不再送了。伍氏以为对方是打了退堂鼓,适逢典馔署里事忙,便也搁置下了。
是夜,月隐云后,昭阳馆内却灯火通明?。
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低呼惊破了秋夜的沉寂。盛女医连同典药署的另两位医官被匆匆请来,皆因庄夫人突感腹痛如绞,冷汗涔涔。
周绍袍袖带风地疾步赶来时,只见内室里,青娆面色苍白地蜷缩在榻上,手指紧紧攥着被面,显是极为不适。
典药署的几位大夫细细查了这两日庄夫人的饮食起?居,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角落处,丹烟手中紧紧攥着一物,神情有些疑窦。
与青娆对视上的瞬间,后者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周绍正抓着青娆的手,脸色黑沉得可怕,满腹心?思系在眼前人身上,自然也将这小动作看在眼里。他毫不犹豫地招手将丹烟叫过来,视线落在她掌心?崭新的香囊上:“这香囊是哪里来的?”
青娆强撑起?一抹笑脸,忙道:“王爷,这是敏姐儿?给我做的安神香囊,我戴上后夜里睡得安稳多了。”话里带着提醒的意味。
周绍看了她一眼:她惯来守规矩,这回却当着满屋人的面自称起?“我”来,可见是疼得厉害。心?底那点犹疑就被搁置在一旁,面色沉静地下令道:“你们过来瞧瞧,这香囊有无不妥?”
他是信长女的为人的,只是她年纪小,若是被人利用,也未可知?。
大夫们上前来一样样试过,的确都?是安神养息的药材。
盛女医却率先反应过来,当即脸色微微一变,凝重道,“这香囊中的藜芦、丹参本是安神定志的良配,单独使用并无不妥。但若与近来夫人常用的糕点相合便是大忌,轻则剧烈腹痛,重则……滑胎血崩,性命堪忧啊!”
其他大夫也明?白过来,先时是没往此处想,可若真?不是巧合,那这事便和?典馔署脱不了干系了。
门外,匆匆赶过来的孟氏吓得面色惨白,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连声道:“王爷明?鉴,这香囊是丁姨娘做的,央敏姐儿?替她赠给夫人,先时妾放心?不下,也特意找了大夫看过,说是无碍,万万没想到……”
她声音哽咽,面色惊惶地看着周绍:“敏姐儿?年纪小,丁氏又有养育恩情……都?是妾失察……”
周绍淡淡地打断了她:“本王心?中有数。”他抬眼,看了眼身侧候着的余善长,声音很平静:“交给纪察司查吧。”
王府典仪署下辖的纪察司,掌管着府内人员的风纪与刑狱之事,一旦被关进去,不脱一层皮是不可能出来的。
丁氏身负重大嫌疑,但究竟是主?子,不会被丢给纪察司,但典馔署那头被牵扯到的人,就少不得要?吃些苦头了。届时拔出萝卜带出泥,有干系的人都?没法轻易抽身。
周绍下了这样的命令,显然是不准备给背后之人留什?么?颜面了。
落后孟氏半步的敏姐儿紧紧地掐住了手心?——她明?知?道,一旦事发?,她会被牵累得彻底失去父亲和?祖母的欢心?,失去倚靠的势力,却仍旧装作慈母模样,毫不犹疑地推自己下地狱……
小小的人儿?面上浮出一抹苦笑,讥嘲自己,也讥嘲丁氏:
她们这对母女到今日,各自为政、互相提防算计,也真?是没半点情分了。
*
涉及王府子嗣,又有王爷的交代,纪察司为立威,在此间事里亦是手段尽出。
唐泰一个在灶台间打转半辈子的庖厨,十几板子下去便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地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
他口口声声道是丁姨娘身边的丫鬟暗中授意,塞了银子,命他务必在糕点中加重一些食材的分量,尤其指明?要?配那新添的核桃酪与蟹粉酥。
他只以为是丁姨娘想要?讨好得宠的庄夫人,自然也愿意卖昭阳馆一个好,在灶台做了几十年的活计,乍看之下也不觉得这糕点有什?么?问题,哪里能想到,丁氏存了害人的心?思!
唐泰想将自己清清白白摘出来,丁氏却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一口咬定是唐泰听?说了香囊的事故意祸水东引,她根本不知?道什?么?糕点的事!
内使们在丁氏院子里搜了两回,又去查了名?簿,却到底没找到唐泰说的那般体貌的丫鬟。
可纪察司的人大半都?出自内廷,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这唐泰说是想借花献佛讨好昭阳馆,可却半点没在主?子跟前露头,听?闻庄夫人有一回还赞了声,赏赐却都?送到了伍氏手里,显然是不知?晓内情的。
庄夫人怀着身孕,就连伍氏都?不敢轻易在菜谱上添菜孝敬,怕的就是冲撞了贵人,惹出乱子。唐泰在灶房上当差了这些年,不会连这点忌讳都?不懂。
比之势如烈火烹油的昭阳馆,丁氏失宠已久,饶是借着方夫人的势不再一味颓落,却也很难用少许银两打动在典馔署当差的大师傅,让后者为其冒这等风险。
这里头定然还有蹊跷之事。
王爷的授意明?明?白白,纪察司查起?来并没有太多忌讳,只防着沾连到正院引火烧身也就罢了。好在事情查到最后,并没有正院的手笔,却也牵连出来原先襄王府的一桩旧事。
周绍捏着那份染着血迹的供状,指节泛白,眼中寒光凛冽如刀。
敏姐儿?的生母是钱氏,名?雁芙,原先是他院子里的一等大丫鬟。他记得,那时她与丁氏关系很好。只是丁氏勤勉有余,机灵不足,故而进院多年,也一直没升上大丫鬟的位置。后来与元娘成亲,他身边便只让小厮伺候,直到元娘进门后五年无子,才由老王妃做主?,将雁芙与琼玉两个丫鬟收作了屋里人。
雁芙能干又漂亮,年少时长年累月在他身边伺候,两人间倒也算有些情谊,成为通房后一切名?正言顺,他也很是宠爱了她一阵子。没过多久,大夫就诊出她怀了身孕。虽是如此,她也从不恃宠生娇,哪怕是落雪的日子,正院的晨昏定省也一直没断过。
元娘见她懂规矩,心?里那点酸意很快也就散了,没少在老王妃和?他面前夸赞她,还说等她平安生产后,便抬她做姨娘,再给她家里人一个清白身份。
谁知?天意弄人,孩子虽平安降生,钱氏却因血崩而亡,没能享到半点福便撒手人寰。在钱氏有孕期间一直细细照料着她的丁氏这时来求他,道她与钱氏情同姐妹,请他将敏姐儿?交由她抚养,她定然会将她看做亲生孩子。
他那时也有些伤心?钱氏红颜早逝,又失望于苦苦期盼的子嗣到底还是个女儿?,若是男丁,元娘也许会养在膝下,但如今是女儿?,左右也就是挑个妾室来抚养了。
所以他没有考虑太久,便点头应下了。至此,从前想赐给雁芙的那些荣耀,便渐渐转到了丁氏和?丁家人身上。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雁芙居然是死在了与她同吃同住、义结金兰的丁氏手上!而丁氏,害死了钱氏,居然还有颜面抚养她的女儿?,借敏姐儿?来争宠!
细想之下,当年他纳丁氏不过是因老王妃认为丁氏有子嗣兴旺之相,若不是有敏姐儿?,这些年他根本不会多踏足丁氏的院子。
“去禀老王妃,让她请人去问问丁氏。”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冰冷。
余善长缩着头应是。
纪察司的人查不了王爷的姬妾,可老王妃那里却有的是有手段的老嬷嬷,表面上瞧起?来一切都?好,实际上能让看不见的地方没一块儿?好肉。王爷下了这样的令,看来这丁姨娘……
是夜,几个五大三粗的嬷嬷连夜闯进了丁氏的玉喜轩。
丁氏原本就有些辗转难眠,听?到动静,立时如惊弓之鸟般坐起?来,厉声问道:“谁在外头?”
等她披着外衣出去,却见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都?被捆了起?来,一个有些面熟的老嬷嬷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深夜来访,叨扰姨娘了。只是老王妃那里,有几句话不得不问,若拖到了明?日,就迟了,还望姨娘见谅。”
那张脸,在她当小丫鬟时便因她犯错罚过她,她已经?数年没有在老王妃那儿?见过此人了,府里的下人都?说是她去外头颐养天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