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术 第129章

  见到这嬷嬷,丁氏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只怕那唐泰终究是不中用,把所有事情都?撂了。

  庄氏的手段有多厉害,她是领教过的。如今把柄在手,她定然会往死里整她。事关子嗣,老王妃绝对不会容情……

  她苍白着一张脸,无力地跪坐在地,忽而尖声道:“敏姐儿?!我要?见敏姐儿?!我要?见我女儿?!”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敏姐儿?心?软,定然不会看着她这个养母去死,只要?她求上几句,王爷和?昭阳馆看在她的面子上,想来不会伤她的性命。

  老嬷嬷嗤笑一声,目光凉凉地扫过她眼角的细纹:“姨娘想是记岔了?您膝下无子女,五姑娘是钱姨娘的女儿?呢。”

  丁氏一怔,目光缓缓移到老嬷嬷面上,屏息几瞬,打了个寒噤。

  钱氏都?死了快十年了,好端端的,她为什?么?会提起?钱氏?即便要?讥讽她,也该是用孟氏那个贱人才是……

  老嬷嬷却没有要?同她再多说的意思,手一挥,便有几个仆妇冲上来按住丁氏,三两下便束缚住了她的手脚。

  “抬进去。”

  ……

  隔日,丁姨娘突染恶疾,需静养避人的消息,便传遍了王府里的每个角落。

  正院里,陈阅微听?了这个消息,眉头微微拢住,很快又散开:看来此事,还真?是丁氏做的。重来一回,许多事都?与从前不一样了,上一世?,丁氏靠着大公主?这个女儿?,在宫里也算是很有威名?,却没想到,完全抵不了青娆在王爷心?里的重量。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捏着的狼毫不经?意又写毁了一张字。

  或许前世?,在庄氏入宫后,她也渐渐独占圣意,丁贤妃等人都?要?靠边站,只是她去得早,没能瞧见那些场面。

  那她与庄氏对上,会不会从始至终就是个错误?

  那位的喜爱与厌恶,从来都?是由着自己的心?意,她一味地逼他正视自己嫡妻的位置,或许适得其反了——他不是会向人低头的脾性。

  僵坐了许久,她终是让人叫来了胡雪松。

  “你去库房问问,原先长姐的旧物,都?收到哪里去了?”

  胡雪松讶然:旁人不知?晓,他可是最清楚,这位说是为照顾长姐的子嗣进府的,可背地里,丝毫不提她这位胞姐,像是忌讳什?么?似的。

  今日这出……倒是转了性子了。

第136章 药

  栖月院里?,敏姐儿敏锐地察觉到了?府中?气氛的异样。

  祖母抱病数日不许孙辈去请安,父王面色沉郁,下人噤若寒蝉,尤其是丁姨娘的院落,竟是彻底封锁了?。

  她起了?疑心,于是安排了?身边最伶俐的小丫鬟借着送绣样的由头,悄悄往燕居堂相熟的老仆处打探。

  辗转了?几日,小丫鬟才白着脸到她跟前?来回话,却是两股颤颤,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听完来龙去脉,敏姐儿静坐窗边,望着窗外惨淡的秋月,脸上最后一丝稚气忽然在此?刻褪尽,眸中?翻涌着刻骨的恨意与冰冷。

  她从前?只知自己生母早逝,襁褓时候便被?丁姨娘抱到了?屋里?,下人都说,这和丁姨娘亲生的也没什么?两样。可她越长大,却越觉得,大约是有区别的。尤其是看?见先嫡母大陈氏对鹤哥儿疼得如珠如宝,要?星星不给月亮的模样……

  只是她之前?常常安慰自己,嫡母究竟是正妻,或许姨娘已经给了?她能给的最好的。

  但现?实很快就抽了?她一巴掌,她到了?孟姨娘房里?,才知道被?珍爱的感觉。丁姨娘说是和自己生母情同姐妹,却比不上半路抱养自己的孟姨娘对她一半的好。

  是以?,她其实心里?早就有了?个疑影儿,只是不敢去深想,只想着大约是下人谣传,丁姨娘和生母钱氏关系根本就不算好。

  却怎么?样没想到,真相会是如此?!

  原来这些年?,她竟日日在杀母仇人跟前?尽孝,认贼作母!

  “那祖母和父王,只是将她囚禁起来吗?”

  丫鬟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听人说,过段时日便会将她送去庄子上……”

  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她抚养过自己,若是她杀母夺子的真相揭露于世人面前?,最受伤的不会是本就一无所?有了?的丁氏,而是身处事件漩涡中?的她周蕴敏。

  祖母和父王是为?了?她,才没有杀丁氏。

  可敏姐儿从未如此?恨过世间礼法,它竟能让无辜之人蒙冤,不得昭雪,反倒凶手能在庄子上度过余生,衣食无忧。

  哪有这样的道理。

  ……

  玉喜轩。

  自打搬进了?成郡王府,这院子平日里?就鲜少有人踏足,此?刻,更是如同被?整个王府遗忘的死角。

  院门外,两个身上打着补丁的粗使婆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神情比平日里?少了?许多?警惕。

  这位主子今夜子时就会被?送出府去了?,她们这苦差事也算是到头了?——秋夜的风已经有些刺骨了?,她们得了?令日日守在这儿,偏里?头那位抠得连个铜板都不舍得使,不然,她们也能悄悄网开一面,让她吃些不馊的饭菜。

  这等又苦又没油水的差事,她们早就腻了?。

  忽然,从东边来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俱是丫鬟打扮。大的那个十五六岁模样,小的则不过总角年?岁,约莫是刚进府,被?使唤着拎着食盒,压得胳膊和脸都抬不起来。

  两个婆子上下打量她们一眼,见为?首的大丫鬟衣着光鲜,瞧着像是在哪个主子身边当差的,就添了?笑脸:“姑娘从哪里?来?这地方晦气,可不好多?待。”

  大丫鬟闻言撇撇嘴,也是一脸不情愿,却从身上掏出两个荷包塞给婆子,口中?道:“方夫人被?里?头那位牵累了?,心里?不畅快,特意嘱咐我来替她教诲几句,免得夜里?出了?府,在外头还给王府丢脸。”

  婆子们顿时明白过来。

  听闻丁氏前?些时日是靠着讨好方夫人过活的,方夫人还为?她在老王妃和王爷面前?说了?她好话,结果转头丁氏就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听闻这些时日王爷也没再踏足过照春苑……

  照方夫人从前?跋扈的性子,想赶在丁氏出府之前?好好教训她一顿,也是寻常事。

  不过,婆子看?了?一眼小丫鬟拎的食盒,笑道:“方夫人也是心善,被?人连累了?,怎么?还想着给人带饭?”

  丫鬟就嗐了?一声,将食盒拎过来给她:“哪能是给她的?这不是夫人见你们守院子劳累,特意让小灶房的人添了?几道菜,还加了?两小坛美酒,给你们暖暖身子。”

  闻言,婆子们顿时眼睛一亮,原就觉得这食盒香得厉害,这会儿更是直吞口水了?。

  她们没在院子里?伺候过,平日里?别说是主子,就是主子身边得脸的姑娘们她们也没怎么?见过,自然也不晓得眼前?的生面孔是不是照春苑的人。只此?时想着大快朵颐,便不再深究,开了?门闩让她们进了?。

  “烦请快些,要?是叫人知道就不好了?。”

  “婶子们放心,我省得。”得了大丫鬟一句婶子,两个婆子笑意更添几分。等人走了?,便往背风处把食盒打开,看?见里?头直滴油的烧鸡,立时便高兴起来。

  ……

  玉喜轩院内空落落的,只有一个丫鬟坐在院子里?纳鞋底。

  “问兰……问兰……给我烧些水来……”

  闻声,那丫鬟呸了?一声,骂道:“还当自己是主子呢!没长手?都要?被?赶出府的人了?,还折腾什么?!”

  丁姨娘失势,原先院子里?的姐姐们,不是被?牵连发落了?,便是匆匆嫁了?人,没沾染上事的,各自找了?门路调出了?这院子,唯独她无依无靠的,倒霉催的还得留在这儿。

  问兰心中?怨气颇深,且她本就在丁氏手底下不得脸,丁氏又一贯不是手面大的主子,自然不领她的情分。

  骂完这一句,问兰便见有人进来了。

  不比守院的两个婆子,她到底是在院子里?当差,一眼就认出来来人是栖月院里?服侍五姑娘的大丫鬟。

  她吓得脸一白,再怎么?说,丁姨娘也养大了?五姑娘,五姑娘身边的人难保要?向着她。她方才这样奴大欺主,会不会要?挨罚?

  大丫鬟却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既然不想当差,便回你的屋里?去,倒在这儿耍起贫嘴来。”

  只是贫嘴,那便不是要?罚她了?。问兰如蒙大赦,心知五姑娘那头约莫是有话要?同丁姨娘讲,便连忙识趣地告罪离开,回了?自己的屋。

  走进丁氏的屋子时,那“小丫鬟”挺直了?那刻意佝偻的背脊,方才那份小心翼翼的卑微瞬间褪去,正是五姑娘周蕴敏。

  屋内的摆设和她从前?在时大不相同,先时丁氏虽然常常变卖东西接济娘家,却不至于简陋至此?,除了?一张床和一架桌子,整个屋子几乎是家徒四壁。

  床上倚着个瘦弱的人影,已经是深秋,她身上却只穿一件单薄的衣衫,曾经每日都要?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散乱如枯草。

  听到推门声,那人影猛地一颤,艰难地转过身来。

  借着昏暗的光线,敏姐儿看?清了?丁氏的脸。

  往日刻意保养得宜的肌肤松弛灰败,眼下的青黑像是已经有数日没有睡上一个好觉。

  她对着光眯了?会儿眼睛,才辨认出来人的身份:“敏姐儿?”

  敏姐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反手将门轻轻合拢。她慢慢走到丁氏身旁,昏黄的日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那张继承了?周氏血脉的精致小脸紧绷着,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黑沉沉地倒映着丁氏狼狈的身影。

  原本有些发霉味道的屋舍,因敏姐儿的到来,似乎多?了?一丝香甜气息。

  “你……你怎么?进来的?”

  丁氏终于缓过神来,挣扎着想站起来拉住她,却因久未进食和心绪激荡而脱力,只能半趴在床边,急切地向前?膝行两步,枯瘦如柴的手伸出,死死抓住了?敏姐儿的裙角,如同抓住救命浮木:

  “姐儿!我的好姐儿!你是不是来救姨娘的?姨娘是冤枉的!是那庄氏设计害我!好姐儿,你听姨娘说,你去求你父王……”她的声音因激动和哀求而扭曲变形,从前?的沉稳从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敏姐儿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裙角那只肮脏、因激动而青筋暴起的枯手上。

  她缓缓地、用力地将自己的裙角一点一点抽了?出来。

  丁氏的手僵在半空,只觉得那股香甜的味道远了?几分,茫然地看?着她。

  她一点点将敏姐儿养到今日,对王爷的心绪变化?是最清楚的。

  一开始,王爷既伤心于雁芙的早逝,又懊恼苦苦期待的敏姐儿不是个儿子,对她便多?有慢待。

  可后来鹤哥儿出生,虽是嫡长子,却体弱多?病,半点担不起重任,相比而言,敏姐儿健康乖巧又聪明,王爷的慈父之心也渐隆。

  她杀了?雁芙,本不至于沦落到这种下场,真正让王爷恨不得杀了?她的原因,是她利用唐泰下的别的手段。

  可即便如此?,王爷还是没有直接杀了?她,只是搬空了?她的院子,让下人折辱她,又要?把她送出府去。

  王爷从来都是随心所?欲,能叫他这般恨却能忍住不杀他的原因,无非就是眼前?这个孩子罢了?。

  想通了?这一点,丁氏便能猜到为?了?保护长女,王爷不会把真相告诉敏姐儿。

  所?以?,她仍旧能利用她们之间的母女情分,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这一瞬,她却在这个七八岁孩子的眼里?,看?到了?厌恶。

  “救你?”敏姐儿终于开口了?,“我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恩是恩,仇是仇。你害死了?我母亲,我为?什么?要?救你?”

  丁氏愣住,不肯承认:“敏姐儿?你这是听了?什么?人的胡言乱语?你母亲临死前?托孤于我,我们是最好的姐妹……”

  “不用再演了?,”敏姐儿打断她,明明是那样稚嫩的面孔,眼神却如同在看?一个最低贱的蝼蚁,叫丁氏无端想起了?周绍,“这里?没有旁人,丁氏。”

  丁氏从来没有看?过敏姐儿的这一面,从前?在她跟前?,这孩子一直都是那样乖顺,喜欢朝她撒娇,如今,居然敢直呼她丁氏……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被?戳破真相的恐惧与羞恼彻底点燃了?她的怒火:“白眼狼!养不熟的白眼狼!我有今日,都是因为?养了?你这个白眼狼!早知今日,我就该送你下去陪钱雁芙那个贱人……我就算死……”她破口大骂,声音尖利怨毒,污言秽语不要?钱般地丢出来。

  敏姐儿只是皱了?皱眉头,平静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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