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说完,她凑到丁氏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耳语低声道:“你有今日,当真是我害的吗?”
丁氏怒目而视。
敏姐儿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奇异甚至带着点天真残忍的笑意,目光怜悯:“做了?那么?多?亏心事,你就没想过报应?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聪明绝顶,能轻易玩弄别人的命运?”
她停顿了?一下,欣赏着丁氏脸上瞬间凝固的迷茫,才用轻飘飘的语气开口道:“唐泰那个癞蛤蟆,因为?觊觎我母亲而不得,就能在你的唆使下对她痛下杀手……那你有没有想过,你逼着他做了?许多?事,他就对你没有怨吗?
“我记得,您被?抬为?父王屋里?人时,是因为?您生来就有福相,老人都说您能一举得男吧。”
她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丁氏脑中?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却如同遭受重压般猛然断裂。
她懊恼了?这么?多?年?,期待了?这么?多?年?,她都以?为?是老王妃看?走了?眼,却怎么?也没有想到,是唐泰那个混账东西给她下了?毒手!
几乎不消什么?证据,她就立刻相信了?敏姐儿的说法。
毕竟,她也利用唐泰对王爷和王府的女眷们动了?许多?手脚。玉喜轩里?没有自己灶房,唐泰想加东西,简直是易如反掌。
若是她有个自己的儿子,那她如今才是王府里?最得意的,王爷定然也会最看?重她……庄氏那个贱婢,她早就会在第一次看?见她的脸时便将她推到水井里?去和雁芙作伴……
她越想越愤怒,越想越懊悔,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为?彻底的崩溃和疯狂。
“啊啊啊——!”
敏姐儿冷冷地看?着她在地上翻滚抽搐,涕泪横流,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
她走到窗棂前?,支起半扇窗,屋内一切的味道似乎都被?夜风卷起,缓缓飘向远方。
她不再多?看?丁氏一眼,开了?门便匆匆离去。
院子外头,原本守院的两个嬷嬷似乎醉倒了?,看?来到底没能捱住美酒的诱惑。
敏姐儿微微松了?口气,走出去后问:“问兰……”
“姑娘放心,方才丁氏嚎成那样,她都不敢露面,她知道好歹的。”
本就不是什么?忠仆,这种一面倒的引火上身的事,她更不会做了?。
渐渐昏暗下来的天色里?,敏姐儿抿了?抿唇,低声道:“若是事发,你便说你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的主意……”
“姑娘……”
二人并未留意,玉喜轩院子附近,一道人影匆匆闪过。
第137章 死讯
天方蒙蒙亮,便有内使敛声屏气地快步往承运殿去。
余善长早也起了身,此时正候在殿外头时刻听着里头的动?静,主子若是?起身,他就得立时进去服侍,惫懒不得。
瞥见拐角处出来?的小内使,他眯了眯眼?睛,对方亦加快了脚步,在殿门前谄媚地作揖问好?。
余善长瞪了他一眼?:“要是?搅扰了主子,看你?这二两重的骨头担不担得起!”
这内使名叫盛良,也在承运殿中伺候,只是?平日里办差并不打眼?,余善长便没怎么留意过。可这回宅子里出事?,王爷却点名让盛良打理丁氏出府的事?。
丁氏沦落到此等下场,这差事?自然也算不上什么体面差事?,偏王爷一口喊出了盛良的名字,叫余善长心?怀警惕,不知这小兔崽子什么时候使了手段给王爷留了印象。
在他眼?里,丁氏本?就不得宠,王爷如?今又万分厌恶她,盛良要是?想借此机会邀功,他是?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盛良额头冒汗,他自然晓得余善长是?什么货色,也不再隐瞒,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余善长愣住:“当真?”
“我一听见信儿就亲自带着人?去瞧了,做不得假。”
余善长沉吟片刻,点头道:“那待会儿你?就随我一道进去,禀报给王爷。”
盛良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若是?好?事?,他才不会让自己进殿,摊上麻烦了,倒开始装大度了!
心?间?也是?惴惴:那位再怎么样也曾经是?王爷的枕边人?,也不知王爷会不会怪罪他把差事?办砸了……说一千道一万,他是?怎么也没料到,丁氏能有这种?骨气。
二人?又候了一盏茶的功夫,里头传来?起身的动?静。余善长推门进去问了两句,便拊掌令伺候的奴仆们鱼贯而入,服侍周绍净面更衣。
“昭阳馆那边可还好??”
近来?周绍心?情不佳,索性便忙碌于公务,夜里亦是?歇在了承运殿,不怎么踏足内宅。但昭阳馆那头,仍旧是?每日都要问上三两回的。
余善长毫不意外,立刻笑道:“听小膳房的人?说,近几日送去庄夫人?那里的饭菜都能被用上七八分,想来?小公子很康健呢。”
“那就好?。”闻言,周绍难得露出一个笑脸,“小膳房办差的人?还算用心?,赏。”
余善长笑着应是?,心?里暗道这庄夫人?可真是?伶俐得不得了。
若换了旁人?,从前是?独占鳌头,如?今却半月余见不着王爷,仗着肚子里的那块肉也该搅弄风云,借着子嗣的由头逼得主君去瞧她。
这位倒好?,偏偏吃嘛嘛香,他先前还为?庄氏捏了一把汗,怕王爷因此觉得她没心?没肺,不懂得看人?眼?色,却没想到王爷反倒高兴她以子嗣为?重。
周绍说罢,忽然瞥见角落里立着的盛良,想起了什么。
“丁氏送出去了?”
盛良心?里打鼓,脸上却不敢有丝毫的心?虚,上前低声道:“禀王爷,丁姨娘似乎是?听闻要出府的消息发了失心?疯,昨夜闹了好?一通才消停。送她出府的嬷嬷今晨去瞧时,发现她……自缢了。”
说罢,屋子里便静了下来?。
周绍也是?一怔。
丁氏胆大包天,为?了保住自身地位,连他这个主君都敢害,若不是?后来?有了青娆后,他不怎么用典馔署的饭菜,只怕青娆这一胎也难有信。
这样的毒妇,若不是?看在敏姐儿的份儿上,他早恨不得直接提刀杀了她。送她出府,也是?想等事?情慢慢淡下去后,让她“意外”身故,并未准备让她苟活。
但她会自缢,却叫他很意外。
“昨日没人?去瞧过她吧?”他下意识地多问了一句。
盛良答得肯定:“奴才再三问过守门的嬷嬷,再没有旁人?去过。就连玉喜轩从前的丫鬟也说,是?丁姨娘忽然就犯了疯病,怎么劝也劝不住……下人?们以为?她闹累了歇了,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裁了衣裳自戕……”
问清了来?龙去脉,周绍便也不再多想了。
他只是?怕这宅子里还有什么魑魅魍魉想杀了丁氏灭口,既然没有这回事?,那她死?了也就死?了,反倒赎罪了。
“丁姨娘生前很是?惦记娘家,身后事?便着丁家人?去办吧,人?也葬在丁家的老坟上。”
盛良点头应下,却暗暗心?惊。
看王爷的意思,这是?不肯承认丁氏是?王府的侍妾了。所以,她死?后也没有王府女眷的哀荣,只是?无名无分的丁氏女。
这丁氏,争了一辈子,到了也不过是?一场空……
……
玉喜轩。
两个守门嬷嬷脸色发白,焦急地等着信儿。
昨儿也不知是?怎么了,分明她们只想吃那烧鸡,可彩月过来讨了一杯酒水喝,倒是?勾起了她们的馋虫。
本?是?想尝上一口便作罢,谁料竟贪杯起来?,等人?再清醒过来?,就听见问兰在院子里大呼小叫。
她们一看,便见丁氏在屋子里悬梁自尽了,吓得立时腿都软了。
要命了要命了!偏偏是在她们吃醉酒的时候出的事?,想找问兰问个究竟,问兰却也是?一问三不知,道她被丁氏闹得几日都没睡好,昨儿也睡沉了。
一个两个都不省人?事?,自然心?中有异,可偏生是当差的时候出了岔子,即便是揪出了算计她们的人?,只怕为?着丁氏这一死?,她们也得赔上一条性命!
宅子里活了许多年的老人?,不需要怎么对口供就想到了最好?的说辞:丁姨娘这是?打击太大犯了疯病,趁夜里众人?不注意自戕的。
问兰想起见过的那位大丫鬟,也默默咽下了话。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时尚且斗不过人?家,如?今人?都死?了,她也不是?什么忠仆,更不会替这个死?人?出头了。
于是?,等准备送丁氏出府的奴仆们过来?时,便惊闻了这一消息。
……
昭阳馆内暖意融融,浓郁的药香已被驱散,重新熏上了清甜的瓜果香。
青娆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贵妃榻上,听丹烟低声回禀了丁氏的事?,眼?中并无太多波澜。
倒是?丹烟语气惊异:“五姑娘年纪这么小,怎会有这种?心?性……”
口气称不上是?赞扬。
青娆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虎父无犬女,王爷就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那孩子从前看着柔弱,但心?里是?有执念的。”
只不过,从前的执念是?丁氏为?什么不真心?疼爱她。
后来?,执念则变成了她竟然渴求杀母仇人?的母爱。
王爷为?了自己的女儿能无忧无虑,忍下杀意保全丁氏的颜面,可这份保全,却不是?敏姐儿想要的。
不过,这件事?里头,让她意外的是?老王妃——
若是?她想瞒着,敏姐儿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知道当年的真相。仅凭猜测,她也不会对曾经是?养母的丁氏下杀手。或许,老王妃是?怕敏姐儿因丁氏的事?误会她的儿子,仇视敏姐儿的父亲,所以索性将丁氏的丑恶面揭露给她看……
实在也是?残忍了些。
说不上谁对谁错,也都是?一片爱子之?心?罢了。
“她是?个孝顺的孩子。”青娆评价道。
丹烟笑道:“虽是?如?此,五姑娘的手段还是?太稚嫩了些,若不是?您派了人?盯着玉喜轩,替她一一收尾,那几个丫鬟婆子嚷嚷出来?,她难保要背上一个弑母的名声……”
“我也有自己的私心?。”青娆摆了摆手,望向自己的小腹:除了父母姐姐,这孩子便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尽管还没降世,她却已经有浓郁的爱意。丁氏要对他下手,那她便容不得她。即便没有敏姐儿,她也不会让她安生在庄子上快活。
丹烟的意思她明白,她是?觉得自己替周蕴敏担了风险,对方合该知恩图报。
可如?此行径,难免落了下乘。况且,敏姐儿是?个聪慧的,即便她不说,她也会明白的。
……
栖月院中,敏姐儿听闻丁氏死?讯,当着外人?的面哭了一场,人?后独自在窗前静立了许久。
窗外枯枝映着惨淡的天光,她眼?中翻涌着复杂情绪。
仇恨让她没办法?保持理智,别说是?瞒过父王,就算是?瞒过孟姨娘,她都没有什么把握。
可事?情发生后,她早已准备好?接受的诘问和责骂却统统都没有,仿佛所有人?都认为?丁氏就是?自戕而亡的。
能做到这一点的,愿意帮她做成这般局势的,整个宅子里也只有那一人?而已。
她记着这份恩情,不过,眼?下她还是?太过于势单力薄和年幼,或许有朝一日,她羽翼渐丰时,也能帮到那位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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