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术 第131章

  正院里,陈阅微却连着几日都在擦拭和整理陈阅姝的遗物,仿佛并不关注外头发生了什么。

  听到丁氏的死?讯,她也只是?挑了挑眉头,道了一句知道了,便作罢了。

  红湘看在眼?里,心?中奇怪:先前王妃一副难受的模样,活像是?庄夫人?的胎是?她出的手,可把她吓得好?几夜没睡安稳,生怕余公公带着人?半夜将她抓起来?关进内牢里。怎么这几日,她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了?

  有了茯苓的前车之?鉴,红湘每日当差想的都是?如?何保命,主仆之?情早已磨灭得所剩无几。

  正巧鹤哥儿用完午饭过来?给她问安,瞧见了陈阅微屋子里摆放的东西,眼?睛便是?一红。

  陈阅姝走时,他已经记事?了。对于这些熟悉的摆件和衣物,午夜梦回时,他看过千千万万遍,只不过,他没有告诉祖母罢了。

  “这些是?……”

  陈阅微回眸看他,将小孩抱在怀里,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温柔:“鹤哥儿,你?也想你?娘亲了吧?我也想她了……”她眸光熠熠,轻声道:“姨母想要给你?娘亲办个道场,好?让她知道,我们都很挂念她。”

第138章 请封

  庭院里的梧桐叶在枝头颤巍巍挂着,映着斜阳透进雕花长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周绍刚批完今日最后一份公文,指尖在紫檀木案几上?轻叩,心情尚可。

  他举荐的三人呈到御前?,不?但没有被怀疑结党营私,还得?了?陛下?几句夸赞。宫里的消息传出来,他为丁氏那起子乌糟事烦闷多日的心情都好多了?。

  余善长悄步上?前?,低声道:“王爷,王妃在外求见。”

  周绍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点。

  他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殿中垂手侍立的几个内侍,不?知是谁做了?耳报神,偏挑他此刻心境疏朗时递了?消息出去。

  想起前?番夜宴他削了?她颜面,后又因丁氏之事冷了?她这些时日,依她往日那般骄矜的性子,该是避他不?及或忿忿难平才?对。

  他蹙了?蹙眉,终究还是摆了?摆手:“让她进来。”

  殿门处的光影微微一暗,伴着踏过门槛时的环佩轻响,一道纤秾合度的身影款款而?入。

  女子穿着一身湖蓝色缠枝莲纹的缎面对襟长袄,下?系月白百褶罗裙,斜簪了?一支梅花簪,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坠子,通身再无多余饰物。

  “妾身给王爷请安。”她低眉敛目,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怯意。

  周绍有片刻的失神。

  这衣衫与姿态……像极了?多年前?烟雨迷蒙的京郊湖畔,他设计窥见未婚妻陈阅姝的那一幕。

  彼时他年少气盛,惯爱不?守规矩,听闻父王有意为他求娶陈家嫡长女,便使人在她上?香归来的路上?弄坏了?马车。

  细雨如织,她被迫在湖畔边换乘,惊惶抬眼时,湖蓝色的披风被风吹起,露出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庞,瞬间烙进了?他的心底。

  到底是元娘的亲妹,眉目间总有几分?挥不?去的影子。周绍的语气放缓,平静道:“起来吧。这个时辰过来,有何事?”

  陈阅微缓缓起身,却并未抬头,只轻声道:“回王爷,妾身近日整理长姐昔日留下?的箱笼,见物思人,心中甚是感伤。眼看再过大?半月,便是长姐去世两周年的忌辰。去岁此时,妾身尚未入府,今年既为王府主?母,又是长姐至亲,便想着好生操办一场水陆道场,一则告知长姐鹤哥儿一切都好,慰藉其在天之灵,二则如今王爷身份与从前?不?同,也该为长姐增添些哀荣。”

  窗外恰好掠过一阵风,卷起几片梧桐残叶,打?着旋儿撞在窗棂上?,发出簌簌轻响。

  周绍其实并不?信这些神佛之事,但此事在京中高门算是常例。尤其想到体弱的鹤哥儿……借此机会正一正他嫡长子的身份,倒也不?错。

  他神色愈发缓和:“你有此心,甚好。只是法事还是设在寺中为宜,家中还有幼儿,青娆又怀着身孕,免得?冲撞了?。”

  “妾身明白。”不?同于平日里一提到青娆就不?虞的模样,陈阅微柔顺应道,见气氛融洽,这才?从袖中取出一本奏疏,双手奉上?。

  “上?回王爷走后,这些时日,妾身思前?想后,深觉从前?诸多不?是。庄妹妹有孕乃府中大?喜,妾身为正妃,理应为王爷子嗣计。故亲笔撰此奏疏,愿不?日进宫,向皇后娘娘恳请为庄妹妹请封侧妃之位。”

  她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声音微微发颤:“妾身从前?……确是存了?嫉妒之心。可妾身再愚钝,也绝不?敢行残害子嗣、戕害姐妹之事。妾身只是……只是难以接受,昔日身旁婢女,竟得?了?王爷全?部爱重。妾身也是真心恋慕王爷,才?会行差踏错,求王爷明鉴……”语至动情处,珠泪滚落,她慌忙用帕子掩住,肩头轻颤。

  她本就生得?无害,一字一句说出较旁人都更容易让人信服些,此时剖白心意,带着小女儿家的委屈,更是楚楚可怜。

  周绍接过那奏疏。

  展开是工整秀雅的簪花小楷,字字恳切。

  他心底那点疑虑,在她这般梨花带雨的剖白中,渐渐消散。

  想起她毕竟是元娘亲妹,世家嫡女,纵有嫉妒,大?约也不?至于恶毒。或许真是自己往日过于冷落,才?让她失了?方寸。

  他叹了?口气,声音不?觉放柔:“你的心意,本王知道了?。过往之事,不?必再提。你是正妃,只要谨守本分?,无人能越过你去。”

  “谢王爷。”陈阅微哽咽道,深深一拜。

  次日,秋高气爽,陈阅微递牌子入宫。

  坤宁宫院内的菊花开得正盛,皇后听了?她的恳请,捻着佛珠沉吟片刻。想起老襄王妃先前进宫对庄氏这一胎的看重,又见陈阅微言辞恭顺,确有大?妇风范,便点头允了?。

  消息傍晚传回王府,周绍正在书房临帖,闻言笔锋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淡淡“嗯”了?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满意。

  论迹不?论心,不?管小陈氏此举是当真知错了?,还是无奈之举,她能懂得?这府中是谁说了?算,便已经是长进了?。

  为上?位者,有错该罚,有功便该嘉奖。

  于是是夜,周绍许久不?进内宅,难得?进一回,众人翘首盼着打?探着消息,却听闻王爷的车架往正院去了?。

  ……

  正院得?了?消息,一众奴仆忙得?脚不?沾地。等车架到了?院门前?时,内里早已灯火通明,廊下?悬着的绢纱宫灯透出柔和的光晕,带着恰到好处的暖融。

  陈阅微迎在厅门前?,穿着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的软缎褙子,发髻松松绾就,簪了?一支珍珠步摇,脂粉薄施,芳华尽显。

  桌上?摆的热菜汤羹,亦皆是他平日偏好的口味。

  席间安静,只闻杯箸轻碰之声。陈阅微并不?多言,只细心布菜,偶尔轻声介绍一两句菜式的做法,见他喜欢,才?敢露出一个笑容。

  周绍默然?用着,心中却似秋日湖面,微澜渐起。这般场景,与他记忆中元娘在时竟有几分?重叠,只是眼前?人终究不?是那个曾让他少年情热、许诺白头的女子。

  酒过三巡,老王妃身边的心腹嬷嬷笑着进来,奉上?一只银壶:“老王妃惦记王爷王妃,特命奴婢送来珍藏的梨花白,道是秋夜寒凉,饮些暖酒,活络气血,也好安寝。”嬷嬷笑容意味深长,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便躬身退下?。

  银壶触手微温,酒液倾入白玉杯中,呈琥珀色,清透醇香。

  周绍执杯,那暖意似乎顺着指尖蔓延而?上?。

  他岂会不?知母亲的意思?这酒是内廷中常用的手段,实则并非寻常酒酿,其中添了?几味温和的助兴药材,性不?烈,却最能催动情愫。母亲这是见小陈氏近日懂事,欲借此缓和他们的关系,盼着王府嫡系能再添子嗣。

  听闻为着给元娘做道场的事,小陈氏时常跑去请教母亲。实则陈家是京中名门,她身边的老嬷嬷不?会一窍不?通,如此做派,无非也是想讨母亲的欢心罢了?。

  手段浅显,老人家却也高兴。他心中不?以为然?,可想起元娘在时,婆媳二人时常为了?子嗣起争端,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思虑间,他无知无觉地顺手饮下?一杯,酒液甘醇,暖意自喉间滑入腹中,渐渐蒸腾起一丝燥热。

  就在这暖意氤氲间,脑海里却蓦地闪过另一张面孔。

  想起她此刻或许正独坐昭阳馆灯下?,抚着微隆的小腹,或许会盼着他去……她是他心爱的女子,此刻正怀着他的孩子,一笑一颦皆牵动他心肠。

  一股强烈的情绪骤然?涌上?,几乎要让他立刻起身离去。

  然?而?目光一转,落在对面低眉敛目的陈阅微身上?。

  她做了?什?么错事吗?细究起来,竟似乎没有。她出身高贵,是元娘嫡亲的妹妹,他明媒正娶、宗牒玉册上?名正言顺的成郡王妃。

  先前?种种摩擦,究其根本,不?过是一个女子渴望夫君垂怜而?不?得?的失态。而?如今,她竟肯放下?身段,亲自入宫为他的宠妾请封,全?了?他的体面,未给外人留下?半分?“宠妾灭妻”的口实。

  母亲一向是维护他的一切利益的,可今夜,连母亲都觉得?顺理成章,才?会送来这暖情酒示意。

  若他此刻拂袖而?去,置她于何地?岂非是当着满府下?人的面,再次将她的颜面与尊严踩在脚下??她今日所有的努力与退让,都会变成一个可笑的笑话。

  周绍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收紧,内心如两军对垒,挣扎无声却激烈。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他缓缓抬眸,深深看了?一眼陈阅微。她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羽睫轻颤,微微抬首,露出那双盛着忐忑与一丝微弱期盼的眸子。

  他揉了?揉额角:“这酒有些后劲。”

  陈阅微见状,眸光微微一动,她大?着胆子适时上?前?搀扶,柔声道:“王爷怕是醉了?,妾身服侍您歇息吧。”

  她靠得?近,身上?淡淡的兰芷清香混着酒气扑入鼻息。周绍下?意识想挥开,手臂抬起,对上?那张酷似元娘的脸。

  饶是再宠,究竟如今也不?是他说了?算的世道。烈火烹油,对青娆母子来说算不?上?好事——他不?愿受陈尚书胁迫,但却不?得?不?承认,他也不?能让陈家倒戈到他的对手阵营里。

  若是陈尚书那老狐狸察觉到他对这个新婚妻子并没有太多情分?,难保他不?会有别的算盘。

  诸多念头纷杂,他抬起的手终是缓缓落下?,任由她扶着自己,一步步走向内室。

  红烛高烧,绡帐低垂。衣衫窸窣落地,带着秋夜的凉意。

  ……

  昭阳馆。

  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庭阶之上?,偶有秋虫断续鸣叫,更显夜寂寥。

  青娆听得?外头有人低语,叫人掌了?灯,问?:“什?么事?”

  丹烟本不?想让此事惊扰她,见状便知主?子听了?消息怕是也没怎么睡着,只好低声道:“王爷在正院歇下?了?。”

  闻言,青娆却比想象中更为冷静。

  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日。

  出京后的时日王爷未纳新宠,新人进府后他也没有宠幸,上?回夜宴过后,他人在正院,夜里却没有叫水,昭阳馆的下?人们一日比一日下?巴仰得?高,好似王爷身边从此就她一个人了?似的,她心里却没有那样的期盼。

  当日她进府,周绍很是看重夫人大?陈氏,但他相中了?自己,照样能毫不?顾忌地顺水推舟抬了?自己做通房。

  陈阅微本就年轻貌美,出身高贵,又是大?陈氏的亲妹妹,两人并不?是没有圆房过,宠幸他自己的正妃,他也不?需要给自己这个宠妾什?么说法。

  她争风吃醋的小伎俩,不?过是在周绍心情好时才?愿意配合的夫妻情趣,毫无挟制力。毕竟,她与陈阅微相争,仍旧隔着天堑,是无可争议的以卵击石。

  不?过,好端端的,王爷也不?会忽然?要给王妃脸面。

  “听说今日,王妃进宫了??”

  丹烟怔了?怔,有些不?明白主?子为什?么忽然?提起此事,她想了?想,迟疑道:“全?禄阳得?的消息……似乎是王妃回来后不?久,承运殿那头便传了?消息进来,道王爷要去正院。”

  这么说来,王爷今日忽然?去正院,很可能是因为陈阅微进宫的事。不?年不?节,陈阅微作?为外命妇忽然?递了?牌子进宫……说不?定,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坏事。

  青娆冷静地盘点完,心情也放松下?来,催促丹烟道:“快歇着吧,既然?这样,明日少不?得?要去给王妃请安了?。”

  王爷都给王妃脸面了?,她这个妾室也不?好再拿大?。

  丹烟见主?子不?恼不?怒,心情也慢慢冷静下?来,服侍着重新为她掖好被角,这才?退到了?外间。

  也是她想岔了?,主?子大?着肚子,服侍不?了?王爷,她还真能指望着王爷为主?子守着,直到孩子降生吗?

  寻常男子都少不?得?在这种时候有花花肠子,王爷坐拥众多女眷,又是为尊者,焉有独宠一人的道理?

  她微微吸气,心里甚至有些埋怨自己:还好主?子自己想得?开,没有将全?副情意和指望系在王爷身上?,否则今夜的事说不?定还会惊了?主?子的胎,那才?是误了?大?事。

  宠爱究竟是无根浮萍,有了?子嗣才?有了?与正院抗争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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