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里,青娆的眼眸闪闪发亮:原本她见周绍对她这般厚爱,心中还有些不?落忍,今日过后,她倒是不?必有太多顾忌了?。
为了?安身立命,她必须要手段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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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
第139章 决裂
城南,黄家。
入住黄家这些时日,杨英还?是头一回仔细逛黄家的宅子。
且说那日他们在济世堂看?诊,准备离去时忽然遇上拦路的黄家母子,口?口?声声道程望是他们家的人,可程望却并?不识得他们。
杨英被吓了一跳,疑心?是京都?下九流的拐子,差点不顾身?在京都?直接对他们出手,待看?清楚对方的容貌却迟疑了——无他,二人的眉眼与程望俱是十分相似,连她?也无法昧着良心?说彼此之?间断无半点亲缘关系。
黄夫人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不似作假,即便没有记忆,程望也不由得心?软,安抚了她?两?句。
杨英想了想,见?黄家人似乎也是穿金戴银,出手不凡,为着程望能在京城好?好?养伤,也弄清楚他的身?世,便点头跟着他们回了黄府。
到了黄府,果真见?着程望的人,上至隔房伯叔婶母,下至洒扫下人,俱是惊疑不定唤他五郎、五少爷,她?便又多信了几分。
程望似乎也看?出黄家人对他没有恶意,只有失而复得的欢喜,对他们的戒备日益降低。
他安心?休养了这些时日,伤势已经见?好?,今日,还?无意间提起前日的茯苓糕滋味甚好?,托她?去厨房替他取一碟来,俨然已经有几分主家做派了,不再推拒黄家的东西。
一路上,但见?飞檐斗拱,朱漆雕栏,亭台水榭错落有致,假山石玲珑剔透。她?想起家中为县令夫人送去猎得的白狐皮时见?过的情形,只觉得这宅子比县令老爷的宅邸还?要气派数倍。且县令家呼奴唤婢的排场也不如黄家,更遑论此地是京都?,又是不同。
她?只觉得恍若梦中,怎么也未料到,当年在山涧中救起的落魄书生,竟是这般显赫门第的公子。
她?去了厨房,一听是东小院来的,便有个圆脸婆子笑着迎上:“杨姑娘且稍候,这就给五少爷现做上一些。”
说话间,几个小丫鬟偷眼打量她?荆钗布裙的打扮,被她?目光扫到后,忙低头作势忙碌。
待食盒备好?,有个穿绿比甲的小丫鬟主动提了要送她?回去,路上热情殷勤,打听她?与自家五少爷的关系。
杨英面上坦然:自己和程望即便如今瞧着门第不再匹配了,但也是三书六礼过门的,并?非无媒苟合,只是这些富贵人家规矩大,她?也不清楚哪句话说错了会惹来麻烦,索性保持冷淡,十句里只回一两?句,倒叫那丫鬟摸不清她?的底细,只敢敬着。
回到东小院,却不见?程望身?影,杨英敛起了眉头。
……
在连日来的头痛过后,程望脑子里不再都?是支离破碎的画面,而是逐渐拼接起来的清晰情形。
他终于在今日想起来了所有的一切。
故而,他寻了借口?将杨英支出去,自己去了二房的正?房寻母亲黄二夫人。
黄二夫人跪在佛前,手中捻着一串佛珠,闭目祷告。忽然听见?有下人禀报道五少爷来了,她?侧身?看?见?黄承望缓步走进来时,佛珠突然从指间滑落,散了一地。
她?当然明白,那个一脸陌生地看?着她?与七郎的“程望”,不会如此熟稔地找到正?房的位置并?红着眼睛看?着他。
“望儿……”她?声音哽咽。
黄承望步履沉稳,撩起衣摆跪在母亲面前:“儿子都?想起来了。母亲,儿子不孝,让您担忧了。”
黄二夫人颤抖着手抚上他的面庞,泪如雨下:“我的儿啊……这几年你受苦了……”在惊闻五郎不记得前尘不记得家人时,她?心?如刀绞,但人还?活着已经是天?大的幸事,所以?她?亦是想方设法从杨英口?中打听到这几年的事情。
十年寒窗多么辛苦,流落乡间后五郎竟又走了一遭。可见?他当真心?悦那杨姑娘,一门心?思想给她?诰命容光。好?在还?未参加秋闱和春闱,否则遇见?旧识,只怕要惹出乱子来。
这时,休沐在家过来请安的黄七郎匆匆从外头进来,见?到屋内情景,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兄长!”他快步上前,狠狠拍了拍黄承望的肩,很是激动。
母子三人叙话良久,黄二夫人终于稍稍平复情绪,拭泪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父亲若是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
黄承望却面色凝重起来:“母亲,我回来的消息,可曾传出去?”
黄二夫人与黄七郎对视一眼,轻声道::“你弟弟早已敲打下人,不会传到外头去。”七郎给她?的理由是,兄长什么都?不记得,若是朝廷知晓,要他回去当差,一时怕是无法应对。五郎“死”后,小小的七郎很快就崭露头角,如今二房的大事都?由七郎做主,她?虽不明白,却也习惯了听儿子的话。
七郎却顿时明白他的防备和猜测没有错,兄长的“死”果真有蹊跷。
当着黄二夫人的面,黄承望什么都?没有说,只当一切都?是天?意弄人。待兄弟二人离开正?院后一路闲聊,到一僻静之?处时,七郎却忍不住追问他:“兄长,你坠河之?事,是否是人为?”
黄承望眸光一暗,没有立即回答,实然是不知该从何说起。此事过于冲击,他在金水河中垂死挣扎之?时都?一直没想明白:那个一直温柔可爱的女子缘何会突然不再倾慕于他,还?对他痛下杀手?
这份沉默却让七郎激动起来:“是陈四姑娘做的,对不对?”那日,他分明看?见?兄长从小厮手里接了一封信,便喜不自胜地出府赴约,在他想来,除了那个出身?高?贵的未来嫂嫂,没人会让兄长有如此作态。
当时心?情有多促狭,听闻噩耗后他就有多怀疑。
可陈家势大,他怕他告知母亲怀疑的真相后,母亲会不管不顾和陈家闹起来,黄家底子这样薄,如何能斗得过那些人?
然而不能给兄长伸冤,他更是夜夜难寐,仇恨的种子早就生根发芽。
黄承望惊讶他会怀疑陈四姑娘,毕竟在黄家人眼里,包括过去自己的眼里,那都?是个再好?不过的姑娘。
“兄长不知,那日你赴约……且你死后……”
七郎诉说了自己的怀疑根由,和陈家对他入国子监之?事暗中的针对,难得像个委屈的孩子一般在兄长面前大倒苦水。
又恨恨道:“偏坏人遗臭万年,如今人家可出息了……”
黄承望目光沉下来,不曾想陈家整个家族都?是如此背信弃义无情无义之?人,更未料到,陈四姑娘在背叛他之?后,会转头嫁给自己的姐夫做续弦,那周绍,如今更是有了郡王王位。
难道是为了攀高?枝才对自己痛下杀手?可当日,英国公夫人还?在世,莫非是她?身?子早就不行了,而此事只限于陈家知晓?
一切的事情都?是如此扑朔迷离,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日他并?非无故坠河,而是陈阅微从背后推他入河,他并?非全然不通水性,坠河后出于本能本可游上岸,却有人用竹竿不断击打他的头部?,直至他无力失去知觉。
她?要杀他,不仅是一时恶念,而是不想给他片刻生机的恶毒。
……
回到房中,见?到杨英时,黄承望的表情才松懈下来。
杨英急急迎上来,问他去了何处,让她?好?生担心?。
黄承望看?着她?,郑重地道:“英娘,我都?想起来了。”
他缓缓道出身?份来历,声音平静却沉重。杨英怔怔望着他,虽早有猜测,亲耳听闻仍是心?头发紧。
“你因何坠河?”
看?着妻子,黄承望下意识地隐瞒:“是意外。”纵是如此,杨英也心?疼得厉害——竟是从京城一路被水流冲过去的,其间九死一生,多么凶险。
她?忍不住伸出手想抱抱他,可却难免迟疑:仍旧是那样一张脸,可说话的语气、气势和眼神,都?与从前有很大分别。
深思中的黄承望注意到妻子的小情绪,失笑地伸出手将她?带到自己怀里:“在想什么呢?”
杨英微怔,抱紧了他的腰身?,旋即也轻轻笑了起来。
……
黄承望恢复身?份后,两?人照常如普通夫妻般起居在一处,原本被主子敲打后讳莫如深的下人们渐渐也知晓了,这位杨姑娘是五少爷的救命恩人,两?人在乡间结识,成了亲,有了夫妻之?实。
府里渐渐有了些风言风语,言说这杨姑娘不过是猎户之?女,怎生能配得上有官身?的五少爷?若说是做妾,那还?说得过去,若是正?室夫人,实在是门第悬殊了些。
当杨英第三回 听见?这些话时,她?的表情已经习以?为常。这些话有些刺痛她?,但只要那个人仍旧把她?当做妻子,她?就不会自卑地放弃自己的位置。
可这一日,她?从园子里健体后回来,却偶然听见?了黄承望与他的婶母黄三夫人的对话。
黄三夫人是个精明的人,虽然房头行三,整个府上的中馈却是她?在管着,行事风风火火,很是干练。
她?正?与黄承望寒暄,提起杨英,不免叹息:“这杨姑娘是个好?的,只是与五郎你实在不相配,你若真要娶她?进门,只怕日后在官场上与同僚往来会遭人耻笑。五郎,你是咱们家的希望,万不能为了这等?小节,失了前程。”
黄承望拧眉:“三婶,我与英娘已经拜过天?地,是正?经的夫妻了。”
“连你的名姓都?是假的,算什么正?经夫妻?到底也没按咱们家的规矩来,做不得准。”
“三婶的意思是……”
“你座师的幼女柳姑娘一直心?悦于你,当日听闻你坠河的消息都?哭晕过去了好?几回,若是求娶她?做正?室,能保你仕途无虞。至于杨姑娘……待柳氏生下嫡子,你再迎她?进门做贵妾,柳家也说不出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开口?:“……此事事关重大,三婶且容我考虑考虑。”
杨英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忙扶住廊柱,死死咬住唇。
直到黄三夫人离去,杨英才恍若无事地从远处走进门,见?桌上有还?温着的茶杯,不经意问方才是谁来了。
黄承望却只含糊说是三婶来了,寒暄了两?句家常便走了。
杨英一颗心?直往下沉。
又过了数日,等?她?无意中瞧见?,正?房的丫鬟开始置办红绸和箱笼时,她?才终于忍无可忍,找黄承望摊牌:“你是要另娶他人,是不是?”
黄承望这回沉默了良久,才过来牵她?的手:“英娘,你听我说。我初入官场便失踪许久,再进朝不知何时才能候到官位,的确需要人提携,所以?才会求娶座师的女儿。等?她?进门,我便纳你为贵妾,你仍旧是我心?中唯一的妻子……”
杨英失望至极,历来都?不舍得让他皱一下眉头的人,这回狠狠一掌掴在他面上,骂他是负心?郎。
“黄承望!我救你时不知你是谁,嫁你时只认你这人,要论起来,当日你也是身?份不明、身?无分文,与我并?不相配!如今你认祖归宗,倒论起门第要我做妾,当真是恩将仇报!早知如此,不如当日让你烂在山涧里!”
说罢,她?胡乱收拾了随身?包袱,转身?冲出房门,不顾身?后呼唤,径直奔向角门。夜色中,她?不由泪流满面。
追至廊下,黄承望面上的气急败坏一扫而空,他低声吩咐护卫跟着她?,才转头看?从暗处走过来的黄三夫人:“劳烦三婶这次做恶人了,侄儿心?中有愧。”
黄三夫人摇头,面色复杂:“既然舍不得,你这又是何苦?”
“我不想牵累她?。”黄承望笑笑,“这件事,我是非做不可,她?却可以?不必被裹挟进来。”
对陈阅微,他恨意滔天?,但想起来的一瞬间,下意识还?是忍辱负重。可这些时日,听家中长辈和七郎叙说朝中形势,他却越听越心?惊。裕亲王倒了,人人都?觉得河间王会是最?后赢家,可他却觉得未必。
淮州一役的大功,陛下对成郡王只是草草表示了一番,是对他不看?重吗?还?是说,这份功劳,留待日后?
后一种可能让他头皮发麻。不管陈阅微嫁了什么勋贵或是清流,他都?能借着颜面与党争保全黄家,可若是那人日后能掌控天?下,陈阅微坐上天?下女子至高?之?位,黄家便只能成为任她?生杀予夺的蝼蚁了。
而今,尚且有拨乱反正?的机会,他必须尽力一试。
第140章 纵横
霜寒露重,天光尚未大亮,青灰色的天际只透着一抹鱼肚白。
自打周绍接连留宿正院后,那中断了些时日的晨起问?安规矩,便被王妃重新立了起来,且比以往更为严苛:每日卯时三刻,无论风雨,府中各位女眷皆需妆扮整齐,至正院花厅向王妃请安。
至于哥儿姐儿,年纪大些的已经跟着男女先生读书写字,昏时来问?安即可,年纪小些的话也说不齐整,也不必守这规矩。
青娆身着蜜合色缠枝莲纹缎面斗篷,在丹烟的搀扶下下了辇轿,早早便到了正院。她心知?肚明,陈阅微此番重立规矩,是要借此机会敲打众人,尤其是她这个风头过盛的宠妾。
好在她有了身孕后本就睡得轻睡得早,辇轿用了厚厚的毡帘,温暖舒适,算不上什?么大的磋磨。
正院的厅堂里暖意融融,廉氏已经到了,坐在最末的位置,此刻正轻轻用指尖扫过浮肿的右手手背,见?她进来,立时站起来蹲身福礼。
青娆听下头人说起过:曹氏上回没?能侍奉王爷,回去便狠狠发了一通脾气,不敢明面上埋怨王妃出尔反尔自己截了恩宠,便拿出身不如她的廉氏出气,变着法子磋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