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馆内,暖意融融。
青玉净了?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帕子擦拭干净,便与妹妹青娆一同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小憩。
自打青玉坐完双月子,她便一门心思地想上门来看青娆,只是孩子太小,饶是从王府拨了?乳母精心照料着?,还是免不了有这样那样的不舒坦,叫她丢不开手。
加之王府近来?多事,郑安唯恐青玉性子率直,不慎触怒正院霉头,即便有青娆维护恐也难逃责罚,十次里有九次寻由头拦她。
再者,青娆身怀六甲,王爷亦常来?探视,青玉这?个?年岁仿佛的姐姐不便久留,故而今日姐妹二人能得此闲暇,促膝长谈,实是回京后的头一遭。
见屋内侍候的丫鬟皆已屏退,青玉才低声问:“王爷当真肯放黄家那位一条生路?”
青娆慵懒地调整了?下靠枕的位置,唇角微扬,叹:“到底有一层救命的恩情在?,也算是他命好,误打误撞与杨姑娘成了?亲。”
青玉啧啧称奇,倒没想到成郡王这?等天潢贵胄,还能将?乡野之民的恩情放在?眼里。
青娆对此却并不意外。
她深知,王爷内心是重情义、讲道义的。
他敬重与原配陈阅姝的结发之情,故而陈阅微这?个?胞妹才能屡次借先王妃之名拉近夫妻关系;
他恪守君臣之道与宗室亲缘,故昔日愿为懿康太子尽心竭力,太子病重时更是长守宫中?寻觅良医;
即便是令他极为不喜的齐和书,他也未曾因其身份低微而背着?她暗中?处置。
那么,对于黄承望这?般寒窗苦读得功名,却险些被未婚妻害死的可怜人,他更难以仅为维护虚名而痛下杀手了?。
而杨英这?个?恩人,便是最好的台阶。
那日她稍加劝解后,王爷很快便有了?决断。
当夜,便有一队护卫悄无声息地护送杨英夫妇返回黄府。算来?时日,黄承望面上的伤痕也该愈合了?,待他这?位“失踪”已久的庶吉士前往吏部报到,自会有人以“学业未竟”为由,将?他外放至一处偏远贫瘠之地担任县令。
此等仕途,与同进士出身者的待遇无异,外人听来?或许觉得惋惜,但对黄承望而言,这?已是眼下唯一的生路,他只会感激涕零。
“正院那头儿?,可知晓了??”青玉努努嘴。
到这?会儿?,她仍旧有些不敢置信,当日瞧着?玉容花貌再娇滴滴不过的四姑娘,怎么会是这?样杀人不眨眼的恶毒妇人。
青娆嫣然一笑?,眸中?掠过一丝清冷的光:“这?样的大好事,当然要让王妃知道了?。”
青玉挑了?挑眉头,面上神色亦舒缓下来?。
自打她意外从颜老九那里得知四姑娘在?悄悄探听英国公府的消息那日起,她就疑心青娆姻缘被毁是四姑娘的主意,等青娆的信里也隐隐透出这?个?意思后,她就更是恨极了?四姑娘。
表面上一副厚待下人的模样,却平白断了?手底下人的生路!何等虚伪!
虽说?青娆后来?得了?王爷恩宠,可四姑娘转头就进府做了?王妃,每每想起青娆要在?她手下讨生活,青玉便恨得不行,寝食难安。
奈何世族之女?的身份与她们?隔着?鸿沟,她也只能忍了?又忍,直到庄家脱籍,成了?良籍,开了?府,她才觉得稍稍能挺直脊梁,只想着?能早日成为二妹的依靠。
青玉扫了?一眼侧间被哄睡了?难得安稳的顺哥儿?,摇头道:“也不知道这?臭小子什么时候能长大,到时候考个?功名做了?官,说?出去,你娘家也是官身,就没人再敢拿这?个?说?嘴了?。”
说?者无心,青娆却眼角微酸。
她正得宠,又有了?侧妃的名分?,旁人见了?都艳羡她的富贵日子,只有她的家人,她的姐姐,看着?她身居高位,却担忧她不便对人言的苦楚和屈辱。
她握紧了?姐姐的手,笑?着?道:“如今哪里还有人敢说?我的不是?这?府里上上下下,除了?老王妃和王爷,可都要看我的脸色过活。”
说?这?话时她语气故作骄横,但她倒也没有说?大话:正院自打从寺中?回来?,便被王爷以在?寺中?受了?惊吓病了?为由关了?起来?,而她有朝廷册封的侧妃名位,名正言顺接过了?主持中?馈的权柄,在?府里说?一不二,自是今非昔比。
青玉瞧见她眉目中?不再遮掩的恣意,再不似当日姐妹在?王府重逢,满府张灯结彩,她却隐含一缕若有若无的忧虑与焦灼,心中?也是一松。
是啊,她们?已让那劲敌狠狠跌了?一跤,此番,对方若想再翻身,怕是难了?。
往后的日子,想必是云开月明,坦途在?望。
姐妹俩本就同丫鬟打了?半上午的双陆解闷儿?,此刻叙话一二,便也沉沉入睡。
第145章 封官
归府时,已?经是?华灯初上,檐角悬着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青玉抱着孩儿从马车上下来,乳母小心在旁搀扶。她抬眸便瞧见自家夫君郑安正守在鎏金门灯下,身影被暖光拉得颀长。她眼睛一亮,唇角不自觉扬起,也?顾不得仪态,略提裙裾便加快脚步奔向他。
恰在此时,忽见一中年文士自西边巷口转出?,径自走向郑安。那人身着茶色暗纹直裰,手持一柄竹骨扇,虽是?文人打扮,眉宇间却带着几分世故。他口中喋喋不休,眉飞色舞间自带一股不容拒绝的热络。素来在外人跟前沉静如水的郑安,此刻英挺的眉宇间却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不耐。
青玉缓下步子,心中了然。自打他们庄家脱籍立府,门户渐显,便不乏有人试图借机攀附成郡王府的权势。瞧这文士衣料讲究却行止冒失,想来又是?个自以为是?、强人所难的访客。
她心中不豫,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抱着孩子走近,声音轻柔地?打断了那人的话语:“夫君,今日顺哥儿在外头有些不舒坦,也?不知到底是?怎么了……”
借孩子的由?头,自然是?要将郑安引入府内。寻常稍有眼色之人,此刻便该顺势告辞了。
哪知那文士闻声,非但不退,反而侧目看来,目光在青玉身上一扫,竟开口便是?训斥:“你一个妇道人家,连个孩子都看不好,倒来惹在外行走的主君心烦,成什么样子!”
青玉表情一顿,柳眉就竖了起来。
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打有了顺哥儿性子温顺了些,却也?只是?对着孩子,又怎会忍受外人莫名其妙的苛责?
不等她反唇相?讥,那人却像是?被踩了尾巴般,陡然色变,声音猛地?拔高?:“你方?才称他什么?顺哥儿?”他猛地?转向眉头紧锁的郑安,痛心疾首般斥道,“荒谬!尔孝道何在?怎敢为晚辈起这等僭越的名讳!简直不知所谓!”
青玉愣住,郑安的耐心却已?彻底告罄,他面色倏地?沉下,眸色冷冽如冰,如同毒蛇般盯着男人:“这位大人,慎言!郑某早已?言明,大人您认错了人。既非亲非故,这孝道二字,从何谈起?”他伸手,紧紧握住青玉微凉的手,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另一桩事?......说来本是?街坊皆知,若大人您孤陋寡闻,郑某也?不妨再告知您一遍——
“我是?庄家的赘婿,不是?什么主君,顺哥儿,乃我妻青玉之子,自然也?姓庄。”
说罢,他便没有再理?会气得发抖的男人,冷声吩咐护卫不许他靠近庄府,径直带着妻儿进了府。
徒留郑康顺面色铁青地?留在原地?。
时间回溯到五日前。
明德侯府内,熏香袅袅。
明德侯夫人郑氏正在挑剔侯府绣娘给明德侯新裁的衣裳,她的陪嫁嬷嬷林氏从外头进来,附耳同她道了几句。
郑氏竖起眉头,将绣娘打发走了,便将茶盏重重地?往茶几上一搁:“林嬷嬷,你也?是?老人了,说是?随意嚼主子的舌根,你该知道下场!”
林嬷嬷立时跪了下来道不敢,却坚持道:“老奴老眼昏花或许是?糊涂了,不如夫人唤来我那不成器的二儿子亲自问上一问……”
郑氏脸色虽难看,到底应了:她是?郑氏女,自然不是?瞻前怕后的性子,若真是?被自己的夫君欺负到了头上来,也?该早做应对,而非捂住耳朵,伤春悲秋度日。
很快,林嬷嬷的儿子荣义便进了正院。他身量瘦高?,模样机灵,口条也?顺,三两句漂亮话便哄得郑氏怒容敛去,耐着性子听他娓娓道来。
荣义在侯府外院做采买,虽不是?近身伺候明德侯,却也?洞悉侯府的人情往来和侯爷近来的动向,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差事?。
据荣义说,近来侯爷行事?有些古怪:与河间王一脉的官员来往变少,从私库里支出?的应酬银子却变多?了,前些时日,还从库房里取了好几件专给婴孩使用的金锁玉器走,亦没有登记在册。
荣义心中好奇,有一回便借了采买的由?头跟上了出?府的人马,却见侯爷在茶楼与一位年轻人相?谈甚欢,一副对待亲近子侄的样子,细看那人眉眼,倒与侯府的大爷二爷有几分仿佛。
他有心找茶楼伙计打听,伙计倒也?不知那年轻人具体底细,只知道他家似乎近来有添丁之喜。
荣义不似他老娘那般妄加揣测,言辞间并没有夸大,可这反倒更让郑氏的心揪了起来。
当?年她嫁过来没两年,侯府老太太就让她打理?中馈,等生下嫡长子,她也?能很顺利地?往外院安插人手,从未受到明德侯半分冷眼。
从前她只觉得夫妻恩爱,互相?敬重,倒没想着用外院这些人手对付侯爷,倒没想到,侯爷居然如此对她!
虽说对待自己的胞弟,郑氏是?全?然维护并轻视弟媳秦氏的善妒做派,可她心里也?知道:从小看到大的胞弟娶妻成家后都沾花惹草不断,男人的本性,大抵也?都是?逃不开“色”字的。
故而,她并没有妄想靠着自己郑家女的身份在侯府独占主君,在不影响自己儿子的前提下,她也?允许其他姬妾生下儿子,但这绝不代表,她能容忍明德侯养外室!
侯府里的姨娘通房们,吃的每一口饭都得看她的脸色,要她愿意从指头缝里漏一点,她们才有的吃,晨昏定省更是?不能断。
可外室,只要哄好男人,就能在外头吃香的喝辣的,半点磋磨都不用受……
是?了,听见荣义这一番描述,郑氏下意识就觉得是?明德侯在贴补他养在侯府外的外室子。
她气得眼睛都红了,不过是个卑贱的外室子,添丁又如何?侯府的嫡长孙也?不见侯爷这么上心,还巴巴地挑了东西送过去……
此时的郑氏已?全?然不记得明德侯提过的郑安——毕竟,明德侯存着做墙头草的私心,那日回府后便又告知郑氏是他认错了人,郑安与郑勘并无关联,郑氏自然早就抛之脑后。
加之荣义话里故意的诱导,郑氏只觉得对方?与她两个儿子容貌相?似是?因着明德侯的原因。
于是?等隔日明德侯又出?门时,郑氏便乔装打扮,故意跟上了对方?。
等明德侯走了,她叫仆役故意撞倒郑安,才得以细细打量他的眉眼。这一瞧,她满腔怒火和阴狠都消散,转为怔然。
旁人还看不出?个所以然,可她却心知肚明,眼前这人哪里是?像侯爷,分明是?像她那不成器的弟弟!
也?是?赶了巧,郑康顺没两日便回了京城述职,与她大倒苦水,叹息自己倒霉的命运:家有悍妇,以致如今都膝下空虚。
郑氏本就心神恍惚,还没想明白明德侯缘何要瞒她,此刻见胞弟痛苦嚎啕,借酒消愁,心生不忍,下意识便驳倒了他的话。
郑康顺起初以为是?安慰之词,待酒醒几分,才回过味来,顿时喜出?望外,缠着长姐追问详情。郑氏无奈,只得将所知和盘托出?,却隐去了明德侯刻意隐瞒一节。郑康顺欣喜若狂,当?即表示要派人仔细查探。
郑家到底是?百年世家,虽根基不在京城,可查个人还是?极容易的。
等郑康顺乐陶陶地?传了信进来,心神不宁的郑氏才明白过来哪里不对:这郑安,居然是?成郡王府庄侧妃的亲姐夫,板上钉钉的成郡王一派的人,侯爷背着她悄悄接近郑安,难道是?……
这个念头叫她不寒而栗,等夜里明德侯回来,她终于按捺不住,与他摊了牌。
明德侯神情立时阴沉下来:“鸿哲已?经去找他了?”鸿哲,即是?郑康顺的字。
郑氏见他不遮不掩的模样,哪里还能不明白,她气得指尖发抖,头一次不顾礼仪不顾优容地?指着明德侯的鼻子:“你,你怎能生出?二心!河间王妃可是?我们郑家人,你放着这样的关系不去攀附,舍近求远,也?不怕玩火自焚!”
她不算懂朝政,可她却知道一山难容二虎的道理?。
从前裕亲王倒的时候,朝臣都以为储君之位是?河间王的囊中之物了,谁又能料到,宫里竟然因河间王妃举告的事?情迁怒河间王,好些时日都不召他进宫,还罢免了河间王一系的好几个官员,倒是?听闻成郡王举荐的几个地?方?官员得了圣上青眼,接过了那些权柄。
虽说那些官员和成郡王素来没有往来,可但凭这份知遇之恩和圣上对其的信赖,便足以让成郡王再获声望了。
对朝政敏感的官员这些时日已?经发觉,朝中似乎又回到了两王争斗时的局面,只是?这一回,裕亲王换成了成郡王。
对于妻子声嘶力竭的指责,明德侯却不以为然:“一来王妃犯了错牵连了王爷,王爷可未必待她仍旧如初,二来,你睁大眼睛瞧瞧,这些时日,站在河间王背后的世家可不止郑家了。”
郑氏一怔,下意识反驳道:“那又如何?到底郑家是?妻族,总比旁人亲近些。”
见她还在计较从龙之功的多?与少,明德侯冷哼一声,压低了声音:“你还不明白?若是?只有郑家,河间王或许还有指望。可如今他收拢了好几家的助力,在陛下眼里,与乱臣贼子何意?他若真能功成,除非……”
郑氏脸色一白,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夫君,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
明德侯见她终于明白了轻重,也?不再多?说,只最后告诫她一句:“你虽是?郑氏女,可如今也?是?曾家妇,你要记着,为夫做的这一切,也?都是?为了保全?大郎和二郎的荣华!”
听他提及两个儿子,原本眸光闪烁不定的郑氏身形一震,目送着他拂袖离开,扶着太师椅慢慢地?瘫坐下来。
郑家的筹码已?经压了太多?在河间王身上,大船难掉头,可曾家不同……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下竟不知该盼着谁好:若是?河间王赢了,或许看在郑家的脸面上会放过曾家,大不了也?就坐一坐冷板凳,可若是?成郡王赢了,只怕郑家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她不由?生出?希冀来:若是?那郑勘答应认祖归宗,郑家或许可以再分出?一支来暗中帮助成郡王……先前她瞧不上两头下注的行径,可眼下却是?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周全?的法子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趾高?气昂决定认回流落在外的庶子的郑康顺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冷遇,短短两日吃了好几回闭门羹。
且说郑康顺贵为燕州郑氏宗主,虽只在地?方?上领着闲散官职,但在燕州地?界仍旧是?权柄滔天?的人物,只比郑家老族长矮上一头罢了。自打他入了京,便有不少人在暗中盯着他,等发现他在庄家门口盘桓了几日却吃了闭门羹,更是?惊动了各路人马。
消息一度传进宫闱,连圣人下朝时都特意留下了成郡王,问起究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