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郡王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含糊道约莫是?事?情太突然,郑安没有准备才会如此。
圣人听了觉得没滋味,索性直接下旨召郑安隔日入宫。
旨意一出?,庄家也?是?鸡飞狗跳起来,成郡王似是?担心连襟在圣驾跟前失仪牵累王府,连夜派了得力的内使过去,教导郑安入宫奏对的礼仪。
圣上见了郑安,上下打量两眼便颔首:“的确是?燕州郑家的孩子。”
他如同一个亲切的长辈,与郑安笑着寒暄两句,才问起他缘何将生父拒之门外,且不等他开口,便先笑眯眯道:“你可不要告诉朕,你是?离家时年纪尚小,记不得家在何处……”
陛下的笑容意味深长,郑安敏锐地?发现其中的警告意味:陛下厌恶世家不假,可若他一味切割逢迎,逞年少意气抛却孝道,说不得也?会被陛下一道厌恶。
他停顿了一刻,才斟酌着开口道:“陛下明鉴。草民不敢忘本,亦知孝道为重。然草民流落在外,幸得庄家收留,活命之恩大于天?。庄家待我至诚,许我婚姻,赐我温饱,此恩此情,草民此生难报。如今妻儿在侧,家庭和睦,实不愿因往事?再生波澜,辜负庄家厚恩。且郑家乃名门望族,枝繁叶茂,想来并不缺草民一介微末之子承欢膝下。草民唯有恪守本分,尽心侍奉岳家,以报深恩于万一。”
郑安重重地?向圣人叩首:“还望陛下宽恕草民的一点私心。”
皇帝坐在上首,微微眯了眯眼睛。
庄家并未对外宣扬过郑安是?赘婿,郑康顺以此为耻自然也?不会声张,故而他也?是?头一回知道,这小子居然是?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
他心里清楚,这郑安是?对亲父嫡母心怀怨恨,故而从来没有想过要回到郑家,哪怕此时郑康顺以郑家基业为诱饵,他也?并不愿理?会。先前他只觉得这小子有骨气,倒不曾想,他竟是?个对妻子百依百顺的,一味想做岳家的人……
年迈的皇帝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爱恨分明,也?不是?不忠不义之徒,倒是?个堪用的。
于是?摆大道理?敷衍地?训诫了他两句,也?就把人放出?宫了。
没过几日,宫里却下了旨意,拔擢郑家子郑安为锦麟卫指挥佥事?,正四?品官职。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
锦麟卫乃是?陛下近两年新设的亲卫,明面上是?护佑宫闱,实际上则分走了御史台监察百官的职权,矛头直指世家。
偏偏陛下用的是?荫庇的名义拔擢了郑安,给的却是?与世家做对的权力,郑康顺在家里气得半死,旨意来了却还得装作欢天?喜地?——虽说郑勘这个逆子不肯认祖归宗铁了心要当?人家的赘婿,可他算了又算,膝下如今也?就这一个男丁,还是?在皇帝面前挂了号的……若是?他与他断了关系,将来百年之后真断了香火可如何是?好?
再加上皇帝一副要用郑家的荫庇名额为他们父子居中调和的模样,他也?不能跳出?来骂皇帝假仁假义,于是?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旨意下的那一日,周绍也?是?难得展颜。
自打他从青娆口中听说了郑安的身世时,他便一直想着要如何是?好,所幸郑康顺之妻秦氏将这个死穴送到了他们跟前,他才能大胆地?去算计天?家与郑家。
此一役,陛下得了一把好用的刀,他则为青娆的娘家谋了个好前程,也?算是?皆大欢喜。
如此,等他与青娆的孩子降生,过得也?能更风光肆意些。
思?及此,他不由?目光柔和将美人揽入怀里,期盼起来:算算日子,他们也?快和这个孩子见面了。
风云变幻的朝局中,新的棋局,已?然展开。
第146章 生产
时值腊月,岁暮天寒,北风卷着细雪,给成郡王府的亭台楼阁披上了一层素白。
正院“抱病”后,里头?伺候的人都鲜少出来行走,王爷亦特意嘱咐了,让女眷们不?得踏足正院耽误王妃养病。
曹氏好不?容易攀附上了王妃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自是心有不?甘,但廉氏不?知从?何?处打听?到了些?许内情,只言片语都让她胆战心惊,眼见着府里气氛不?好,她也?不?敢再仗着家世在王爷跟前碍眼,生怕被?殃及池鱼。
被?罚的方氏见正院这态势,索性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起来,只心里道:这姐妹俩还真是一个赛一个的体弱,这一位刚得宠不?久,竟也?固不?住。
幸灾乐祸片刻,也?觉索然?无味——从?前她从?陈阅姝手里抢恩宠,如今却如明日黄花,丝毫比不?上昭阳馆的那一位。
在这种气氛里,成郡王仿佛也?看?不?见宅子里的莺莺燕燕,进?了内宅便往昭阳馆去,丝毫不?在意青娆产期将近不?便伺候他,似是只要待在一处便高兴一般。
值此期间,倒是陈家大?夫人借着探望外孙的名义,往正院里跑了三四?回。
头?一回来时,陈大?夫人面含怒气,还想同老王妃与成郡王说道说道,可等走时,便也?只能僵直着脸——到底是一桩要命的丑闻,不?管陈家是否承认真相,黄承望这个活生生的人就?在那里,看?他言之凿凿的模样,若真要对?薄公堂,只怕陈家也?讨不?到好。
那一日,听?闻陈家母女在正院里亦有争吵,碗碟碎裂声不?休。
青娆能猜得出几分沈氏的心思:在这位大?夫人眼里,自己?的幼女从?来都是天真可爱,纯洁无辜的,她从?不?吝于?偏宠,也?与此有关。
如今却要她相信陈阅微是个为了攀附富贵不?择手段对?未婚夫痛下杀手的人,这无疑比杀了她还痛苦。
但无论如何?,她相信沈氏缓过气来仍旧会护着这个女儿——执念多年,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扭转的。
事情也?正如她所料,待隔些?时日,沈氏再登门时,她又恢复了陈尚书夫人的雍容华贵与威风八面。
含饴弄孙后,她当着老王妃的面将许多物件送去了正院,还对?成郡王府由侧妃当家的事表达了不?满,话里话外都是庄氏出身低微,不?堪大?事。
彼时,郑安还未晋官职,细论起来青娆娘家的确不?显。
老王妃有心在大?局里借陈家的势,但内宅是内宅,她一个超品老封君,万万没有矮沈氏一头?的道理,于?是笑眯眯地将人顶了回去:“庄氏的确年纪轻,根基浅薄,可到底也?是宫里下的懿旨册的侧妃,便是官员瞧见了,也?是得按君臣之礼叩拜的,亲家夫人这话,有些?不?妥了。”
沈氏脸红一阵白一阵,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老王妃这话,分明是说她以下犯上,暗指她在那婢妾出身的小贱人跟前也?只是奴才!
是了,沈氏回去辗转难眠了好几日,最终决定将满腔怒火发泄在庄氏身上:若不?是她狐媚,勾引得主君宠妾灭妻,她的微微何?至于?被?人逼迫到这般田地,清算起旧事来!
在燕居堂没讨到好,沈氏到底也?没敢犯忌讳冲到昭阳馆去指手画脚,只是在下人面前阴阳怪气,指桑骂槐了几句。
话传到昭阳馆,孟夏倒是结结实实生了一场气,青娆却不?以为意,笑着拍拍婢女的头?发:“不?过是说嘴几句,又不?会少一块肉,由得她去!你当外头?人都当你家主子是菩萨般供起来不?成?也?只是这两句传到了你们耳朵里罢了。”
她看?得开,但心里并不?是没有疑窦:在她的印象里,沈氏将陈府满院的姨娘整治得服服帖帖的,可并不?是一个只会耍嘴皮子功夫的,如今这番作态,是当真没了招数,还是另有盘算?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这念头?很快便如匆匆而过的日子一般水过无痕。
翻过年,便到了元庆三十五年。
年节里,圣人开始毫不?吝啬地表现出对?成郡王的赞赏,又是赐宴,又是领贺,时不?时还宣他进?宫作陪,俨然?是一副最疼爱的小辈的模样,风头?一时盛过从?前的河间王。
于?是等开了印,朝堂的局势风云变幻,不?同势力很快又纷纷涌向新的“两王”。
不?同于?从?前的裕亲王,年轻的成郡王并不?爱美人与财宝,也?并不?亲近树大?根深的世家,反倒更喜欢提拔有才干有学识的寒门之士。
而河间王,则与几大?世家来往密切,在江南等地的学府中贤德名声愈盛。
圣人似乎也?终于?下定决心,想要在两王中挑选一位合意的储君,于?是将两人身上的官职都免去,以皇子皇孙的名义分别在吏部、兵部观政。
时局逐渐明朗,有所偏向的官员纷纷开始发力,不?再忌讳贸然?结党被?君王猜疑。
饶有趣味的是,从?前为河间王鞍前马后的明德侯,这回开始对?着成郡王府俯首帖耳,下了郑家的船,引起官员私下里一番议论。
*
进?了二月,昭阳馆里已经提前先将产房布置好了——虽说生产的正日子约莫是在四?月,天气大?概已经暖和了,但这等事提前或是延后些?时日也?是有的,府里主子爷看?重,年节时就?从?皇后娘娘那儿要来了老道的嬷嬷,带着人每日烧了炕烘屋子,被?褥帐幔也?是趁着艳阳天暴晒,将屋里的湿气全熏了走,免得将来产妇遭罪。
临产要备的东西一日日准备得愈发齐全,就?连孩子生下来的乳娘也?报了内侍省选了十数人,又送到老王妃、王爷和青娆眼前过目,最后定下来一个李氏和温氏。
这原就?是宫里历来的规程,只是谁也?没料到,人和东西刚备好不?久,昭阳馆的庄侧妃,竟就?意外在二月底提前发动了。
彼时,成郡王周绍正被?陛下留宿宫中。
是因这一日皇帝兴致颇高,召了几位近支宗室入宫叙话,又独独留下周绍手谈一局。棋局胶着,直至宫门下钥亦未分出胜负,皇帝便顺势留了周绍在宫中歇下。王府派去报信的人被?阻于?宫门之外,急得团团转,却也?无计可施。
府中一时无主,难免有些?人心浮动。
侧妃早产的消息一传开,各院的姬妾们无论真心假意,皆纷纷赶往昭阳馆“帮忙”。一时间,馆外环佩叮当,暗香浮动,好不?热闹。
然?而,庄青娆的心腹大?丫鬟丹烟却是个有主见的,得了主子先前的吩咐,沉着脸色,只身挡在用作产房的暖阁门外,言说侧妃无暇接见,将一众莺莺燕燕都拦在了外头?的厅堂,独独请了近日虽备受打压却始终安分守己?、伏低做小的孟姨娘进?去。
老王妃闻讯,也?即刻扶着嬷嬷的手赶了过来,就?在暖阁外间坐镇。
她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口中念念有词,祈求佛祖保佑母子平安。
还是倒春寒的时候,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暖,四?角摆着银丝炭盆,暖意融融化开了窗棂上凝结的冰花。锦帐绣帷,一应器物无不?精致奢华,力求舒适。
可内里的庄青娆,情形却有些?不?顺。
不?消多时,她已是鬓发散乱,汗水浸透了中衣,唇瓣也?被?咬出了血痕。
令人意外的是,那近日在外人面前低眉顺眼的孟氏,一踏入这产房,竟像换了个人似的。她眼神锐利,步履沉稳,毫不?慌乱地指挥着稳婆和丫鬟们各司其职,或端热水,或换软巾,或低声鼓励着意识已有些?模糊的青娆,竟将这原本有些?混乱的场面整顿得井井有条。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宫门初开,得了急报的周绍便快马加鞭赶回了王府。他一身寒气闯入昭阳馆,连沾了水汽的大?氅都来不?及脱,劈头?便问?:“侧妃如何?了?”
算起来已过去了两个多时辰,里头?仍是只有痛苦的呻.吟声传出,周绍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勉强在外间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听?着里头?一声声压抑的痛呼,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就?要往产房里闯。
“老二,不?可!”老王妃连忙阻拦,“产房乃血光之地,不?吉利,别误了你的运道!”
依照世家大?族那不?成文的规矩,莫说是男子入产房,便是见到女子月事的污秽亦被?视为不?祥,恐影响仕途官运。周绍此举,无疑是大?违常理。更遑论,眼下正是夺嫡的关键时刻……
周绍脚步一顿,却并未回头?,只沉声道:“母亲,儿子的运道,在自己?手里,不?在这些?虚妄忌讳上。”说罢,他一把推开门,径直踏入了那弥漫着血腥与药味的内室。
室内众人见他进?来,皆是一惊,随即更加小心翼翼,卖力表现。
周绍无视他人目光,径直走到床榻边,握住了青娆冰凉潮湿的手。青娆意识模糊间,感受到那熟悉的温度和力道,涣散的目光似乎凝聚了一瞬。周绍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青娆,我在这里。”
七活八不?活,偏偏如今青娆月份只有八个月。
可周绍回来的路上已经知晓了,是有人在她惯常散步的小径上洒了有青苔的鹅卵石,她跌了一跤,才至于?早产。
养护园子的奴仆直呼冤枉,头?都要磕破了。
此刻他还无暇去追究那人,但他心里明白,只怕想让青娆母子俱亡的人不?会就?此收手。
他目光如炬,扫视着室内每一个人。或许是因王爷亲临而压力倍增,或许是做贼心虚,一个端着参汤欲上前喂给青娆的面生丫鬟,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眼神闪烁不?定。
周绍自幼习武,眼力极尖,立刻察觉有异,厉声喝道:“站住!你手里端的什么?”
那丫鬟吓得扑通跪地,汤碗险些?打翻。周绍命人即刻拿下,并让府中医官查验那碗参汤。果然?,医官在其中发现了极阴损的药物,若服下,恐会引发血崩,后果不?堪设想!
周绍勃然?大?怒,立刻下令严查。
这一打岔,室内气氛更加紧张,却也?无人再敢懈怠分毫。或许是王爷的到来给了青娆底气,或许是去了隐患,又喝下孟氏重新奉上的干净参汤后,青娆终于?攒足了力气,在天色大?亮时,产下了一个五斤六两重的男婴。
洪亮的婴啼声响彻昭阳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周绍看?着疲惫不?堪沉沉睡去的青娆,又看?了眼襁褓中红彤彤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老王妃亦是喜不?自胜,当即命人抬来了两大?箱早已备下的贺礼,尽是长命锁、金手镯、玉如意等给孩子用的金银器物,琳琅满目,足见期盼之深。
温馨过后,周绍脸色骤冷,下令彻查下毒之事。然?而,不?等他用刑,那名被?关押的丫鬟就?在地牢中触柱身亡。
再去查鹅卵石之事,查到一个不?起眼的内使身上时,发现其也?悄无声息地在自己?屋里悬了梁。
周绍面沉如水,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那丫鬟是服侍宫里来的嬷嬷的,原是出自府里,外人插不?了手,即便没有证据,可除了被?禁足在正院的那位,还有谁有这般手段和动机?
陈阅微虽失自由,但她的母亲陈大?夫人这些?时日却常以探望外孙鹤哥儿为由出入王府,若要借机动些?手脚,并非难事。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周绍忍无可忍。待青娆孩子洗三礼毕,他便径直去了正院。
正院内,一片冷清。陈阅微听?闻王爷到来,一脸怯懦地起身行礼。
自打黄承望一事后,陈阅微还是头?一次见到周绍。每每想到他竟然?要留着黄承望的性命,她便觉得自己?往后的日子一片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