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术 第139章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青娆刚给她生了个儿子,他便直接冷声宣布,要将她送回老家“养病”。

  陈阅微闻言,身形摇摇欲坠,脸上血色尽褪,却突然?以帕掩口,干呕了两下:“王爷,还望王爷怜惜,妾身身子不?适,实在不?宜远行……”

  周绍蹙眉,疑心她又是装模作样,欲博取同情。

  一旁的贴身侍女瑞香却猛地跪伏在地,声音发颤地禀告:“王爷明鉴!王妃……王妃娘娘近来身子确实不?适,已有……已有三月未曾有月事了……”

  周绍闻言,脚步猛地顿住,目光锐利。

第147章 邺哥儿

  初春寒凉,昭阳馆内却暖意融融。错金熏笼中静静燃着名贵的香料,空气中氤氲着清雅气味。

  “九公子生得真好,鼻梁随了?侯爷,一看?便知将来是有?大福气的。”

  襄王府与成郡王府的堂兄弟姐妹素来一同序齿,这?规矩至今未改。自方氏所出的晖哥儿落地后,这?两年?襄王府中陆续添了?几位小主子,故而早有?管事嬷嬷掐算分明,庄侧妃所出的这?位小公子,正当排行?第九。

  说话的人是许久不曾踏足昭阳馆内室的孟氏。

  自那日?请安,陈阅微有?意以恩宠挑拨离间之后,明面?上,青娆待孟氏便疏远了?许多,不仅时常摆出侧妃的架子苛责,甚至纵容下人克扣了?她的份例,以示敲打。而孟氏与正院的往来,也愈发频繁起来。

  实则二人心照不宣。正院好不容易才挽回些许颓势,岂会坐视本就得宠的青娆在获封侧妃后,又诞下王府或许是唯一康健的男丁?青娆早已揣度,正院必会在她生产之际动手,而孟氏,便是那颗最?好用的棋子。

  于是,戏便做了?十足。青娆待孟氏越发张扬跋扈,动辄训斥,而孟氏也逆来顺受,一副忍气吞声的模样。暗地里,二人却仍有?联系。

  果然,生产当日?,正院便悄悄使人给?孟氏递了?一包药粉,效用阴毒,旨在令产妇血崩,母子俱损。想?来孟氏连日?来的“表现?”让正院十分放心,并未料到她在如此磋磨下仍对青娆死心塌地,察觉出不对后也只有?那小丫鬟做暗棋兜底,未做万全准备。

  如今洗三礼毕,戏也无需再唱。但先前想?瞒过正院的眼睛,孟氏亦是不得不吃了?许多苦头。

  青娆看?着孟氏比往日?清减了?许多的身形,心下不免歉疚,便让丹烟开了?私库,取来五六匹流光溢彩的苏杭软缎并几件赤金的头面?首饰,推至孟氏面?前。

  孟氏连忙起身推辞:“娘娘,这?礼物太贵重了?些……”

  青娆却执意要她收下,笑着道:“如今哥儿平安生下来了?,咱们也算是从此有?了?指望,就连敏姐儿往后走出去也能多一分底气。

  “敏姐儿如今也一日?日?长大了?,公卿之家?的规矩,打从降生起嫁妆就该置办起来了?。可怜她自小没了?生母,后来又养在那贼妇膝下,受了?诸多苦楚。如今她是你的女儿,你也合该多为她打算打算,这?些个东西,你纵是素来清俭惯了?用不上,将来熔了?给?她打些实在的首饰做嫁妆,也是好的。”

  一席话熨帖入微,直说得孟氏眼眶微热,心中愈发感念青娆这?些年?的回护之恩。她望着榻上红润着脸蛋、睡得正香甜的婴孩,爱屋及乌之情油然而生。

  只是孟氏心中还?有?一事存着些疑影,不免要再提醒青娆一番:“前些时日?您身子重,一直没敢为琐事叨扰您。只是我冷眼瞧着,正院那头分明冷冷清清,连个人影都?没有?,可里头贴身服侍王妃的丫鬟神色却不见惶惶,倒似有?所倚仗。若说他们的倚仗仅仅是陈大夫人,不免牵强了?些。”

  此事青娆早前也听孟氏隐晦提过。

  只是正院外头守卫森严,虽说是禁了?陈阅微的足,可外头人同样也不容易从里头打听事情。唯有?孟氏这?个被正院看?作自己人的妾室,亲自往里走了?几趟,才探听出这?些个蛛丝马迹。

  那时青娆大着肚子,只顾着保全肚子里的孩子,倒是无暇去仔细探究。不过今日?洗三礼一过,她听闻王爷便去了?正院一趟,只怕此时也该有?分晓了?。

  那畏罪自尽的小丫鬟,任谁看?都?是正院的手笔。即便拿不出证据,王爷满腔的怒火也该有?个发泄之处。此番他去了?正院,必是忍无可忍,想?来不会那么轻易善罢甘休。若是正院还?有?什么底牌,此时也该亮出来自保了?。

  果不其然,待孟氏告退后不久,圣女医便匆匆来了?昭阳馆禀报,道今日?正院的丫鬟去了?典医署,拿着保胎的方子并取走了?诸多药材。

  昭阳馆内室的风仿佛一下子凝滞了?。盛女医头都?不敢抬,不消细想?便知主子此时会是什么心情。今时不同往日?,庄侧妃掌管中馈后威仪甚隆,让人不敢直视。

  “原来如此。”青娆喃喃道,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怪不得陈大夫人数次过府,只逞口舌之利,并未有?实际动作;怪不得她生产时,正院欲置她于死地,却也只能拨出那点人手。原来正院将全部心力,都?放在了?如何在这?失宠的境地里,瞒天过海地保住腹中骨肉。

  “几个月了?”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盛女医低声道:“奴才看?了?脉案,约摸已经三月有?余了?。”

  青娆心底蓦地涌起一股挫败。她自认已机关算尽,却不料陈阅微竟仍技高一筹。承宠短短时日便暗结珠胎,成了?她绝处逢生的保命符。陈阅微再如何令王爷厌弃,她终究是明媒正娶的王妃,若生下嫡子……假以时日?,难保不会母凭子贵,重获生机。

  心灰意冷之际,瞥见襁褓中睡梦中吐了?个奶泡泡的婴孩,青娆眸中的冰冷与颓废之色又渐渐消散,她取过柔软的绸帕,极轻地拭去孩子嘴角的湿痕。

  从前她都?不曾低头,如今有?了?全副身心都?只能倚仗她,依赖她的小不点,更不能就此认输。

  待周绍从正院归来时,青娆已敛起所有?情绪,佯作毫不知情,笑盈盈地同他说起孩子今日睡了?几回、吃了?多少,指尖轻柔地拂过裹着孩子的锦缎襁褓:“这?料子虽奢华了?些,但小九似乎极喜欢,裹上便不哭闹了?。”

  闻言,原本神色间略带几分心不在焉的周绍抬眸望去,目光落在婴孩恬静的睡颜上,神色不由柔和?了?几分,好笑道:“先前我送来的,你总推说豪奢太过,怕落人口实,怎么如今倒肯用了?”

  青娆便垂眸敛目,叹道:“先时妾身也是怕叫外人看?见了?说闲话,一来怕影响王爷声誉,二来也是怕耽误了?小九的前程。毕竟他没那么好的运道,托生在我肚子里……妾身出身不好,他将来总是要艰难些。”

  她产后不过几日?,身子仍极虚弱。周绍每每与她说话,总会命人取来软枕,小心翼翼扶她靠坐起来,自身后轻轻揽着她的肩,让她依偎在自己怀中,姿态亲昵而珍重。

  据盛女医所言,青娆此番早产,难免损了?元气,易致心绪郁结。她年?轻康健,素来身子骨不差,从前一双纤纤玉手总是温软暖热,此刻周绍握在掌中的指尖却沁着凉意。想?起生产之日?的凶险,周绍心下便盈满后怕与怜惜。当日?守在外间,听着她声嘶力竭的哭喊,他只觉心如刀绞,不敢深想?若失去她,日?后岁月该何等?煎熬。

  故洗三礼一过,他便欲瞒着众人,将陈阅微远远发落回老家?宗祠,此生不复相?见。岂料正院一行?,竟听闻她已有?孕的消息,所有?盘算顷刻被打乱。

  这?一回,他反握住她的手,没有?迟疑太久,便笑道:“真是越发浑说了?,都?是做娘的人了?,怎么还?能说出这?样的糊涂话?这?是本王的儿子,怎么会没有?好运道、没有?好前程?况且他的亲姨父如今是四品指挥佥事,听命于御前,又哪里算没有?强大的母家??”

  他语气沉了?沉,故意板着脸道:“你是本王的人,是宫里亲封给?本王的侧妃,上了?宗室玉牒。这?府里满打满算,也没人能逾越你去。若是连你都?要自卑自怜,那教府里其他人如何活?”

  青娆似乎被他说得有?些赧然,往他怀里缩了?缩,竟透出几分小女儿的娇憨姿态。

  周绍便笑着抚了?抚她的脸颊,语气转柔:“不必思虑这?些无谓之事。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给?咱们小九定下名字,你说可好?”

  “这?等?大事,自然全凭王爷做主。”青娆声音软糯,指尖轻轻勾缠着他的衣袖。

  她知道周绍对取名之事极为上心——自她显怀后,他便常翻阅典籍,密密麻麻圈出许多寓意吉祥的字,时而觉得这?个好,时而又觉那个更衬孩儿,总是难以决断。

  此刻,他却似已成竹在胸,语气笃定道:“便取一个‘邺’字。”

  他命人铺纸研墨,亲自将这?个字写?与她看?。

  青娆目光落在那宣纸之上,瞳孔微不可察地一凝。

  邺城,乃是昔日?开国太.祖屯兵兴王之地,一度为天下权枢所系。虽王朝百年?迁都?,邺城至今仍是北方重镇,兵家?必争。于周氏皇族而言,此字无疑暗涵承祚继业、王气所钟的吉兆。

  青娆脸色微变,不免迟疑道:“王爷,这?个字……是否太过贵重了?些?”

  周绍却朗声大笑,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发掠至耳后,眸光深邃,语气不容置疑:“本王说他担得起,他自然便担得起。”

  四目相?对,青娆心间大石蓦然落了?下来,前所未有?地放松下来。

  她了?解王爷的脾性,既然给?了?这?样的暗示,便意味着他对邺哥儿的期盼没有?因正院的“喜讯”改变。

  换而言之,正院的这?个孩子,能保陈阅微不必陷于弃妇处境,却也同样受到了?生母的牵累,不再理所当然地拥有?嫡子的荣光。

  “王爷既然这?么说,那妾身自然是听您的。只是这?名字说出去,谁听了?都?料想?小九是要有?大前程的,等?他长大了?,您可不能躲懒不教导他,否则可不只丢了?妾身的脸……”她眉眼弯起来,显然也是极为愉悦的,玉白的手来回扯着他的袖口撒娇。

  周绍一时有?些心痒,与她耳鬓厮磨起来:“好说,只是这?报酬……”

  两人嬉闹了?一通,周绍自然也怜惜她身子弱,方才不过是一时情难自禁,忍不住逗弄她一番罢了?。

  他从来不是什么能忍气吞声的性子,若非为了?大局,他对陈家?和?小陈氏的耐心早已告罄。

  时局、老王妃、陈家?、鹤哥儿,都?在或主动或不知觉地逼迫他容忍这?个令他厌恶至极的嫡妻,他没有?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便只好缄默放纵。

  而邺哥儿降生后,他清晰地意识到他有?多在乎面?前这?个女子,更明白邺哥儿与府里其他的孩子相?比,在他眼里是不同的。

  ——这?是他得来不易的珍宝,一如他的母亲。

  既然如此,他便要将他拥有?的最?好的东西赠予他们母子,近者,譬如他的爵位与荣华,远者……

  他眯了?眯眼睛,无声地望着那个方向,仿佛透过重重楼宇,落在那至高无上的宝座之上。

第148章 报复

  周绍为邺哥儿取好名字后,也写了请安折给圣人和?娘娘奏报。

  圣人并未表示不虞,反而大?手一挥赐下许多物什?,就连皇后娘娘也让嬷嬷过来传了口谕,道?等庄侧妃出了月子,也带哥儿进宫给娘娘瞧瞧。

  青娆有些受宠若惊,但很快明白过来这?是宫里对王爷表示重视:鹤哥儿体弱,晖哥儿容貌有损,如今有了邺哥儿这?个康健的子嗣,成郡王府在子嗣上头也不再受人诟病,成为了更有力的皇储竞争者。

  周绍很是高兴。

  他取这?个名字是因认可邺哥儿,但同样也存着试探圣人的想法——产房里的丫鬟大?概是正院的手笔,可撒鹅卵石的内使却十有八九是河间王这?位叔叔搞的鬼。

  内侍省的副总管从前受了河间王的恩遇,想往他府里外院安插一个不起眼?的内使,不算困难。

  青娆的产期早报到了宫里,如今早产,宫里不会不知晓有古怪,却偏偏毫无动静,他一面?盈着怒气,一面?也担忧圣人对河间王的喜爱远超他预期,故而有心包庇他。

  而今看来,却是他多虑了。

  且,圣上对他起了这?个有些僭越的名讳也并未有不喜……

  周绍愈发意气风发。河间王动了青娆母子,在他看来,二人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既如此?,他便也没什?么好留情?面?的了。

  于是乎进了三月,新官上任的锦麟卫郑指挥佥事经?天子首肯,派出了一支二十人的队伍,按察常州、川州、柳州等地,鼓励各地百姓秘密检举当地不平之事,涉及当地一方大?员者,抽调地方衙门、卫所人员联合调查,从严从重,快查快结。

  短短一月之内,按察使的奏折如雪花般飞上御桌,状告中涉及最多的,便是未经?科举,直接门荫授官的世?家子弟。

  圣人起先还因此?事在大?朝会上大?发脾气,叱骂世?家不好生约束自家子弟,门风不正,后来见折子太多,索性直接授了权柄:五品官以?下的,经?查实?有大?奸大?恶、蠹国害民,致使民怨沸腾者,可先行原地免官,再押解回京由大?理寺或刑部审议。

  圣旨一下,按察使所到的州城都慌乱了起来:谁也没想到,同样是门荫出身的郑安居然会对世?家下这?样的狠手,这?些时日,光是被?原地免官的世?家子弟便有十数名。

  虽说在地方上任职的五品以?下官员一般不是世?家的核心子弟,可这?些人往往也都是在世?家根系发达的州城任职,按察使此?举,不仅仅是免了个官,更是将世?家的颜面?丢在地上踩。

  于是优柔者开始贿赂按察队伍里的核心人物,甚至是联络京城的人马直接给郑安送财宝送美人,想要在这?场风暴中安然脱身,狠辣者则自认是地头蛇,不惜派出护卫刺杀使官。

  但周绍乃至皇帝也早料到了有人会不把按察使们看在眼?里,亦是派了一支精兵强将拱卫,一番闹腾下来,按察队伍里没有人丢了性命,但受了轻伤的也是有的。

  至于那些贿赂,更是送也送不到这?些人面?前就被?拒之门外了。

  事已至此?,被?查出问题的世?家也只能自认倒霉,宽慰自己大?不了倒是再选个德能兼备的子弟顶上,总归这?些位子也逃不出他们的五指山。

  他们并未料到,这?些官职在这?一年的恩科里便会破格封给新科进士,自此?,对世?家门荫的名额也大?大?减少,寒门学子则有了更宽广的晋身之道?。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在此?次按察各州中,被?牵连到的世?家不在少数,尤其以?秦、卢、朱三家最多,其余的大?小世?家,除了郑家和?刚立功的夏家,也都碰了一鼻子灰。

  然而事情?到这?里还没完。

  按察使是回京了,可他们不光带回了大?量的涉事官员,还拿到了一份涉及四品以?上京官的口供。

  圣上命太子少师、国子监祭酒程喆,大?理寺卿姜卞会同锦麟卫指挥佥事郑安一同调查——郑安的官职虽然只是四品,但锦麟卫指挥使已经?年迈,身体近来有些不好,明眼?人都能瞧得出将来指挥使的位置是要留给郑安的,故而指挥使也没有要同他抢功的意思。

  而程喆与成郡王妃的母家陈家是姻亲,姜卞出身姜家,是皇后娘娘亲舅舅姜岱的嫡长子,这?三人要么是圣人最信任的人,要么是天然亲近成郡王一派的,外面?人看在眼?里,都知道?这?回成郡王行事亦是圣上首肯的了。

  故而纵然一月后吏部尚书?卢温纶以?潜谋不轨、纲纪废弛、政以贿成等一系列重罪被罢官打入昭狱后,愤怒又惶惑的卢家人在外大?肆宣扬程喆等人“罗织罪名”、“陷害忠良”,大?朝会上,却鲜少有高官敢站出来替卢温纶作?保。

  罗织罪名?安知授意罗织的,是成郡王,还是宝座上的圣人?

  河间王更是焦头烂额。

  原先礼部尚书?秦岫告老还乡便是假意推辞结果圣人点了头,让周绍的岳父陈弘章捡了个便宜,虽然彼时秦家还没有完全站在他这?头,但他如今想来还是免不了惋惜。

  而卢家,他也还未从他们身上捞到太大?的好处,没想到卢温纶也同样碍了陛下的眼?,不惜治他于死?地来赶他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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