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家人倒是也来求他了——这些世家里头,分为入仕派和?隐退派,隐退派不直接参与政事,选取姻亲或是效忠他们的寒门作为傀儡来分权,入仕派则更倾向于将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卢家便是入仕派里的佼佼者,卢温纶更是卢家如今的核心人物。
可河间王看着圣人这?一副快刀斩乱麻的模样,却实?在不敢冒这?个头。
先时裕亲王出事,他在背后嗤笑过他管不住自己下半身招来大?祸,可后来越细想越觉得不对,命人悄悄打听,却也没找到那位与他私通的宫妃的尸首……或许,那本就是陛下针对裕亲王的局,一面?彻底断了他即位的希望,一面?借此?清除朝中不服管束的官员。
当时裕亲王倒台时,同样也牵连了许多世?家的官位。
时局看到如今,他哪里能不明白,圣人是对这?些他初即位时专横自大?的世?家恨之入骨,可偏偏他布局太晚,那些学子们要出头不是一日之功,与其寄希望于寥寥无几的寒门子弟,还不如利用世?家现成的力量。
毕竟,他与周绍不同。他跟着懿康太子时便收拢了不少人马,老襄王也是个负圣恩有成算的,留给他的势力不会小,陈家、程家又都得势,他甚至怀疑,这?件事里被?圣上指派出来的姜家也和?他有关联……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姜岱从首辅的位置上退下来没几年,是圣人和?皇后娘娘都最亲近的亲人和?臣子,若真是连保皇的姜家都选了周绍,他还有什?么好争的?
他宁愿相信是自己胡乱臆测,绝不会承认他会不战而败……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圣人杀了这?一些,到底也要留一些,不然朝局恐怕要有大?动荡。他要做的,是尽力争取推一个站在他这?边的官员上位,而不是与圣人做无谓的抗争,反而遭他厌恶。
他想得很明白,有理有据地说服自己直面?这?次挫败已经?花费了绝大?多数力气,可落在底下人眼?里,不免觉得素有贤名的王爷有些薄情?了。
而众臣的识趣让圣人龙颜大?悦,他并未给卢家人留什?么幻想,很快便下了秋后问斩和?抄家的圣旨,自然,卢家树大?根深,此?次也只是抄没了卢温纶一脉的家产。饶是如此?,却已经?让卢家势力大?跌,现出颓势,不复川州第一世?家的名望。
尘埃落定,青玉才敢出府到成郡王府里寻妹妹说话——先时按察时,一出门要么是遇上有人送礼,要么就是遇险,若不是成郡王府的亲卫被?周绍指了一支去保护庄家人,他们说不定也会性命堪忧,故而这?几个月里,她都不大?敢出门。
青娆也早出了月子,身子在一众经?验丰富的嬷嬷们的指导和?照料下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只是暂时还未像怀孕前那版纤瘦,脸颊上亦有些肉肉的感觉。
她原有些担忧周绍嫌弃自己,却没想到他反倒挺喜欢的,还说她从前太瘦了,如今面?上血色更佳,瞧着煞是可爱,闹得她哭笑不得。
姐妹俩趁着天晴,一道?在松园里逛院子,说说笑笑,还荡了秋千,好不自在。
青玉将人屏退了,悄悄和?她说着私房话:“那位卢大?人倒台,可把有些人吓坏了,从前不过是想往我们府上塞美貌的丫鬟,近日竟还有专程从江州挑来的瘦马,装成良家小官之女,变着法的和?我们家郑安偶遇,真是花了大?价钱了……”
青娆听着也是惊讶,瘦马什?么的她也听说过,往常都是专程从小培养,想送来讨好高官,甚至送进宫闱的,没想到郑安上任短短时日,也有人打他的主意了。
“那姐夫有什?么反应?”她不免好奇。
青玉瞥了瞥嘴:“他倒是不解风情?,先时第一回 遇见了只当做巧合,等第二回看见了,便让底下人将人查了个底朝天,再遇时,二话不说就编了个异族奸细的罪名投到了锦麟卫的牢里头,可把背后人吓坏了,连忙出了一笔银子将人赎出去,免得香消玉殒了。”
她叹了声:“郑安回来跟我邀功后,我心生好奇,也悄悄去看过一眼?,倒真是一颦一笑全是风情?,可惜了。”只能像物品般被?人送来送去。
身为女子,不免嗟叹其流离的命运,可青玉更知道?,这?种女子的出现,是为了将全家裹挟进漩涡之中,她们固然身不由己,但注定她也没法子施以?援手。
青娆也明白几分姐姐的想法,但在她看来,这?些瘦马被?精心娇养长大?,并没有忍饥挨饿,过得和?大?家小姐也没什?么区别,比她们可怜可悲的也大?有人在。更何况,她们出自政敌之手,刀尖对着他们的根本利益。
故而她很快转移了话题,笑眯眯地赞道?:“姐夫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眼?里只有你呢。”她看得出,青玉说起这?事时,眼?里是有笑意的,不免挤兑她两句:“你老实?说,你去牢里看热闹,当真只是好奇?该不会是在家里吃味,怕他到底中了美人计?”
青玉斜睨了她一眼?,倒是坦然:“我和?郑安是正经?过日子的,他也一早允诺,只能有我一个,我若是不吃飞醋,他才该阵脚大?乱,胡思乱想了呢!”她也不肯放过这?没大?没小的妹妹,反唇相讥:“难不成你就是泥人儿性子?若是有个那样的美人被?送到了王爷跟前,你能不吃醋?”
闻言,青娆的表情?顿了一下。
她想,她大?概还真不会特别在意。一来周绍心有沟壑,即便是宠幸了对方,也不会不顾大?局,那对方就没有立足的根本,二来,她也的确没有把周绍看做她的夫君,而是只将他看成依附的对象……
若是类比一下,大?概更像酒楼的掌柜和?伙计的关系,若是有了更讨喜的伙计,她的确会奋力争取,不让自己被?踩下去,好能在酒楼里有更高的地位,不必干些脏活累活,不必动辄被?人扫地出门,却绝不是因掌柜对旁人青眼?有加而心生不忿,患得患失才去与人争斗。
瞧见青娆的表情?,青玉也顿觉失言,恨不得打自己的嘴。
青娆在王府,哪里能像她与郑安一样同王爷耍小性子呢?想要固宠都多有不易了。
不免又低声咬牙切齿:“要不是当日大?夫人和?四姑娘从中作?梗,你原本不必……”与一个不爱的人过这?一生,若是齐和?书?,定然能被?她妹妹整治得服服帖帖,不敢多看别的女人一眼?。
“阿姐!”青娆蹙了蹙眉,连忙止住了她的话头,四顾了下。
齐和?书?的事虽然被?她挑明了,但王爷显然还是很忌讳他,若是这?话被?人学了去,又不知道?惹出什?么乱子来。
园子里,姐妹俩很快就翻了篇,嘀嘀咕咕地说起旁的事了。
假山后,隐约听到几个字的余善长缩了缩脖子,冷汗直流。悄悄地看一眼?王爷的面?色,果真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此?时此?刻,他只恨不得给两盏茶之前的自己一巴掌。
好端端的,偏偏选这?条路作?甚么!
第149章 即位
暮春风暖,珍馐美?馔摆满了紫檀木嵌螺钿的八仙桌,陈弘章身?着常服,满面红光,亲自执壶为对面的亲家程喆斟满一杯陈年梨花白。
“亲家公,请!”陈弘章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志得意满,“此番卢温纶倒台,实乃大快人心!可见陛下圣明,宵小之辈终究难成气候。你我同朝为官,能见如?此局面,当浮一大白!”
话说得冠名堂皇,实则两?人心知肚明,此番是为了庆贺河间王气焰受挫,成王一系声望见涨。
程喆年岁较陈弘章稍长?,面容清癯,闻言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陈弘章的脸,到底举起杯,与陈弘章轻轻一碰,面上的笑意却未达眼底。
陈弘章并未察觉这?细微的打量,或者说,他此刻正?沉浸在自己即将成为名副其实的“国?丈”的狂喜预期中?,自动忽略了所有的不和谐之处,只一个劲地吹捧程喆,也享受着对方有来有往的恭维。
一番推杯换盏下来,两?人更为亲近了些,程喆端起酒杯,摩挲着杯沿,目光垂视着杯盏中?晃动的酒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亲家,老夫痴长?几岁,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程公但说无妨,你我既是亲家,又是同僚,有何不可言?”陈弘章心情正?好,大手一挥。
“王爷……年轻有为,心思深沉,非寻常宗室可比。”程喆缓缓道,“此番整顿吏治,王爷为何独独绕开了您这?位正?牌的岳丈,礼部尚书,不知您可有思量?”
花厅内霎时静了一瞬,只闻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陈弘章执壶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换上了一层惊疑不定的青白。
他并非愚钝之人,程喆这?点拨,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他从炙热的狂喜中?清醒过?来。
程喆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道:“外人看来,或许是王爷体恤岳父,不欲令您卷入纷争漩涡。可往深处想……此事乃是顺应圣意,风险小,收益大,王爷却叫上了如?今仅有四品的郑安,那郑安,可是庄侧妃的亲姐夫……”
程喆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精心维持的幻想。他猛然想起,自从黄承家那件事后,王爷对四女儿的态度急转直下,连带着对陈家的亲近也似乎淡了许多。原本以为只要四娘生下嫡子,一切都?能挽回,可现?在……
他强笑一声,却不愿让也正?得势的亲家看自己的笑话,只道:“你我两?家本也是一体,再亲近不过?,加之六部之间联系紧密,若是一味推崇我,只怕让圣人不喜。”
程喆也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若非当年懿康太子骤然身?故,他作为太子少?师被卷入漩涡之中?,得陈家这?门姻亲照顾才?稳妥落地,他也不会不识趣地在大好日子提这?些事。
再怎么说,儿媳陈阅仪也与成郡王妃是亲姐妹,若是成郡王妃当真毫无地位了,对他们家也是有害无利的。
见他听进去了,便也不再深言,转而聊起些朝中?闲话,但宴席的气氛,已不复最初的欢畅。
送走程喆后,陈弘章立刻沉着脸回到书房,并未惊动已然歇下的沈氏,而是直接将平日里跟随沈氏往来王府的心腹婆子、丫鬟一一叫来,避开旁人,细细盘问。
这?一问,直问得他心头?发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从下人口中?拼凑出的真相?,远比程喆隐晦的提示更为残酷:四娘诊出喜脉后,王爷确实派了太医细心照料,饮食用药无一不精,但正?院的禁足非但没有解除,看守反而更加严密。沈氏几次前?去探望,也只能在厅中?相?见,连内室都?难进。
四娘身?边的丫鬟更是被看得死死的,等闲无法传递消息出来。至于王府的管家之权,依旧牢牢握在昭阳馆庄氏手中?,王爷丝毫没有交还正?院的意思。
甚至王爷在知晓四娘有孕的同时,仍旧亲自为庄侧妃所出的庶子定下了“邺”这?个意味不明的名字。
更让陈弘章怒火中?烧的是,这?些事情,沈氏从王府回来后只言片语都?未告知,只说一切都?好,王爷很看重四娘这?一胎云云。
他也是着了道,只想着嫡庶有别,一个庶子再得宠,也越不过?未来的嫡子去,那婢妾出身?的庄氏也不可能压过?他陈家的女儿,便没有深查,哪知道,王府里竟然已经是她的天下!
陈弘章独自坐在书房里,拳头?紧握,指节泛白。
难道陈家耗费心力,最终竟要为他人做嫁衣?难道他陈弘章,注定当不成那个权倾朝野的国?丈?
不!绝不可能!
陈弘章在书房中?踱步良久,窗外的月色渐渐西?沉。他终于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研墨挥毫,字迹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速去洛州……延请名师,务必悉心教导规矩礼仪诗书……”
*
近些时日,青娆明显能感觉到王爷心情不佳。
虽然来后院依旧只歇在她这?里,但他来时,常常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连逗弄邺哥儿时,笑容也显得有些僵硬。承运殿伺候的内使更是战战兢兢,听闻已有几人因小事受了重罚。
青娆心中?不安。
她自然听说了前?朝河间王势力受挫的消息,按理说王爷应该舒心才?对。
他的反常,让她不禁联想到禁足在正?院、却怀有身?孕的陈阅微。是因为那个孩子吗?王爷虽然表现?得不在意,但终究是嫡子,他内心是否仍有期待和顾虑?
她不能坐以待毙。
这?一日,青娆终于寻了个机会,私下塞给?余善长?一个厚厚的红封,委婉地问起王爷近来是否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余善长?捏着那沉甸甸的荷包,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神却飘忽不定:“侧妃娘娘放心,王爷就是近来政务繁忙,王爷生怕有负圣恩,故而劳心劳力了些。奴才?们伺候着,也是提着一百个心呢。”
伺候王爷的人嘴都?紧,可从前?余善长?对她多有奉承,偶尔也会漏些口风,这?回却只有敷衍的话,青娆心知,她大约是打听不出什么了。
无论王爷因何烦忧,总归日子还要接着过?。
于是,她更加用心地打理王府事务,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不让半分琐事烦扰到他。饮食上,她日日亲自盯着小厨房,变着花样准备他喜爱的菜肴点心,又炖煮各种温补的汤水。她还时常寻些由头?,或是邺哥儿有了什么趣事,或是园中?花开正?好,邀请周绍过?来小坐。
周绍倒也给?她面子,十次邀请,总有七八次会来。
他抱着日渐白胖的邺哥儿,看着灯下温柔浅笑的青娆,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柔情。
有时,周绍甚至会忍不住想,是否自己多心了?眼前?这?个女子,为他生儿育女,将他的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满心满眼似乎都?是他,怎么会不爱他?
当日她与青玉在园中?说的那些话,未必就是她真实的想法,他若是不解,合该问问她。
可每当他想开口,那份根植于心的自矜和多疑又会冒头?,让他无法拉下脸来直接询问。他只能将这?份莫名的烦躁和不确定,转化为对朝堂对手更猛烈的攻击。
一时间,河间王派系的官员又接连被弹劾、贬谪,周绍手段之凌厉,让不少?观望者胆寒。
就在周绍因私心郁结而于公事上愈发咄咄逼人之际,河间王周琚确实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眼见自己多年经营的人脉和声望在周绍的连环打击下不断萎缩,而皇帝的态度又暧昧不明,心中?焦灼日盛。
他决定不再被动接招,开始主动出击,利用手中?掌控的力量,将自己近年来在各地施粥赈灾、捐资修建书院善堂的“善举”大肆宣扬。
不消多时,京城的茶楼酒肆,悄然流行起歌颂河间王“仁德”的戏文和评书;文人墨客间,也悄然流传起赞誉河间王“礼贤下士”、“心系黎民”的诗词歌赋。
河间王“贤王”的名声,在有心推动下,甚嚣尘上。
入了七月,朝中?终于有官员按捺不住,或是出于投机,或是真心被坊间声望影响,开始上奏折,以“国?本宜早定”为由,建议立年长?且“贤名卓著”的河间王为皇太子。
这?样的奏折,在气氛凝重的大朝会上被接连提了两?三次。
端坐龙椅的皇帝每次都?是静静听着,既未明确表示赞同,也未出声斥责,只是那深邃的目光在提议的臣子和面色平静的周绍、以及难掩眼底一丝期待的河间王之间缓缓扫过?,让人猜不透圣心究竟如?何。
河间王一党见皇帝并未反对,自觉摸到了风向,士气大振,准备发动更多官员上书,造成众望所归的态势,逼迫皇帝早日下旨。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一桩突如?其来的边关急报,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乱了所有的布局。
北方的郸义族,一个向来官方依附大晋、却时常有小动作的边陲部落,竟胆大包天,杀害了朝廷派去的使臣!
消息传开,举国?哗然。
尤其是天子脚下的京城百姓,群情激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