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晋立国?百年,威加海内,更何况当今陛下骁勇善战,四海之内无有不服,何时受过?这?等蛮夷小族的折辱?
市井之间,充满了对郸义族的唾骂之声,要求朝廷出兵严惩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而龙椅上的皇帝,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亦是勃然大怒。
他力排众议,甚至不顾自己年事已高,毅然决定御驾亲征,誓要踏平郸义,以血还血,维护大晋天威。
临行前?,他下旨,由河间王与成郡王共同监国?,处理日常政务,遇有大事则需二人协商,或百里加急报送军前?。
两?人一同监国?,既是互相?帮扶,更是互相?掣肘。
河间王接到旨意时,心中?先是狂喜,仿佛看到了执掌权柄的希望,但随即又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皇帝选择在这?个节点离京亲征,是否太过?巧合?
但他很快被眼前?巨大的权力诱惑所淹没,将那点不安抛诸脑后。
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利用这?次监国?的机会,好好表现?,做出几件漂亮的政绩,彻底将周绍比下去,让皇帝和满朝文武都?看到,谁才?是最适合的储君人选。
……
九月,秋高气爽,皇帝御驾亲征的大军凯旋。
郸义族已被彻底灭国?,皇师不但带回了胜利的荣耀,还俘虏了十数位郸义族王室女子。
皇帝将这?些女子作为战利品,以奴隶的身?份,赏赐给?了此次出征的有功之臣以及京中?的一些重臣,以此彰显上国?威严不容挑衅。
河间王及其党羽抓住皇帝大胜后心情必然愉悦的时机,再次于朝堂之上,大肆鼓吹河间王在监国?期间的“勤勉”与“功绩”,并将此前?“贤王”的舆论再次推到前?台,重提立太子之事,言辞恳切,仿佛河间王已是众望所归。
然而,这?一次,龙椅上的皇帝没有再保持沉默。
他听着底下臣子们对河间王的溢美?之词,脸上非但没有笑容,反而渐渐笼罩上一层寒霜。当为首的官员再次提及“河间王贤德,宜正?位东宫”时,皇帝猛地一拍御座扶手,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与轻蔑:
“郸义之子,骨血低贱,岂可为君?”
此言一出,顿如?惊雷狠狠劈在了河间王的头?顶。他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
是了,他的母亲胡氏,虽是北地将官嫡女,却因其生母的郸义血统,在宗室中?始终被视为身?份有瑕。
老王爷在世时,因对他寄予厚望,极力淡化这?一点,最终也将王位传给?了他。
他以为自己早已摆脱了这?层阴影,却没想到,在皇帝心中?,这?始终是一根刺。如?今郸义族被灭,其族皇室女子都?沦为奴隶,他这?身?负郸义血脉的“贤王”,在皇帝眼中?,与那些奴隶何异?
巨大的羞辱和绝望瞬间淹没了河间王。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到散朝,如?何失魂落魄地走出宫门的。回到王府,他便一口鲜血喷出,昏厥过?去。
府中?顿时乱作一团,女眷们哭喊声一片,匆忙请来的大夫——甚至不是惯常用的太医署的御医诊断后,只说是急火攻心,忧思过?重。
待河间王悠悠转醒,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眼中?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冰冷。
他彻底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从郸义杀使,到皇帝亲征,再到当众羞辱,每一步都?是精心设计好的。
皇帝从未属意于他,之前?的沉默,不过?是引蛇出洞,看他还能聚集多少?势力,最后再给?予致命一击。
眼下他已经被皇帝亲自盖上了低贱的戳子,除非兵行险着,铤而走险,否则他永无翻身?之日。
可是,皇帝刚刚以雷霆手段灭了一个部落,威望正?盛,又有几人敢跟着他行那诛九族的大逆之事?
绝望之后,是无边的疲惫。他知道,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
认命的河间王并不知晓,此刻的御书房内,方才?在朝堂上威严不可一世的皇帝,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周绍侍立在一旁,原本还沉浸在河间王被彻底打垮的震撼与一丝隐秘的快意中?,见到此景,心中?大惊。
他这?才?注意到,皇帝虽然看着精神甚好,可龙袍似乎也比离京前?空了许多。
“陛下……”周绍上前?一步,下意识担忧地开口。
皇帝缓过?一口气,靠在软枕上,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锐气,却又已然透出几分威势的侄孙。他挥了挥手,示意内侍退下。
御书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这?一回,总算是又了却了一桩心愿。但年纪大了,经此一战,终究是伤了元气,受了些伤。”
周绍心中?巨震。
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在亲征中?受了伤,而且看这?情形,绝非什么小伤。
一个可怕的念头?掠过?他的脑海:陛下是否……根本就没打算把江山亲手交给?任何人?原本形势大好的河间王因他一句话便万劫不复,自己今日目睹了陛下如?此虚弱的一面,知晓了这?等秘辛,会不会……
就在周绍心念电转,背上沁出冷汗之时,皇帝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开口:“绍儿,你过?来。”
周绍依言上前?,跪在榻前?。
皇帝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中?竟有几分欣慰:“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这?次怕是……熬不了太久了。外头?看着风平浪静,内里却暗流汹涌。朕走之后,这?江山社稷,就要交到你手上了。”
周绍猛地抬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虽隐约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皇帝如?此直白地说出传位之意,仍是感到难以置信。
皇帝看着他惊愕的表情,嘴角扯出一丝微弱的笑意:“你是宗亲里头?,最像朕年轻时的,有锐气,有担当,更重要的是,心中?有杆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朕考验了你这?么久,你对许多事处理得都?很好。没有因私废公,也没有一味姑息。朕……很满意。”
他顿了顿,气息有些急促,歇了片刻才?继续道:“朕这?辈子,牵挂不多。唯独放心不下皇后。她跟着朕,吃了许多苦……朕走后,不求你待她如?亲祖母,只盼你看在朕的面上,保她晚年安稳,衣食无忧,不受人欺凌,朕……便心安了。”
这?番话,说得极为恳切,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脆弱。
周绍大为动容,想起皇后娘娘平日对自己的确多有照拂,立刻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却坚定:“陛下隆恩,孙儿万死难报!娘娘慈爱,孙儿早已视若至亲。孙儿在此立誓,必待娘娘如?亲生祖母,绝不敢有丝毫怠慢忤逆!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皇帝看着他真诚的模样,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满意和放松。
他没了亲生的骨血,对继承人的选择只会更加严苛。裕亲王不行,生来便是惹他心烦的,河间王这?孩子从前?也算乖顺,偏偏为了笼络人心不择手段,先是印□□,又与他最厌烦的世家来往过?密,若是真将皇位给?了他,没准不过?三代皇位上的人就又成了世家的傀儡了,何等软骨头?!
成王辈分小些,可却是个明白人,他故意交给?他许多急难险重的活计,他心里纵然有一时的不满忧虑,可照样一样样做好了,从来没有向那些世家低过?头?。对待他的这?些皇叔,也没有一味的服软,简直像个不怕死的小牛犊子。
若是他自己的孩子,他该心疼了,可作为继承人的人选,他却是觉得满意的。成王妃那桩丑事,也瞒不过?他的眼睛,但对黄承望那小进士,成王的处理让他很满意:打理江山,光靠自己的喜恶是不行的,他连这?种说出去会让他丢脸至极的人都?能心存怜悯,给?他一线生机,可见心中?是有大义的。
先时懿康太子走前?,他也是日日守在宫里陪侍,忠心耿耿,很念旧情。
唯独有些瑕疵的,便是他对府里那个侧妃宠得太过?了些。但那侧妃有福气,因容貌投了皇后的眼缘,他倒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他这?些年来眼里也只有皇后,将其余的后妃也只当个好看的瓶子摆着。
真要计较起来,这?小子的倔脾气倒真像他亲孙子。
“好……好……”皇帝缓缓闭上眼,“从明日起,你便常来御书房吧。朕……还有些事,要教导于你。”
于是从这?一天起,周绍便开始频繁出入宫禁,留宿御前?,伴随皇帝处理政务。
皇帝对外只称是教导成郡王国?事,悉心培养,将自己受伤的事瞒得死死的。在所有人看来,这?无疑是明确的信号——成郡王周绍,已是板上钉钉的储君,大晋王朝未来的天子。
*
周绍监国?期间,八月,成王府内,正?院王妃艰难地产下了一个男婴。
然而,这?原本应给?正?院和陈家带来希望的嫡子降生,却并未在王府中?激起太大波澜。
她生产时,周绍正?忙于处理军国?要务,等孩子满月了,陛下班师回朝,他又连连留宿宫里。
于是,周绍连洗三礼和满月宴都?未能出席,只是从宫中?派人送回了丰厚的赏赐,指派了乳母嬷嬷。对于正?院的禁足,更是只字未提。王府内的一切权柄,依旧由昭阳馆的庄侧妃稳稳把持。
看着这?般光景,王府中?那些原本因王妃产子而又开始心思浮动的下人,渐渐又偃旗息鼓,恢复了观望姿态。昭阳馆的地位,并未因正?院嫡子的诞生而有丝毫动摇。
陈尚书府的书房内,陈弘章气得摔碎了一套心爱的茶具。四女儿彻底失宠,嫡外孙不受重视,他所有的谋划眼看就要落空。
“废物!真是不中?用的东西?!”他低声咒骂着,恨女儿不争气。
目光落在书案上一封刚从洛州送来的信上,深吸了一口气。
有些事,也该打算起来了。
多年为官的直觉告诉他,宫里可能很快就要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了。
元庆三十五年,腊月廿二,宫里颁下圣旨,过?继老襄王为皇子,册封其子成郡王周绍为大晋皇太子,正?位东宫。
同月廿五,圣人病危。
元庆三十六年,正?月十八,在位三十六年的圣人驾崩,临终前?召见诸重臣,当众传位于太子周绍。
七日后,皇太子即皇帝位,改元太和,大赦天下。
第150章 “甘之如饴。”
因?先帝病危时太?子一直在宫里侍疾,故而成?郡王府里的诸位女眷也都没有?迁入东宫,只等着新帝登基后直接入宫,免得大动干戈,劳民伤财。
正月末的潜邸,檐角残雪未消,先帝驾崩的钟声敲响不久后,便有?一队内使?浩浩荡荡地从?禁宫出来,奉新帝的旨意着庄娘娘与三皇子入宫伴驾——虽然名位未定,但已经皇子邺哥儿自然不用?再与堂兄弟们一道排号,如今已经改成?行三了。
这样的殊遇自然让潜邸的女眷们眼热,可谁人不知晓,新帝在王府的时候便只宠着庄侧妃一人,哪怕如今宫里正忙乱,也想把人带着身边,也让人并不意外。
接下来的几日里,新帝大封有?功之臣,又陆续封了潜邸伺候的妃嫔:抚育大公?主的孟姨娘被封为贤妃,育有?二皇子的方?氏封了敏妃,出身高些的曹氏封了婕妤,廉氏封了美人。
旨意一下,一直记恨着孟氏的曹氏傻眼了,怎么?也没想到孟氏靠着个半路养的女儿就能居于四妃之位,死死地将她们压在下头。
但曹氏的失落没有?维持太?久,因?为她很快就发现,原本该被册为皇后的太?子妃,直到她入宫前都还没有?圣旨颁下。同样未定位分的,还有?已经伴驾的庄侧妃。
外头逐渐多了风言风语,道或许陛下根本不想立太?子妃做皇后,而是更?属意庄娘娘为后。
陈阅微也是这样揣测的,毕竟,大晋立朝以来,并未有?明文?礼法规定太?子妃就能顺顺当当成?为皇后,不过是约定俗成?罢了。
王府里还未跟着进宫的宫人们也在暗暗嚼舌根:听闻庄娘娘入宫便住进了圣驾的勤政殿后殿,甚至还有?人说,潜邸女眷们的名位都是陛下同庄娘娘一起商定的……
这些话语,一字不落地灌入枯等的陈阅微耳中。屋内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贱人!狐媚子!”陈阅微气得浑身发抖,将手边一个掐丝珐琅手炉狠狠掼在地上,炉灰四溅。她指着垂首噤声的瑞香的鼻子骂道:“没用?的东西!连点真切消息都探听不到!”
瑞香跪在地砖上,任由炉灰沾衣,连连磕头:“娘娘息怒,保重凤体啊!”眼底却闪过一抹恨意。
陈阅微如何能息怒?她才是先帝赐婚,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如今新帝登基,她非但不能入主中宫,反被一个婢女出身的侧妃抢尽风头,奇耻大辱!
愤怒过后,恐慌如毒蛇啮心。若失后位,她毫无疑问会成?为陈家的一枚弃子。她强压怒火,厉声道:“想办法递消息给父亲!若再不动,这后宫就要姓庄了!”
老谋深算的陈弘章自然无需女儿提醒。
他立于府中暖阁,望着窗外枯枝残雪,心中寒意更?甚。新帝迟迟不立后,反将庄氏母子接入宫中,其意已明。
若庄青娆登上后位,三皇子便成?了“嫡子”,陈家还有?何指望?
于是他先联络交好的群臣,联名上书,恳请追封先英国公?夫人陈阅姝。此招以退为进,既彰陈家不忘旧情,更?是提醒新帝:陈家,出过一位“皇后”,且是陛下结发妻子。
果然,周绍欣然应允,下旨追封陈阅姝为“孝端文?皇后”。这道旨意,让陈家人心下稍定。
趁热打铁,陈弘章联合了更?多朝臣上书,言道:中宫不可久虚,太?子妃小?陈氏,乃孝端文?皇后亲妹,毓自名门,长娴内则,抚育子嗣,宜立为皇后。
奏折如雪片飞向御案。
然而,端坐龙椅的新帝,却视若无睹。他照常临朝,照常批阅奏章,大封群臣,唯独对那些立后奏本,统统留中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