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术 第142章

  这种?沉默,比拒绝更?令人窒息。

  陈家的耐心在乍暖还寒中消耗殆尽。

  愤怒之下,关?于庄氏狐媚惑主、不堪后位的流言开始在宫外蔓延。

  *

  勤政殿后殿,地龙烧得极暖,驱散了初春严寒。周绍批完奏折,揉了揉眉心,见一抹倩影端着补汤悄然入内,目光瞬间柔和。

  “天寒地冻,跑出来作甚么??”他拉过她的手,触感微凉,便将其拢在掌心暖着。

  青娆今日穿着杏色宫装,面容更?添几分清丽。她将汤盏推至他面前,沉吟片刻,抬眼看他,眸光清亮:“陛下,那些立后的奏折,您还是看看吧。”

  周绍眉头微蹙,随即舒展:“老生常谈,不必理会。”

  “陛下,”她声音轻柔却坚定,“您明知道,这是行不通的。”

  最初发现周绍的心思时,她自然是欣喜的,但更多的是清醒后的忧虑。

  她倾身为他续上热汤,平和分析:“臣妾明白陛下心意。可太?子妃是先帝赐婚,名分早定。其过又不能告知天下,若陛下就此越她而立臣妾,天下人将如何议论您?如今陈家未敢以先帝赐婚说事?,不过是忌惮陛下天威。若逼急他们,一个‘不孝’的罪名压下来,于陛下圣誉有?损。”

  亦有?未尽之言:陈弘章心思深沉,太?子妃非他唯一选择。即便此次不能立后,陈家族中适龄女子众多,宫里更?有?孝端文?皇后留下的两?位皇子做现成?的桥梁。有?他们在,陈家永远有?借口送女入宫。

  青娆早在正院失宠后便发现:她的对手已经是整个陈家,唯有?扳倒陈家,才能获得最终的胜利。

  周绍听得她这一番话,心里从?未如此后悔当日向先帝求娶小?陈氏。

  可偏偏陈弘章不仅是小?陈氏之父,也是元娘之父。

  他将青娆揽入怀中,声音沉闷:“是朕让你?受委屈了。”

  他何尝不知青娆句句在理?皇位初稳,此时若因?立后与陈家撕破脸,绝非明智。

  且大晋无必立嫡长死规,若将来传位邺哥儿,青娆作为生母,尊荣自然也不会少。只是,想到如今要委屈她,他心中便堵得慌。

  青娆依偎他怀中,柔声道:“陛下,来日方?长。臣妾不在乎一时名位,只要陛下心中有?我们,能平安长久,便足够。”

  她的“深明大义”,更?激起周绍怜爱与愧疚。他暗下决心:后位可暂予小?陈氏,但恩宠与权力,定要加倍补偿青娆母子。

  终于,在陈阅微等得几近绝望时,册封皇后与庄青娆为贵妃的圣旨,同抵潜邸。

  *

  勤政殿后殿,尚衣局送来的贵妃袍服和头面华美夺目,尤其是那件贵妃礼服,以金线织就鸾鸟暗纹,珍珠、宝石缀饰,流光溢彩。

  连见惯了世面的丹烟都低声惊叹:“这……这规制,怕是快赶上……”

  她没说完,但青娆明白?。这袍服的用?料和绣工,显然已远超贵妃应有?的份例。

  却不知尚衣局的绣娘们也在战战兢兢——只因?当日内侍省透出话音来,叫先按皇后的规制往大了准备,哪知道最后还是册了太?子妃为后。

  她们本想将多出来的宝石和金线拆一些,林奉御却阻止了他们,决定先送过来给贵妃娘娘瞧瞧。

  青娆还在细看,周绍便已经在内侍的簇拥下大步进了殿中。

  他目光扫过摊开在架子上的华丽袍服,眼中露出一抹满意之色,赞道:“尚衣局此番用?心了,这衣服很衬你?。”说罢,竟直接吩咐厚赏尚衣局众人,绣娘们这才明白?过来林奉御的聪明之处。

  可见太?子妃虽然成?了皇后,可在陛下心里,一等一的还是这位贵妃娘娘啊。

  等陈阅微住进了柔仪宫,才赫然发现她的宫殿离陛下入宫后便一直居住的勤政殿甚是遥远,反观陛下给庄氏赐的昭阳宫,坐辇轿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

  宫人说,陛下因?感念太?皇太?后思念先帝,不忍其立时迁宫,故自己未入福宁殿,皇后自然也不好独居坤宁宫。说法冠冕堂皇,但陈阅微心里明白?,这只是陛下的借口。

  前世,姐姐陈阅姝住的就是坤宁宫,太?皇太?后根本就不是那等不识趣的长辈!

  皇帝的心思自然也有?旁人看出来,一时间,宫中风向清晰无比。昭阳宫门庭若市,柔仪宫则门可罗雀。

  册封典礼结束后不久,陈阅微就当真被气得头脑昏沉了两?日。

  正在这时,宫人禀报,皇后的婶母李氏递了牌子求见,还带了一位年轻的族亲。

  陈阅微勉强压下火气,宣她们进宫。

  她本指望母亲沈氏能来为她出谋划策,来的却是这个平日里并不算亲近的婶母,心中已是不悦。待看到李氏身后那个低眉顺眼、却难掩殊色的少女时,她更?是心中警铃大作。

  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身段已见玲珑,肌肤胜雪,腰如柳曲,眉眼间一股天生的风流媚态,虽故作怯懦,但那偷偷打量宫殿陈设的眼神,却透着一丝不安分。

  陈阅微确定,前世今生她是头一回见到此人,哪里是什么?堂妹?

  李氏行礼后,赔着笑道:“皇后娘娘凤体安康。”又低声道了这姑娘的来历:原来此女是陈弘章养在洛州的外室女,闺名阅嫣,陈弘章听闻皇后娘娘在宫里处处受限,便想将她妹妹送进宫,姐妹齐心,好让圣意转圜。

  转头又对着众人道:“听闻娘娘在宫中需人陪伴解闷,大伯特意让妾身带她进来给娘娘请安,若娘娘不嫌弃,让她在宫中伺候些时日也好。”

  挥退了众人,陈阅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滚!”她猛地将手边的茶盏扫落在地,热茶溅了李氏一身,“带着这个不知哪来的野丫头,给本宫滚出去!告诉父亲,本宫还没死呢!”

  李氏吓得脸色发白?,连拉带拽地带着同样吓得瑟瑟发抖的陈阅嫣退了出去。若不是三房有?事?求着大房,李氏才不会冒着风险来做这种?事?。

  殿内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陈阅微粗重的喘息声。

  荒谬至极!

  但很快,陈阅微就发现,事?情开始向她无法控制的方?向滑去。初入宫本就需要银两?开支,从?来对她大方?的陈弘章这回却迟迟不往宫里送钱,就连陈家在宫里的那些人手,她一时都动用?不了了。等有?一日送到她面前的饭菜是微凉的,她才后知后觉出了一身冷汗。

  今日能送来凉饭凉菜,那明日,这饭菜里会不会就有?毒了?没有?陈家的人手,她要怎么?和专宠的庄青娆对抗?

  要知道,她的皇后凤印从?册封典礼后到现在都没送过来,如今在宫里一言九鼎的,是那方?贵妃金印。

  认清了现实后,她更?为愤怒,在殿里发了好几回脾气,甚至有?一回,为了泄愤,拿瓷片将瑞香划得鲜血直流。

  “没用?的东西!”她骂瑞香,更?恨自己母亲不中用?——枉她以为母亲将父亲治得服服帖帖,却不曾想父亲在洛州任上时便悄悄置下了一房外室,瞧那外室女的狐媚模样,便知道是随了她低贱的母亲!

  那样的人,竟在外头没名没分逍遥了十?几年,母亲也真是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了。

  她不知道,宫外的陈府,此刻也正闹得鸡飞狗跳。沈氏在发现陈弘章竟在洛州任上就养了外室,还生了个女儿后,几乎气疯了,与陈弘章大闹一场,甚至失手划伤了他的脸,导致陈弘章告假半月未上朝。

  有?了这一遭,陈弘章对沈氏母女更?为厌恶,更?坚定了要走这条路的想法。

  *

  青娆接到皇后凤体欠安,宣召母亲沈氏与堂妹陈阅嫣入宫探望的消息时,正陪着邺哥儿在昭阳宫的后院里玩要。

  邺哥儿已经快满周岁了,咿咿呀呀地学着走路,玉雪可爱,让她心中一片柔软。

  丹烟低声禀报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说是侍疾,可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陈八姑娘在柔仪宫住了两?日了,听说没少在陛下经过的地方?晃悠。”

  青娆逗弄儿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淡淡道:“皇后娘娘身子不适,有?家人陪伴也是好事?。至于其他,不是我们该操心的。”

  又过了两?日,天气晴好,青娆吩咐备了辇轿,想去御花园走走散心,顺便剪几枝花儿回来插瓶。

  御花园果然百花争艳,尤其是那一片海棠与紫玉兰,开得恣意汪洋,富丽堂皇。青娆扶着丹烟的手,缓缓走在□□上,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

  行至一处假山旁,忽闻一阵淙淙琴音,如泣如诉,甚是悦耳。

  绕过假山,便见不远处的水榭中,坐着一位素衣少女,正在低头抚琴。而她对面,身着明黄常服的周绍,正斜倚在栏杆上,看似悠闲地听着。

  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陈阅嫣。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虽穿着素净,却更?衬得肌肤莹白?,眉眼如画。弹琴时,纤指翻飞,眼波偶尔流转,偷偷瞥向皇帝,带着少女特有?的娇羞与媚态。

  周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听得颇为入神。阳光透过水榭的竹帘,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平日里威严的面容显得柔和了许多。他甚至微微倾身,似乎对陈阅嫣说了句什么?,引得对方?粉颊飞红,愈发显得楚楚动人。

  青娆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升起一种?索然无味的厌倦。这深宫里的戏码,果然永远都是这些。陈家的女儿,换了一个,又来了一个,仿佛无穷无尽。

  她无意上前打扰皇帝的雅兴,便轻轻对丹烟摇了摇头,低声道:“回去吧,有?些乏了。”

  辇轿悄无声息地换了方?向,离开了御花园。青娆靠在轿辇上,摇了摇头。

  男人,终究是喜新厌旧的么??即便他给予她再多荣宠,在面对更?新鲜、更?年轻的美色时,依然会流露出欣赏。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辇轿刚离开,水榭中的气氛就陡然一变。内侍匆匆在周绍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绍脸上的闲适笑容瞬间消失,他站起身,看也没看因?他动作而惊愕抬头的陈阅嫣,只冷冷丢下一句:“琴技尚可,但矫揉造作,终究是庸脂俗粉。”说罢,毫不留恋地离去。

  留下陈阅嫣独自跪在水榭中,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方?才的娇羞甜蜜荡然无存,只剩下了无边的恐惧和难堪。陛下为何突然变脸?她明明表现得很好,嬷嬷们教的招数她都用?了……

  *

  当晚,周绍驾临昭阳宫用?膳。席间,他看似一切如常,与青娆说着朝堂趣事?,逗弄着乳母抱来的邺哥儿,但青娆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膳后,二人在殿中庭院散步消食。月色如水,倾泻在汉白?玉铺就的地面上,四周静谧,只闻虫鸣唧唧。

  周绍忽然停下脚步,开口道:“皇后那位堂妹,性子瞧着还算柔婉,朕瞧着尚可。不如便册为才人,你?替她挑一座僻静些的宫殿,明日就让她搬出柔仪宫吧。”

  青娆闻言一怔,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他。他这话说得突兀,且“明日便住进去”,听起来仿佛已是临幸过后亟需安排名分的样子:“陛下已然临幸过她了?”

  皇帝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像是想要从?她脸上看到些什么?,却到底失望移开视线。

  青娆微微蹙眉,又很快松开,斟酌着语句,谨慎地回道:“陛下若觉得好,自然是她的福气。只是……即便是合了陛下眼缘,也该先定下宫殿,头回侍寝该由敬事?房记录在册,再行册封之事?方?合规矩。这般急促,恐惹非议。”

  她自认这番话合情合理,既没有?反对,也维护了宫规体统。岂料,周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她,语气冷硬:“不知所谓!”

  说完,竟不等青娆反应,冷哼一声,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昭阳宫一众宫人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青娆独自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明显带着怒意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处,满心愕然与不解。

  “娘娘……”丹烟担忧地上前。

  青娆摆了摆手,蹙眉道:“去打听一下,今日御花园后来发生了何事??”

  丹烟领命而去,很快便回来了,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低声回禀:“娘娘,奴婢打听到了……原来您离开后,陛下便斥责了那陈八姑娘,说她是‘庸脂俗粉’,当时附近好些宫人都听见了。”

  现在许多人都知道了,陈家的姑娘趁着给皇后娘娘侍疾的功夫勾引陛下不成?反遭奚落,名声尽毁。

  青娆顿时愣住。原来……他并未临幸陈阅嫣,反而给了其难堪?那方?才他为何又在自己面前做出那般姿态,甚至因?为自己一句合乎规矩的劝谏而勃然大怒?

  一个荒谬的猜想,隐隐浮上心头。难道今日的事?……是他故意的?他想看到的,根本不是自己的“贤良大度”?

  还未理出什么?头绪,余善长的徒弟小?跑着过来,一脸焦急地求见:“贵妃娘娘,您快去瞧瞧陛下吧!陛下在勤政殿发了好大的火,为着一点小?事?就要重罚当值的奴才,奴才们实在是没法子了……”

  青娆心中了然。这是皇帝在给下头人施压,也是在给她递台阶。

  她沉吟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备轿,去勤政殿。”

  ……

  勤政殿后殿,灯火通明。周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奏折,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殿内伺候的宫人全都屏息凝神,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青娆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她依礼参拜,声音平静:“臣妾参见陛下。”

  周绍抬眸瞥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没说话。内使?们却松了口气,很有?眼色地纷纷退下。

  青娆也不起身,就那样跪着,微微垂着头,也不说话。一时间,殿内静得可怕。

  最终还是周绍先沉不住气,带着怒气开口:“你?来做什么??朕看你?在那昭阳宫自在得很!”

  青娆抬起头,眼圈竟微微有?些泛红,声音里带了一丝委屈:“陛下雷霆之怒,臣妾惶恐。只是臣妾愚钝,实在不知错在何处。臣妾尽心伺候陛下,陛下要册封新人,臣妾也绝无异议,只想守着宫规本分,为何……为何就惹得陛下当着阖宫的面这般给臣妾没脸?”

  见她这般情态,周绍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些许,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你?倒是会倒打一耙!朕看你?是巴不得把朕往别人那里推!你?这心里,除了邺哥儿,还能装得下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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