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几乎是挑明了。青娆心中巨震,那个猜测愈发清晰。
她趁势而上,泪珠儿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更?咽道:“陛下何出此言?臣妾何尝不想像寻常女子那般,妒忌、撒泼,不许夫君多看旁人一眼……可陛下是天子,这后宫将来还会有?更?多新人进来,臣妾……臣妾又能如何?除了谨守本分,臣妾还能怎样?难道臣妾能要求陛下不许再宠幸新人吗?”
她心里猜测,大概当日她与青玉的谈话,到底是传到了周绍的耳朵里。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处理不好,可能就会导致她失宠。
她哭得梨花带雨,烛光下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周绍看着她这般模样,再硬的心肠也软了,那点因?试探不及预期的恼怒早已被心疼取代。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扶她,语气缓了下来:“好了,别哭了,是朕的不是……朕话说重了。”
青娆却就势扑入他怀中,将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微微抽动,哽咽声不绝。
周绍将她紧紧抱住,感受着她的依赖和委屈,低下头,在她耳边叹息般低语:“青娆,朕近来时常在想,若是当日,你?没有?阴差阳错被陈家送来朕的身边,而是在别处见了朕,可会……多看朕一眼?”
这句话问得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他拥有?天下,却在此刻,只执着于一个女子心中是否有?他。
闻言,原本七分做戏的青娆眸光一颤,呼吸都停顿了片刻。
她在他怀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他的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浓烈而复杂的情感。
偏偏周绍毫无所觉,接着道:“你?待我好,我自然都看在眼里,可我总觉得,你?待我,不似待心上人……”明明已经是九五之尊,却忍不住去吃那小?秀才的醋,心里想着:若非阴差阳错,或许他二人才是夫妻,她待他,大抵是有?过真心的……
这念头一起,他就浑身不自在,甚至想做个昏君,无缘无故地将人挫骨扬灰。
青娆迅速收敛心神,眨了眨眼,让泪水再次盈满眼眶,带着几分娇嗔和委屈道:“陛下龙章凤姿,英武不凡,无论在哪里,都是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一个。臣妾若真有?幸得见,怕是只顾着自怜了。”
他认真地看着青娆,回答她方?才闹别扭时问的问题:“我年长你?好几岁,先时只觉得你?十?分要紧,便想多给你?些东西,却将一切都看得惯常……如今我登基了,这天底下再没人能轻易约束我,后半辈子,我想与你?做一对寻常夫妻,不知你?可愿意?”
青娆怔住。
即便是周绍曾许她以皇后之位,都不如这句话带给她的震撼大。
她知道自己会有?年老色衰的那一日,故而从?来没有?对这个男人投注过多的感情,也从?未期待他会与自己一生一世一双人。先前在王府里故意做出的吃醋之态,也不过是哄周绍高兴的闺房乐趣。所以陈阅嫣出现时,她只觉得嫌恶陈家人的下作,倒并不算多意外,自然也谈不上吃醋。
她忽而展颜:“您的意思,是想让我做个妒妇了?”
周绍干咳一声,将人扣在怀里,大概自打呱呱坠地以来声音从?来没有?这样小?过:“甘之如饴。”
青娆眨了眨眼,在昏暗的内殿中唇角勾起。
从?前他只希望她对他用?心,如今这位九五之尊却更?加贪婪,奢望自己爱他。
可惜对她来说,这是件困难的事?,但她会努力让他相信,她爱他。
——哪怕并不是真相。
这一夜,勤政殿后殿的烛火燃至深夜方?熄。
翌日起身时,周绍已经去上朝了,青娆也在众星拱月地服侍下用?了早膳,而后浑身酸软地乘辇回了昭阳宫。
辇轿平稳地行进在宫道上,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和花香。青娆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缓缓掠过的朱红宫墙,神色平静,目光却有?些悠远。
她指尖轻轻划过辇轿上精致的雕花,忽而对丹烟笑着低声道:“大兴庄上有?一位故人,本宫有?些想念她了,让人送些东西去,再问问她近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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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相信聪明的宝宝已经发现了,正文剧情快结束啦!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明天了!
第151章 正文完
春寒料峭,宫墙根下?的残雪尚未化尽。
陈阅嫣被悄无声息送回陈府不过几?日,陈家另一桩丑闻便在京城激起千层浪——陈尚书家庶出的三少爷陈铭瑜,在藏香阁与?狐朋狗友赵三爷为一花娘争风吃醋,酒后斗狠,竟失手将?赵三爷打死?了!
柔仪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陈阅微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陈铭瑜,那个?姨娘生的、被母亲沈氏有意养废了、只会吃喝嫖赌的庶弟!
他?死?不足惜,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顶着陈府和皇后娘家的名头闹出了人命。
若按律处置,斩首示众是跑不了的,父亲陈弘章一个?“治家不严、教子无方”的罪名也难逃,贬官罚俸都是轻的,整个?陈家的脸面都丢完了。
她正心乱如麻,父亲陈弘章的密信已由心腹秘密送入。
信中毫无对庶子性命的担忧,字里行间只强调一点:此事必须压下?去,绝不能影响到他?的官声和陈家的根基。他?暗示,需要她这个?皇后出面,以两位皇子的前程为筹码,向陛下?求情,将?此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陈阅微捏着信纸,指尖微微颤抖。
她明白,这是一次试探。如果她连一个?庶弟惹出的祸端都平息不了,她在父亲心中、在家族里的价值将?大打折扣。她这个?皇后,若连母家最基本的体面都维护不住,日后在宫中又如何立足?
无奈之?下?,她只得收拾心情,换上庄重的皇后常服,带着宫人前往皇帝日常理政的勤政殿。殿门外,大总管余善长?依旧挂着那副恭敬得挑不出错处的笑脸,和和气气将?她拦在了殿外。
“皇后娘娘万安。”余善长?躬身?行礼,姿态谦卑,脚步却纹丝不动,“陛下?正在里头商议要事,特?意吩咐了,暂不见人。还请娘娘体谅。”
陈阅微心中怒火升腾,语气生硬地道:“余公公,本宫是皇后,不是普通妃嫔,如今有要事求见陛下?,事关天家颜面,你敢阻拦?”
余善长?腰弯得更低,笑容不变:“娘娘言重了。奴才只是遵旨行事。陛下?说了,今日事忙,谁都不见。娘娘不如先回宫,待陛下?忙完,奴才定当第一时间禀报。”
陈阅微僵立在冰冷坚硬的汉白玉石阶上,初春的寒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她隐约能听见殿内传来的谈话声,夹杂着女子轻柔的笑语和皇帝温和的回应,一派融洽欢愉的景象。
那女子的声音,她熟悉到刻骨——分明是庄青娆!
陛下?所谓“要事”,就是与?她谈笑风生?而自己这个?正宫皇后,却要为了一个?庶弟的烂事,在此苦苦等?候,受一个?阉人的刁难!
耻辱和愤恨令她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感觉双脚都快冻僵的时候,殿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庄青娆身?披一件华贵无比的玉色斗篷,毛色油光水滑,衬得她面若桃花,眼波流转间尽是慵懒惬意。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她款步而出,看到门外的陈阅微时,似乎微微讶异,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缓缓走?近,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在陈阅微耳边轻声细语,那声音柔媚如丝:
“四姑娘,您往日教导我?的那些道理,怎么轮到自个?儿身?上,反倒看不透彻了呢?”
她顿了顿,欣赏着陈阅微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更加苍白的脸色,才慢悠悠地继续道:
“男人啊,一旦心思?偏了,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们的宠爱与?耐心,只会留给放在心上的人。至于旁人……哪怕是天大的事,也不过是徒增厌烦罢了。
“您说,为了一个?姨娘所出、只会惹是生非的庶弟,去逼迫一个?心思?早已不在您身?上的夫君,岂不是……自取其辱?”
这番话听着很耳熟。
陈阅微恍然想起,当日她故意设计让袁氏拆散齐和书与?庄青娆,假惺惺地去宽慰她时,便是用此话来劝解她。
她劝她别把?心思?放在男人身?上,要多想法子更出息些,可如今,却是出息过头了。陈阅微心中几?欲呕血。
青娆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陈阅微的脸,展颜笑了笑:
“说来也巧,臣妾前几?日侍奉陛下?时,偶然提及旧事,说起当年在王府,那位赵三爷来做客时,曾对臣妾言语轻佻,行为颇多不敬……不曾想,那等?登徒子这样快地就断送了性命……”
陈阅微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原来是她!三言两语,竟然就哄得陛下为了那点旧怨要杀陈铭瑜与?赵三,害得陈家颜面尽失!
庄青娆却已直起身?,抚了抚斗篷上淡淡的褶皱,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仪态万方地离去。
最终,皇帝还是没有应下陈阅微近乎谦卑的请求。
陈阅微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柔仪宫的,她隐约觉得什么东西?错了,可脑子里一片混沌,什么也想不明白。
她神情恍惚,胸口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猛地袭来,喉头腥甜上涌,竟真呕出一大口鲜血来。
皇后在柔仪宫吐血晕厥的消息,迅速地传到了青娆的耳朵里。
丹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贵妃的神色,低声补充道:“娘娘,太医院院判亲自去的柔仪宫。奴婢瞧瞧拿了脉案给盛女医看,据她说,皇后娘娘的脉象凶险紊乱,竟与?当年先皇后孝端文皇后临终前的症候,有几?分相似之?处……”
陈阅姝在世时,盛女医还没有入府,但?自打她成了青娆的心腹,她就专门让她看了陈阅姝当时的脉案:毕竟,此毒无色无味,寻常大夫都很难从病人的脉象看出古怪,她也是怕自己无声无息中了招,故而留了这一手。
却没想到,如今中毒的人换成了陈阅微。
青娆猛地站起身?,眸光复杂:“当真?”
*
是夜,大皇子周鹤所居的泰安殿。
因季节交替,天气乍暖还寒,鹤哥儿素有夜咳的毛病,今夜咳得尤其厉害些,喝了安神镇痛的汤药后,依旧睡得不安稳。半夜,他?被一阵压抑的、极力掩饰的低泣声惊醒。
他?自幼体弱,心思?比同龄孩子细腻敏感得多。
他?披衣起身?,轻轻走?到窗边,循声望去,只见廊下?昏暗的灯火旁,他?的宫女、母亲孝端文皇后的陪嫁黛眉姑姑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在哭泣。
“黛眉姑姑,”鹤哥儿轻声问:“你怎么了?可是你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说,陈家……”他?知?道,黛眉姑姑有夫有子,当日若不是想照料他?,她大抵不愿意入宫,一入宫,想探望亲人就难了。
黛眉吓了一跳,慌忙用袖子擦干眼泪,转过身?来行礼:“殿下?,您怎么醒了?是奴婢不好,吵到您歇息了。”她看着小主子苍白瘦弱的脸庞,眼中满是心疼。
“无妨。告诉我?,究竟何事?”鹤哥儿执着地问。
他?近来明显感觉到宫中的气氛不同以往。皇祖母似乎总拦着他?去见姨母陈皇后,而姨母自从在府里养病后,待他?也远不如从前亲近热络了,就连外祖家也接连出事。
纵然这些事大人们有意瞒着他?,可他?也早就能听懂话音了,故而心中充满了不安。
黛眉犹豫地看了看左右,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带着哭腔道:“奴婢不敢隐瞒殿下?。今日方才家中托人递了消息进来,说从前与?奴婢一同伺候先皇后的黛兰,她嫁人后过得极不好,婆家刻薄,丈夫混账,如今瘦弱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奴婢听了,心里实在……实在难受得紧……”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黛兰……”鹤哥儿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他?对这个?母亲身?边另一位大丫鬟有模糊的印象,母亲去世后不久,她就离府了,据说是嫁人了。此刻听闻旧人遭难,又勾起他?对母亲的无尽思?念,心中更是酸楚难言。
他?沉默了片刻,小小的脸上显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抬头看向黛眉,清澈的眼眸亮晶晶的:“姑姑,你别太难过了。黛兰是母亲身?边的老人,我?们不能不管。这样吧,你明日递信出去,让她进宫来,若是她愿意,往后就让她也在泰安殿里伺候。皇祖母和父皇若是问起,自有我?去分说。”
他?年纪虽小,但?毕竟是皇子,黛兰又曾经在先皇后身?边服侍过,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黛眉闻言,立刻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个?头:“奴婢……奴婢代黛兰姐姐,谢殿下?天恩!”
……
黛兰很快被悄悄接入了泰安宫。她确实面色蜡黄,瘦得脱了形,周鹤看见她,几?乎认不出这是当日鲜活肆意的大丫鬟。
见到周鹤,黛兰未语泪先流,重重给他?磕了几?个?头。
她犯下?大错,先皇后没想杀她,可如今的皇后却一直没有放弃找她。这几?年,她四处换庄子,又与?嫁的男人生了个?孩子,心惊胆战之?下?,身?子骨也是愈发差了,恐怕活不了几?年了。
她明白,她活着,她的孩子尚且还有一口饭吃,可若是她就这样毫无用处地死?了,他?日贵人们知?道真相,那孩子定然就活不了了。
天使找到她时,她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她欠先皇后的太多,也是时候赎罪了。
周鹤有心同她多聊聊母亲从前的事,黛眉特?意悄悄屏退了左右,只留黛兰与?大皇子闲聊。
就听黛兰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豁出性命的决绝,泣血般哀告:
“殿下?,奴婢有罪!奴婢罪该万死?!奴婢隐瞒了一桩天大的秘密,至今未敢吐露。此事……此事关乎先皇后,奴婢死?不足惜,只求殿下?带奴婢面见陛下?!奴婢要亲口向陛下?举告!”
闻言,周鹤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脸色变得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