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术 第20章

  “行了。”周绍不耐地喝止了他。

  自己?身边的人,他多少了解秉性,高永丰不是那?等为了三?瓜俩枣坏规矩的人,否则他也不会让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国公?府的大总管,手底下管着十四司,何必去讨好内宅的妾室。

  “既然是小厮和丫鬟不懂事,各领了十个板子去就是。”

  “是。”高永丰爬了起来,伺候着周绍披上玄色披风,又指了两个丫鬟在前面掌灯,送着周绍出了外书房往内宅里去。

  等那?守门的小厮挨完了板子,高永丰板着脸到了他的住处,冷哼道:“这下,你明白谁的钱能收,谁的钱不能收了吗?”

  那?方姨娘也是胆子大,仗着肚子里揣着块儿肉,便不将?主母放在眼?里,还敢暗地里寻外院的人替她告状。

  小厮心?里也苦得慌,他眼?看着方姨娘那?样得意,只以为是传个话就能得钱的好差事,谁知平白还挨了一顿板子,惹得国公?爷不喜,这下子,恐怕他的前途堪忧了。这冒险得来的钱,也不知够不够他看伤。

  “行了,小兔崽子,日后?可要把你那?对招子放亮些!”高永丰给?他塞了包碎银子,转身走了,夜色里,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疼得龇牙咧嘴。

  “干爹,你心?里明白爷偏着谁,又何必自讨苦吃?”给?他拎着灯笼送他回房的小厮不解地问。

  “你懂什么?”他哼了一声?,低声?道:“这话只有我?亲自说了,宅子里的人才知道,方姨娘比不得主母。”主母才会记着他的情。

  从前陈家人不曾登门的时候,高永丰并没有搅合进?内宅的事情里,毕竟主母命数已尽,余威管不了多久,他奉承谁都有不是,可今日一看,陈家带了两个玉雪美丽的姑娘上门,他想想爷和主母的心?思,便知道,往后?的新主母,多半就要出在这两个姑娘里头了。

  新主母进?门,仍旧姓陈,那?方姨娘,哪里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来。就是真生下儿子,也不过?是庶子,占不了嫡字,都是白搭。

  老襄王爷膝下也有不少庶子,可如今最显贵的,还不是只有两位嫡子?当年老王爷在陛下和先太子面前讨好处时,可半点没想起那?些庶子。

  今日方姨娘大着胆子再次违背主母的命令,换来的结果却是他这个大主管在国公?爷面前掌掴自个儿来求饶,传话的小厮和违令的丫鬟都挨了板子,往后?,这外院的人,只怕再没有敢为方姨娘所用的。

  主母何其聪慧,想必明白了他的用意后?,在为小公?子谋算时,就不会大刀阔斧地连着他也一并拉下马。

  ……

  周绍进?了正院时,陈阅姝正由黛兰服侍着用药。

  见状,他快步走过?去,想接过?黛兰手里的药碗,陈阅姝却笑着推开他的手道:“国公?爷也累了一天了,这等小事,还是让丫鬟来吧。”

  语气温柔中带着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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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来啦~预计凌晨还会更一章~

第26章 “我房里有个丫鬟,名唤……

  周绍的手顿住,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嗯了一声,便坐到了一旁的太师椅上。

  陈阅姝微微垂下了眼?睑,静默无声地一口口喝着药。

  从前他们刚成婚时,也曾有过?浓情蜜意的时候。那时她偶感风寒,他不理睬嬷嬷们的阻拦,还是执意要和她待在?一块儿,甚至还亲自给她喂药。

  时日?久了,她也能察觉出少年?夫妻间的偏爱,于是再?有这样的情形时,也不装作端庄持重,而是眨着眼?睛小声说药真苦,他就无奈地笑起来,埋怨她不好?生照顾好?自己,手上却听话?地从炕桌上拿了饴糖,给她甜口。

  可此刻,在?丫鬟面前都会抱怨苦的她,却不愿在?他面前露出脆弱一面。

  “这药吃着可有成效?若是不成,我便再?去寻几个大夫来。”

  陈阅姝笑着摇头:“也就那样,国公爷不必折腾了。胡太医是太医院前院正,虽退下来了,可医术只怕比如今的萧院正还要高明些。他都说不成了,其他人,只怕也没法子。”

  “总要试一试。”在?这件事情上,周绍似乎很执拗,并不肯听陈阅姝的。

  她只好?含笑点头,想了想,又将白日?里方氏的事轻描淡写地说了一番。说罢,道:“江典药说,方氏要多?走动,对胎儿才?更好?,故而我才?想着让她来晨昏定省,顺便走动走动。爷若是不放心?,那明日?一早我再?打发人告诉她不必来了就是。”

  分?明就是故意要敲打方氏,又何须这样试探他。

  这样不着痕迹的生疏,放在?往日?,周绍只会觉得不耐,甚至可能会拂袖而去,眼?不见心?不烦。但去了京城一趟,偶然被一个小丫鬟说的话?开解,他便决定放下自尊和面子,随着自己真实的心?意来。

  ——陈阅姝已经时日?无多?了,纵然他不愿意承认,恐怕也无法更改最终的结局。就如他留不住太子的命一般,他多?半也留不住油尽灯枯的陈氏。

  夫妻一场,剩下的时日?里,他不想再?看着她为琐事烦心?,若是有空,便是坐这儿和她说说话?,也是好?的。

  “你是国公府的主母,她来给你晨昏定省,理所?应当?。这样的小事,你自己做主就是。”周绍笑了笑,看不出有丝毫的不愉。

  见他这样,陈阅姝反倒有些沉默起来。

  从前,他很不喜欢她这样夹枪带棒地同他说话?,如今,倒肯忍让她,由着她拿妾侍出气。

  果然是人之将死,连他都开始怜悯她了吗?

  周绍见气氛冷淡下来,便说起白日?里他们去看盐场发生的事,末了点评道:“……这位府官大人是个有能耐的,襄州府在?他的任期内,也许会更加富庶。”

  陈阅姝听了,也提起唇:“我虽没见过?他,可他家夫人却上门来拜访过?,看得出,是个颇有见识的女子。能容得下这样女子的男人,必定也不是普通人。”

  周绍便扬了扬眉。

  他想起自己和陈阅姝刚成婚的时候,起先她战战兢兢,不敢在?他面前表露她的见识和政见,生怕他不喜,后来却开始同他一起谈天说地,什么政务都能议论几句。

  她眸光发亮地指点江山时,美得让人心?悸。

  “这么说,夫人眼?里,为夫也不是普通人了。”他戏谑地望着她。

  陈阅姝的表情便难得地有些生动起来,她斜了他一眼?,嗔道:“国公爷如今脸皮倒变厚了。”

  夫妻玩笑两句,多?年?垒下的坚冰倒似乎有些溶解了。

  周绍笑意更深,有心?同她再?多?说几句,就见她对着丫鬟道:“去碧纱橱瞧瞧鹤哥儿睡了没有,如今天渐热了,若是盖得厚了,夜里他顽皮踢了被,可是要着凉了。”

  鹤哥儿体?弱,丁点儿大的小病就能惹出大乱子。作为母亲,陈阅姝没有一日?能毫无忧虑。

  她也曾懊悔,想着是否是她太过?于紧张鹤哥儿,才?将身体?折腾成这样。可一细想,又觉得前两年?自己身子骨虽然弱,却也还能支撑,如今这一劫,哪里能怪到孩子身上?

  更何况,那是她十月怀胎,拼着性?命生下来的孩子。

  男子便静默地看着妻子为独子不断忙活,仿佛全然将他遗忘了。

  他努力回想,好?像是从鹤哥儿出生后,她便将全副心?思都扑在?了体?弱多?病的鹤哥儿身上,从前爱和他说笑、爱与他议论政务的陈阅姝渐渐不见了,只留下一个容易焦灼的母亲。

  他也很疼爱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曾经尝试着去帮她,可她就如同今夜不让他喂药一般,半点不肯让他沾手,一定要亲力亲为。

  他明白,她是因为先前方氏和子嗣的事情,心?里对他有怨,他也能够理解。

  但那时,他刚刚被东宫看在眼里,交付了许多?重要的差事,每日?都焦头烂额的,生怕差事办不好连累了家中。所?以哄了她一阵不见成效,他也没了精力一直去应付她的冷脸。

  后来府里渐渐就废了每月在正院待多少时日?的规矩,他每回进内宅,更想让自己舒心?些,所?以多?数去了方氏那里,时不时也去丁氏那里看看敏姐儿,偶尔,兴致上来了,他也会短暂放下戒备,到栖月院孟氏那里坐一坐。

  倒是正院,来得越来越少。

  如此一来,夫妻之间就更生分?了。再?加上他经常外出办差,时常不在?府里,等到某一日?他发现?,陈阅姝连听他说话?的兴趣都欠奉时,已经不能再?改变什么了。

  但此刻,周绍看着妇人青白的脸色,心?里泛起来一阵内疚。

  或许,是他太自私了。倘若当?日?他对她,能有今日?的耐心?,大概也能发现?她的精疲力尽——他被东宫的差事牵扯走了绝大部分?精力,她又何尝不是被体?弱的幼子牵扯走了所?有的关怀呢?

  可惜,这世上并没有“倘若”二字。

  这一夜,夫妻草草说了几句话?后,周绍便在?西侧间歇下了。

  *

  第二日?,用过?早饭后,沈氏带着周妈妈又登门了。这一回,她送来了许多?礼物,单子送到黛眉手里,她都有些惊讶了。

  大夫人还鲜少这样为大姑奶奶着想,往日?里,这种母慈女孝的事情只会发生在?她和四姑娘之间。

  看了一眼?夫人,见她眉眼?间明显洋溢着少见的欢快,黛眉便笑眯眯地收下了,喊了七八个丫鬟婆子一道收拢到夫人的私库里头。

  沈氏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妾侍给陈阅姝请安的时辰,她想起昨日?的事情,便问:“怎么样,那小蹄子可还规矩?今儿来给你问安了吗?”

  在?方氏的事情上,母女俩人颇为同仇敌忾,都对其极其厌恶。

  陈阅微挑眉一笑:“她怎么敢不来?”

  “哦?”

  “昨夜国公爷回来,听说她院里的丫鬟不守规矩,明知夫人的命令还想往外院递话?,便将守门的小厮和她院里那丫鬟都打了板子。就连总管高永丰,都自掴了几巴掌呢。”扶柳端茶进来,笑眯眯地接了话?。

  沈氏高兴地一拊掌:“姑爷心?里倒是个明白的,不枉你替他辛苦操持内宅多?年?。”觉得颇为解气,有了姑爷这一发话?,外院的人还能看不清谁是真正的主子?

  肚子里揣着姑爷的孩子又如何,到底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

  陈阅姝实然也是为这消息感到愉悦的,昨夜她故意刺他,他却没维护方氏,当?时其实她已经有点高兴了。

  等今晨起来,外书房的管事到承务处传了令,几个五大三粗地婆子将照春苑的丫鬟当?众打了板子,她的心?情就更好?了。

  沈氏接过?茶饮了一口,却不免多?看了一眼?奉茶的扶柳。

  当?日?大女儿出嫁时,婆母也曾给她选过?标致漂亮的丫鬟以防万一,只是这些年?了,第一波大丫鬟都陆陆续续嫁了人,这新进来的扶柳也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正是风情款款的时候。

  只是比起庄青娆,生得到底俗气了些。姑爷府里妾侍也有几个,若是容貌上压不过?那个宫里赏的孟氏,只怕姑爷未必会喜欢。

  那孟氏,生了一张好?皮囊,可姑爷愣是因着出身冷落了她许多?年?……男人爱美色不假,可心?里也各有各的忌讳。

  等扶柳出去了,她就低声问长女:“这丫头……你是准备送给姑爷当?房里人的?”

  陈阅姝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些。

  抬举扶柳当?大丫鬟,一开始她的确是有这个意思。当?时方氏独大,恩宠日?隆,她担心?方氏培植的势力越来越多?,而她那时刚好?开始生病,便想着抬个人做通房,与方氏分?庭抗礼。

  那时她以为,她的病过?一段时日?就会好?,谁晓得,一病就病到了如今……且方氏正巧后来怀了身子,再?如何狐媚,也没法再?勾得爷在?她屋里久留,又眼?见方氏忍着嫉妒挑的漂亮丫鬟被周绍拒绝了,于是她也歇了心?思。

  实然,她心?里其实也并不情愿亲手将女子送上周绍的床榻。哪怕,她和周绍已经日?渐生分?,再?也不似初嫁时那般甜蜜。

  便垂了眸,寻了个借口道:“原先想过?,只怕她不中用,方氏怀着身子,抬举的人都被国公爷拒绝了,她日?日?在?屋里伺候,也没见国公爷多?看她一眼?。纵将人送过?去了,恐怕也是自取其辱。”

  沈氏听她这样说,便误解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是无人可用。

  “若是如此,娘这里倒是有个可用之人。”

  陈阅姝慢慢抬起了眼?。

  “我房里有个丫鬟,名?唤庄青娆,是咱们家的家生子,昨日?也跟着我一道来了的,不知你有没有印象?她根底清白,生得又格外漂亮,比起你府上的孟氏更为出挑。”沈氏笑了笑,“若是想寻个人分?宠,依我看,她再?合适不过?。”

  “昨日?人多?,我不大舒服,倒是没有记清是哪个。还要多?谢娘为我处处操心?,选了得用的人来。”

  陈阅姝弯起了眸子,笑意却不达眼?底。

  娘,我嫉妒艳羡了四妹妹许多?年?。

  我岂能不记得,那庄青娆,并不是你身边服侍的丫鬟,而是四妹妹身边最信赖之人?

  你又何苦这样骗我。

  被难得的温暖蒸腾着的一颗心?,在?这一刻开始迅速冷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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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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