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不?需要任何反应时?间,她就立刻跪伏在地:“奴婢给国?公爷请安。”
这片竹林仍旧是在正?院的范围内,这个时?辰,能坦然地出现在正?院里的男子,除了英国?公周绍,没有?旁人。
一瞬间,她心里十分懊悔。早知如此,她便不?该出来?散心。正?院里到处都是夫人的耳目,若是叫她只道?她大半夜在这里和国?公爷碰上了面,她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周绍却在她扭身时?看清了她的样貌。
竟是那个小丫鬟。
他警惕冷漠的神情微敛,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
上一次见她,她笑得比谁都明媚,眼中却满满的都是忧虑。这一回?,她在竹林中赏月,却像是要濯取日月精华般,同样不?知道?在忧愁些什么。
她身量纤细,月白?的披风下穿着还算得体的衣裳,瞧着也并?没有?多么落魄。
既是如此,小小年纪,怎么日日一副忧心忡忡的做派?难不?成,是为赋新词强说愁【1】?
他来?了兴致,看她吓得跪伏在地上战战兢兢,竟恶趣味地没有?走,反倒是在她身侧的石椅上坐了下来?。
“这个时?候,你这丫鬟不?在屋里歇息,跑到这林子里来?做什么?莫不?是,是在思念你的情郎?”
调侃的话?出口,周绍自己倒是先笑了,觉得有?几分合理?。
上回?见她,她还在陈家大宅里,如今却是到了国?公府的正?院,成了国?公府的下人。背井离乡来?到外地,指不?定真有?什么让她辗转反侧,夜不?能眠的情郎呢?
跪在地上的青娆听见这话?,愣愣地抬起头来?。
她自小便会察言观色,最擅长?的就是猜测主子的心情。月色下,国?公爷脸上的神情平淡得甚至有?些冷漠,可她看着,却莫名觉得他心情似乎不?错。
看来?并?不?是要责罚她不?守规矩,夜里自己跑到这儿来?。
对方没说让自己走,她也不?敢走,只能顺着他的话?找借口答:“奴婢不?敢,奴婢来?林中散步,不?过是因?今日的饭菜不?大合脾胃,想消消食而已。”
周绍听着,挑了挑眉。原来?是吃不?惯襄州府的饭菜。
这等小事,也值得她整日长?吁短叹?
他抬起眸,正?想嗤笑,却见她背着月光跪在他眼前,身形被披风裹得娇小,淡淡的光晕落在她的面颊上,一双无辜而清澈的眼睛便直直地进了他的视线。
年纪虽小,却已有?倾城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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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正式见面了,撒花~
PS: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出自宋·辛弃疾《丑奴儿》
第30章 送糕
念头一出?,周绍自个儿先怔了怔。
国公府里,他鲜少不曾对什么丫鬟和?颜悦色,更不提方才还笑着?调侃了她一句,本以为?是因上次的匆匆一面觉得这丫头有?趣,心思摇曳的空当,却开始疑心他是被这美色晃了心神?才不觉驻足。
青娆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主君的反应,忽地就感觉到面前的人心情直线下滑,莫非她方才的话惹了国公爷不喜?
“奴婢知罪,国公爷息怒。”她的头立时低了下去,声音柔婉中带着?瑟缩。
看着?她如一只小鸟雀般战战兢兢,周绍紧绷的嘴角松了松。
如此胆小、怯懦,却被他瞧入了眼里,还真是荒唐。
半晌,他开口道:“可一不可二,日后夜里不可再随意游走。”
还是因她夜里走动愠怒吗?
青娆恭谨地垂头应是,眼看着?那双银纹玄靴一步步毫不停留地离开了她的视线,才半坐在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幸好,国公爷虽不满她不规矩,但并不是残暴蛮横的主家,没有?因此就责罚她。
她缓过劲来,便不再在此处逗留,而是快步悄然回了房。
心头倒还有?些?惴惴。
也不知今日竹林中情形有?没有?被外人瞧见,若是瞧见了,又是一场麻烦事。
……
第二日,青娆起身?后,特意去院子?里小心地走了一圈。见正院里的人待她的态度和?往常无异,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她冷眼看着?,国公爷倒是颇为?敬重?夫人,每日总要来看看夫人。那么当日惩治方氏,也并不是因陈家人来了,故意在妻子?的娘家面前演戏。
看来,国公爷也不想有?瓜田李下之嫌,平白惹夫人猜忌。
青娆勾了勾唇,那她计划的事情,便能?照时进?行了。
这日下午,青娆一直等待的机会便来了。
俞妈妈原是襄王府的家生子?,一身?灶上的手艺都是师从从前襄王府董典膳的娘子?齐氏——全因那董典膳是男灶,不方便收灶娘做徒弟,便假借了齐氏的名头,教了俞妈妈不少拿手菜式。
董典膳是老王妃的陪房,一向在老王妃面前得脸,年纪大之后便被老王妃重?赏后放出?了府,夫妻俩便在外头置了宅子?养老,听府里人说,俨然也是做起老爷太太了。
只是奴仆出?身?的,到底不能?少了主家庇护,如今老王妃还健在,所以董典膳夫妇时不时地也会上门来请安,顺便看看如今依旧在郡王府当差的次子?董副典馔。
董典膳有?儿子?,纵然齐氏收了俞妈妈的礼认了她做徒弟,教她东西时也不免藏私。俞妈妈正值壮年,也想多学些?手艺傍身?,免得那一日被人挤兑得没地儿站。
故而一听说董典膳夫妇上门来给老王妃请安了,便擦了粉戴了绢花准备领着?徒弟去孝敬董典膳。
只是瞧见小徒弟杏花,俞妈妈的脸色就有?些?僵。
杏花性子?泼辣,跟着?她学了这几年没学到什么本事,近日来待她就愈发不恭敬,这回难得有?被董典膳传授本事的机会,怎么肯轻易放手?
俞妈妈就难得和?颜悦色,道:“我的儿,不是不想带你,只是那家子?从来不好说话,十次里七八次连杯茶都喝不上,你师父我脸皮厚,又有?这水磨功夫倒不碍事,可我怎么舍得叫你陪我去受委屈?”
说着?,给侄女画眉使了个眼色。
画眉会意,笑嘻嘻地揽了杏花的胳膊:“杏花姐姐,师父是去尽孝心的,放在外头也没人敢嘀咕什么,可咱这院子?里却不太平。就说前些?时日新?来的那位,整日里就想混进?我们灶房生事,这巴掌大点儿的地,哪里能?容得下这等大佛,若是我们都去了,不免教她钻空子?。”
杏花听了,有?些?意动,画眉正要欣喜,却见她眼睛一转,盯上了她那一对丁香银耳环:“妹妹这耳环真漂亮。”
画眉脸色一僵,在俞妈妈的授意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耳环摘了下来,递给杏花:“咱俩是师姐妹,和?亲姐妹比也不差什么,你既然喜欢,送了你就是!”装出?一副大度模样?。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杏花一脸惊喜,却毫不客气?地把耳环收下了。
收了东西,杏花好说话多了:“师父,画眉妹妹,你们尽管去吧,这里有?我看着?呢!”
俞妈妈满意点头,犹有?些?不放心,拉着?杏花的手又嘱托了几句叫她小心那庄青娆——夫人这几日胃口愈发不好,晨起时都没动几口饭菜,若是国公爷哪日瞧进?了心里,觉得她手艺不行要换了她,那可不就叫那小蹄子?得了好处!
这也是俞妈妈缘何这般急切地想从董典膳那里学艺的根由?。
杏花应了,目送着俞妈妈和画眉拎着东西走了,表情就变了,往外头啐了一口。
天杀的刁妇,每月吃她那么多孝敬,愣是一点看家本领都不教给她,一心只偏着画眉那个贱骨头了!
她都不用跟去,就知道哪怕是董家的真松了口,肯再教俞妈妈什么东西,她也会想方设法将自己打发走,不教自己学到甚么有用的。
杏花打十岁起进?了灶房烧火,十三岁拜了俞妈妈做师父,每日也算是勤勉不懈带。她早知画眉是俞妈妈的亲侄女,也做好了被偏颇对待的准备,但却没想到俞妈妈这般会藏私,这几年下来,每每到了关键的时候,总要支了她走,半点不肯叫她学透。
家里人见画眉做的东西都得了主家几回赏赐,她却还在灶房里默默无闻,起先还以为?是她笨,后来知晓了事情想来和?俞妈妈闹,却到底被杏花自个儿拦下了。
俞妈妈那刁妇,对着?她百般使唤还不肯给甜头,可对上巴结的功夫却极好。
她在夫人面前一直谨小慎微,对夫人身?边的黛眉姐姐和?四个大丫鬟也是时不时地送孝敬过去,将她们肚儿里油水养得足,真闹开了,那几个哪会有?人向着?她?
杏花一想起来就怄得慌。她跟着?俞妈妈这么久,其实不愿意轻易放弃这些?年的辛劳,可若是年岁渐长仍然在正院里混不出?名头,就也是时候为?自己另寻他路。
然而就在这时,先前被俞妈妈百般欺凌的大丫鬟青娆找上了她。
杏花再回灶房时,便支使走了烧火的婆子?和?丫鬟:“你们去歇着?吧,这里暂且用不上人,我在这儿盯着?就是。”
烧火婆子?本还和?她客气?,见她主意定?了,自然乐得去躲懒。私心里却念叨这杏花是个傻的,被俞妈妈姑侄俩耍得团团转。好差事不带着?她,得罪人的事儿却想着?让她顶着?。
“俞妈妈那话说得可笑,那位就是在灶房混出?了名堂,和?人杏花又有?什么相干?总归她也出?不了头。”
殊不知,被人背后里嘀咕老实愚蠢的杏花,扭头就开了小门将青娆带了进?来。
人进?了屋,杏花一见她那纤细的腰身?和?白凌凌的一张脸,就蹙了眉头。
灶房上的人,谁不贪嘴,就是画眉被俞妈妈刻意拘着?,脸蛋也是圆滚滚的,哪像这位,倒像是深闺里养出?来的小姐。再者,只要是灶娘,要学出?师,起码也得十年功夫,这庄青娆年纪太轻。
“你当真会做菜?”她狐疑地看着?青娆,忽而有?些?犹豫自己是不是别人骗了。
青娆今日能?独身?进?灶屋,并没有?给杏花半点银钱的好处,而是许了诺:她若肯帮她,她就教她两个糕点方子?。
杏花立时就心动了。再怎么说,这庄青娆也是陈家夫人专程送过来的厨娘,厨艺定?然是拿得出?手的。她跟着?俞妈妈没能?学到甚么,若是给青娆雪中送炭换来两个点心方子?,倒是划算。
又见她除了方子?旁的什么打点都没准备给,倒是觉出?她有?几分自恃本领的傲气?,心下就更信几分。
青娆就笑了笑:“先前在陈家我不是灶上的。”
杏花脸色一变,正要发怒,又听她道:“但我祖母是陈家大厨房从前的管事,手把手教的我,她说我比她亲传的徒弟还要有?天赋。”青娆眨了眨眼,“你若是不信,可以去黛眉黛兰几个那里打听打听陈府的万妈妈,她们定?然是知道的。”
杏花这才作罢。
如今她已然决定?瞒天过海叫青娆在灶屋里做饭,人都带来了,再不好反悔,也只得耐着?性子?帮她切菜配菜,顺带着?还当了一回烧火丫头。
青娆看着?她熟练的模样?,点了点头,基本功是扎实的,既如此,也应当能?看出?她的水平。
青娆今日瞒着?俞妈妈用灶房,是想做两味糕点。
一个是枣皮马蹄卷儿,一个是江米山药糕。都不是什么太过费功夫的糕点,偏是这样?,才更考验灶人的本事。
杏花起初见她从灶房里拿食材,还一直盯着?怕她用名贵的东西,回头不好给俞妈妈交代。见她识趣,倒是放下了心。
红枣去皮去核,山药切断蒸熟,再将旺火蒸出?的江米按揉光润,拍成方块,一层层铺上山药和?江米,再上蒸锅。
她在一边看着?,时不时帮帮手,就见这小身?板的姑娘做起糕点来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出?是个中熟手。
饶是如此,等两笼糕点出?锅,也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了。杏花提着?心,生怕俞妈妈半路杀回来,但还好,她想象中的场面没有?发生。
“尝尝?”
青娆递了块儿刚出?炉被切成厚片的江米山药糕,杏花接过来尝了一口,眼睛就亮起来。
俞妈妈做的糕点她也尝过,竟是不如这小姑娘的!这下子?,杏花总算能?放下心来,到底没被人骗了去。
青娆笑得眉眼弯弯,给杏花留了几块儿,其余的都装进?了她带来的食盒。她将方子?又重?新?给杏花说了一通,临走前还道:“若有?哪里不会,再随时来问我就是。”
杏花愣愣的,这回看向她的目光就有?了敬意,走前还给她福了福。而后,便收拾起了灶房里的残局,避免被俞妈妈看出?端倪。
虽然,她心知青娆下了这么大的血本来用一回灶房,以后必不会再泯然众人,但起码,她不能?让俞妈妈这么快发现她是内鬼。
这庄青娆,当真是不简单。院子?里的姐姐都有?心压着?她,她几乎是被禁锢在了方圆之地,可偏偏她还能?瞧出?自个儿的困局,拿了方子?来诱惑她……她的眼睛太毒,明?白什么样?的条件她拒绝不了。
这样?的人,一旦在正院里有?了权柄,直觉告诉她,俞妈妈的好日子?只怕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