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光凭这一点,便能猜出胡家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外院的?小管事,在旁人看来多风光。可?偏偏胡万春是夫人的?陪房,而夫人最倚重?的?黛眉又嫁了承务处的?管事……若承务处能为夫人所用?,又何须叫大丫鬟嫁过去??
即便实在是黛眉与那管事两情相悦,夫人也大可?以将他换个差事,好?过如今手下势力里两人都在承务处当差。
更?何况,照青娆观察看来,黛眉对陈阅姝忠心耿耿,恐怕不会因为心悦哪个管事误了陈阅姝的?事。这样一算,胡万春的?位置就更?尴尬了。
她心里有成算,所以纵然胡家这些日子?没人来寻她,她仍旧带了不薄的?礼物去?探望。
国公府的?仆役群房在府里的?东北角,离众星拱月的?正院距离不近。青娆没有从外院走,而是过了东边的?大穿堂,途径孟姨娘的?栖月院,七拐八折,沿着青石板的?夹道一路向北,到了仆役群居之地。
国公府的?家生子?不少,但能在府里谋得好?差事的?毕竟是少数,故而虽是白日,仆役群房里也有不少人家在走动闲话,洗衣劈柴。
见着青娆这生面孔,倚在门边嗑瓜子?的?年轻妇人就上下打量着,声音尖细:“姑娘这是找谁家呢?”
不说青娆生得漂亮,端看她浑身穿的?戴的?,就知道是主子?身边服侍的?人。这国公府里,谁不想进院子?一飞冲天,年轻妇人目光审视,态度却是客气的?。
青娆也不以为忤,含笑道:“姐姐可?知道,胡万春家住在哪儿?我是他家的?亲戚。”
妇人怔了怔,指了指靠北的?那一家,哧哧地笑道:“住那儿呢。只是他家媳妇刚出月子?,不晓得愿不愿意招待你嘞。”
光听这话说的?,便晓得童氏在这院里风评不算好?。来了亲戚,外头?的?人还想着童氏不一定会招待。
青娆面色不动,笑着谢过,忽视了众人看热闹的?目光,拎着礼物敲响了那一家的?门。
童氏正在院子?里指挥着大儿子?晒衣裳,听见敲门声眉头?一皱,示意儿子?去?开门。
胡乐生应了声哎,就忙不迭去?看是谁。若是左邻右舍爱嚼舌的?婆子?,他娘可?不耐烦去?应付。
等开了门,见到一个漂亮得如画里走出来的?姐姐,胡乐生一愣。
“是谁啊?”童氏见他迟迟没关门,也没将人带进来,便扬着嗓子?问。
十岁的?胡乐生这才不好?意思道:“姐姐您找谁?”
青娆笑着打量他,算着岁数,应该就是表叔的?长子?乐生了。她莞尔一笑:“我叫庄青娆,是你表姐,表叔可?在家里?”
姓庄?胡乐生倒是想了起来,他是长子?,家里的?事情基本门清,他还知道前几日爹爹似乎就是为了姓庄的?亲戚和娘吵了一架呢。
想到这儿,他脸色有点发白,退开几步,小跑着回去?跟他娘低声回话。
童氏脸色也有些变化,没想到她拦着相公不理不睬,庄家的?侄女会自?己寻上门来。人都来了,总不好?不叫人进门,让左邻右舍说闲话。于?是便理理衣襟,前去?将人迎进来。
青娆笑着跟她进去?,将礼物放在了堂屋里,笑着和她福礼:“您就是表婶吧?”
童氏年约三十,细长脸,身着粗布对襟褂子?,头?上戴了一只素银簪子?,相对于?院子?里那些得脸的?仆妇,通身上下算得上朴素,半点不像个管事娘子?。
她眼尾细长,看人时便自?带了种刻薄意味,管不得外头?的?人都传她脾气差。
童氏余光扫过青娆带的?礼物。两匹素面细绸,一根玲珑金簪,一对银镯并着半匣子?狼毫笔。
她微微吸了口气,心里有些震惊。这些东西价值不菲,寻常走亲戚,实在贵重?了些。
“听闻表叔家里新添了个妹妹,临出门匆匆忙忙寻了对银镯,样式有些旧了,婶婶若是不喜欢,改日拿去?外头?融了重?做就是。”
听得这话,更?是个十全十美周全人,童氏的?神?情变得有些赧然。
这礼物,将他们全家都考虑了进去?,他家是仆役,不能科举考功名,可?这狼毫笔也是金贵的?,国公府里识字的?男仆不少,乐生将来想寻个好?差事,少不了要?花大功夫学练字。
于?是对着大儿子?道:“你去?寻寻你爹,若是午间没什么差事,便叫他回来见见你姐姐。”
胡乐生忙不迭点头?,见他娘今日没对客人生气,心里松了许多。
童氏便亲自?起身给青娆倒了茶水:“自家炒的粗茶,比不得你在主子?身边用?的?茶好?,只是你走了一路,拿来解渴正好。”
青娆便知道胡家人已经?知道她到了正院里边伺候。也是,当日她去?承务处并没有瞒人,胡万春再是没体面,到底是里头?的?管事,听闻了也是正常。
她原有些不解,可?忽然上门拜访见到了胡家真实的?一面,看这通屋里都没摆什么值钱的?东西,便晓得胡家的?日子?不好?过。
童氏与她寒暄几句,多是问庄家夫妇的?近况和青玉的?婚事,得知庄禀义?没有过继儿子?,而是选择了给长女招赘,她不由笑了起来:“表哥表嫂一向看得开,如此倒好?,免得给家里招来白眼狼。”
前些年,还有人鼓动他们家将儿子过继给庄家呢。倒不是为了成全他们,全然是为了让庄禀义?往这条道上走,别考虑招赘呢。
可?童氏自?己只生了一个儿子?,为了这一胎养了许久才养好身子?,哪里肯将儿子?送给别人?
且她性?子?泼辣了些,却也知道当家的?当年受了姨母万妈妈不少恩情,她不是那等肖想别人家产的?人。
闻言,青娆面上的?笑意便深了深。她发现表婶是个妙人,直来直去?的?性?子?也有好?处。
于?是等胡万春头?上冒汗地小跑着回来,便见他预想中可?能会争执的?媳妇和表侄女相谈甚欢,甚至还聊起时兴的?花样子?来了,像是谈得来的?小姐妹似的?。
胡万春就擦了擦额角的?汗,慢慢站直了身子?,轻咳一声,佯作体面地走了进来:“青娆,你来啦。”
可?这一番小动作可?没逃过童氏和青娆的?眼睛,童氏松了口气,白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却听见东边的?屋里有孩子?的?哭闹声,她忙道:“你招待招待青娆,我去?看看妞妞。”
妞妞想必就是胡家刚满月的?小女儿,应是还没有起大名。
“表叔家里添丁进口,这可?是大喜事。怎么也不去?信给我爹娘,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胡万春皮肤偏黑,生得一副老实模样,闻言面色就有些黯然,嘴上却道:“不过是个丫头?片子?,不算什么大事。”可?眼神?却不住地往那头?看,可?见对这个幼女也是颇为宠爱的?。
青娆默然。既然这样,不再和庄家多来往,大概是觉得心里没底气吧。她爹同她说起时,还以为胡家作为陈阅姝的?陪房,在国公府定然有几分体面,可?看今日的?光景,却不是那样。
听见那头?的?哭声小下去?,胡万春才回神?,注意到桌上青娆送的?礼物。
他一惊,就要?推回去?:“送这多东西做甚么,你刚来府上,正是处处要?用?钱的?时候……”
青娆就笑:“表叔莫要?担心了,我如今在正院当差,虽只是在灶房做活,但夫人给的?是一等的?例,吃穿尽够了。先前在陈府四姑娘身边伺候,也攒了不少银钱。今日咱们亲戚许久不见面,全当是侄女的?一点孝心。”
胡万春默然,半晌才喃喃道:“在灶房也好?,虽然辛苦些,可?日日都是安心的?。”
青娆那日初进府到承务处,他就知晓了。后来,他使了人去?打听情况,便晓得青娆在正院里不受待见,连吃穿都成问题,他有心接济,或是出手帮忙一二,可?回家和媳妇商量,媳妇却骂他自?身难保还想着接济别人。
他在承务处当差,一直都是个副管事,多年不见寸进。如今夫人身边的?黛眉娘子?嫁了承务处管事关海冬,府里懂得眉眼高低的?更?是晓得他在夫人那里怕是不得体面,再加上有个强势的?二管事在,他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童氏刚生了幼女,可?他连给童氏补身子?的?银钱都不凑手,日后养儿养女花销更?大,他的?长子?胡乐生原本已经?到了该进府伺候的?年纪,可?打点的?银子?花出去?,却许久都听不见响……
他自?己也不是不着急,可?想起从前庄家姨母待他的?好?,和他来襄州府时意气风发与表哥说自?己必然会混出个名头?的?誓言,想起表哥的?女儿在正院里受苦,他就内疚得不得了。
今日侄女自?己寻上门来了,却带了厚礼,半点不见介怀,他心里就更?愧疚了。
“……表叔不中用?,在府里没什么体面,先前许多事情也没帮上你的?忙。只是咱们两家是骨肉血亲,你日后遇上难事,尽管来寻,表叔和你表弟绝不会推辞。”
青娆觑着他的?神?色,明?白了他是真心实意的?,心下也是微暖。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表叔家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先前没伸出援手,心里也有顾忌,毕竟,亲戚再亲,也比不过自?己的?小家。
能有这句话,她今日上门就不算白跑一趟。
更?何况,比起银钱,她如今更?缺的?是对这府里的?认知——正院上下与国公府的?管事、仆役,都是盘根错节的?关系,唯独她因为是后来者,许多事不能也不敢去?打听。
胡万春这门亲戚,虽然没有多的?实权,但只要?能帮她补齐心里的?图块儿,叫她日后不再那么被动,便是帮了天大的?忙了。
*
青娆从胡家出来时,已经?到了小灶房快开火的?时辰。童氏本来想留她用?饭,听她身上有差事,只好?作罢,却让胡万春一路送她出了仆役群房。
她加快脚步回去?,脑子?里想着今日的?见闻。
童氏原本是大厨房的?仆妇,只是到如今年岁还没混成管事,只是在厨房里切菜洗菜,给管事娘子?打下手。管事娘子?待她还成,见她身子?还没养好?,便让她在家里休息一段时日,她的?差事还给她留着。
胡万春见到了黛眉托他带来的?贺礼后,神?色就更?黯然了,和她隐晦提起了往事。
原来胡家当日随着国公爷开府后,夫人就一心想把他安插在承务处,可?他年纪轻不知事,当时得罪了管事常庚,便一路不得重?用?,等常庚走了,他成了副管事,却仍旧在他之下——
常庚的?娘原先在老王妃身边近身伺候,最是得脸,跟着国公爷到了西府后,也很快被提拔成了副总管,分管的?七司里,正好?就有承务处。
他性?子?骄矜,又极为记仇,这些年都将胡万春压得死死的?,陈阅姝作为国公夫人,不好?和下头?的?人打别头?,也怕为此惹了老王妃不高兴不值得,见胡万春自?个儿久久立不起来,便将他放弃了。黛眉出嫁,便是最好?的?印证。
有了关管事这个助力,正院那头?就更?不拿正眼瞧胡万春了。童氏产女,黛眉也推脱事忙没来参礼,过了许久想起来了,今日才托青娆补上一份贺礼。可?见,上下级之间如今只剩面子?情了。
故而胡家此刻只有胡万春在府里当差,长子?胡乐生想进府,竟也是千难万难。如今家里愈发捉襟见肘,所以先前才没心思照拂青娆。
虽是如此,青娆倒是从胡万春口中听闻了不少府里的?旧事、姻亲关系和襄州府与国公府素有往来的?人家,受益匪浅。
回到正院时,正赶上开火,青娆便忙不迭地放下手里的?东西去?灶房——胡家如今虽不阔绰,可?童氏是个勤快人,眼见这亲戚并不是上门来打秋风的?,待人就诚挚了些,送了她不少自?家做的?腌菜和肉做回礼,不算名贵,做起来却也是要?花不少心思的?。
去?了灶房,同着杏花一道备好?单子?上的?菜,却久久不见正屋的?人过来拎菜。
俞妈妈就打发了婆子?出去?打听。
回来时,婆子?面色有些严肃,压低了声音道:“说是下午客人走了,夫人生了好?大的?气,摔了不少茶盏呢。”
青娆就问杏花下午来了什么客。
杏花虽不怎么识字,可?脑子?灵活,一细想下午院子?里姐姐们嘴里念的?,就想起来了:“……说是裕亲王妃的?妹妹祝夫人上门来求见我们夫人。”
裕亲王?
青娆暗暗吃了一惊。裕亲王是当今的?亲侄子?,其?父老裕亲王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弟弟,太后先逝之前,裕亲王一家一直在京城住着,从来没去?过藩地,直到近几年,才被陛下打发出京就藩。
这一家子?在京城可?是炙手可?热了许多年,裕亲王妃也是出身清河名门祝氏,所以其?妹虽嫁了人,外头?的?人仍然以祝姓为尊,称呼她祝夫人。
周绍也是宗亲,可?裕亲王的?封地在富庶的?江南,论起距离并不算近,好?端端的?,祝夫人上门来做什么?她又做了什么,惹得陈阅姝这般生气?
正屋里,陈阅姝因恼怒气得面色发红,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住怒火。
祝氏不过是庶出,她的?夫家王家从前在她跟前只敢夹着尾巴做人,如今眼见着裕亲王有那等野心了,竟也敢狐假虎威到她面前,逼迫她去?劝服周绍站队裕亲王。
真是荒谬!
若她身子?骨还康健,她定要?给祝氏一巴掌,叫她好?好?清醒清醒。
陛下还没死呢,他们家倒是跋扈得像是裕亲王明?日就要?登基了似的?,生怕陛下不知道他们已经?有了不臣之心。
陈阅姝越想越气,本来精心保养着的?身子?被气着了,到了晚间便请了药藏处的?大夫来。
大夫进了屋一诊脉就吓了一跳,连忙开了去?火保心肺的?方子?亲自?煎了让丫鬟伺候陈阅姝服下,病情这才没恶化下去?。
一时间,正院里伺候的?下人都战战兢兢起来,生怕陈阅姝这番就要?不好?了。
有主母在,正院的?下人才会被人高看一眼。主母要?是去?了,日后她们的?路就要?艰难了。
夜里,周绍从外头?回来,听闻了这事,来不及换衣裳便连忙进了正院看她,果真见她气色差了许多。
黛眉今夜没走,周绍出了门,便在外头?问黛眉事情的?来龙去?脉。
黛眉惴惴地事情说清楚,周绍隽秀的?眉眼中就多了一抹厉色,转身便出了院:“去?请郡王爷来。”
周僖正在郡王妃屋里歇息,府上要?守太子?的?孝期,他索性?不再见那些千伶百俐的?妾侍,免得自?己翻下错来。见西府的?下人着急忙慌地过来请他,白日里陈阅姝又请了大夫,他眉心直跳,生怕西府的?弟妹是真不好?了,忙穿靴戴帽地跟着人出去?。
赵氏就隔着门问那小厮:“可?要?我过去?帮忙?”
小厮却摇头?:“国公爷只说要?请王爷过府到书房一叙。”周僖夫妇一听,这才放下心来,看来事情没糟糕到那种地步。
赵氏表情就有些不乐意,觉得周绍将兄长当弟弟使,但想到白日里王家的?夫人上门来见陈氏,又怕是有大事,到底没拦着。
周僖到了外书房,就见弟弟脸色沉沉坐在书案边,见他来了,吐出一口气:“裕亲王的?人上门来了,兄长觉得,弟弟该如何做?”
周僖眉头?一跳,他看着自?小就有主意的?胞弟,已经?明?白过来他的?心意,他喊自?己来,只是想知会自?己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