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请进来。”她?忙对孟夏道。虽是好奇童氏这时候寻她?是为了什么,但瞧瞧自己过了一夜皱巴巴的衣裳,一旁的丹烟立刻就机灵地建议说:“姑娘,不?妨让童娘子在外间喝口茶,奴婢扶您去换身衣裳。”
她?想了想,还是点头。
做人通房,在她?眼里算不?得?什么光彩之?事,从前她?不?爱在衣衫首饰上?做文章也?能将背脊挺得?笔直,如今却?不?愿叫人瞧见什么难堪的模样。
孟夏领命而去,下了台阶便亲热地去扶童氏:“我们姑娘先?前还在念叨着娘子,说要去探望您,可巧您今日?就来了。”说是如此,她?瞧一眼天光还未全然大亮的天色,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她?消息灵通,早从正院的丫鬟嘴里打听到承务处的胡万春管事是青娆姑娘的亲表叔,这童氏,在大厨房里做的是不?入流的差事,可到底也?能担得?起姑娘一声婶子,是实打实的长辈。
长辈过来瞧晚辈,却?挑了这么个?时间,也?不?知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这厢童氏问了孟夏的名姓,便想起当家的说过,伺候青娆的有一位是府里的家生子,她?堂兄在回事处当差,还算得?力,在几位总管面?前都还有些?体面?。
孟夏将人带进了屋,给她?斟了一杯茶,笑眯眯地道:“劳驾娘子等上?片刻,我家姑娘刚陪着爷在照春苑里等了一宿,也?是前脚刚回来。”
童氏一听,忍不?住低声问:“方主子,生了个?公子还是姑娘?”
孟夏就笑笑,这是府里的大喜事,她?不?说童氏一会儿回去也?会知晓,不?妨给她?个?脸面?:“生了个?公子,国公爷高兴得?很呢。”
童氏便有些?心不?在焉了。青娆被收用的事儿传到他们夫妇耳中时,他们很是吃了一惊,但很快就明白,这正是陈家大夫人和国公夫人想要促成的局面?,由不?得?青娆自个?儿做主。
再?者,童氏刚生完孩子时,靠着青娆送的那些?礼将身子补得?好多了,她?心里再?是感激不?过。故而胡万春一脸严肃地让她?不?许在心里嘀咕兄嫂和青娆的不?是时,她?反倒气得?给了他两耳刮子。
她?是那等不?知好歹的人吗?再?怎么样,青娆也?是自家的孩子,她?可不?会和那些?长舌妇一道说她?的不?是。
而这会儿听了孟夏的话,她?倒是为青娆心焦起来。青娆的靠山是正院夫人,可夫人身子不?大好了,膝下的嫡子又病弱,照春苑的如此好命,生下个?哥儿来,青娆日?后若是失了宠爱和靠山,可怎么同那头斗……
像是瞧出了她?的想法,孟夏开口道:“童娘子好歹赏脸喝几口,这是前几日?国公爷新赏的大红袍,可是好茶。”
童氏听了前半句,本就端着茶盏喝起来,听完却?差点被呛着,品着嘴里的味儿,脑子都木了。
大厨房的管事娘子管着府里的盐茶库房钥匙,有时也?会趁着给主子煮茶时偷偷顺一些?,可这大红袍之?类的名贵茶叶她?也?是不?敢碰的,先?前有小蹄子手脚不?干净,还被她?打了二十板子撵出了大厨房。
放在青娆这儿,她?却?被丫鬟拿来随意招待自己了。
童氏心里嗟叹,看来府里的传言不?虚,国公爷连着在东厢房歇了快一旬,的确不?止是给夫人面?子,而是对青娆当真很是宠爱。
瞧她?进来见着的一件件摆设,个?个?都是正经主子才敢用的好东西,华丽精致得?叫人挪不?开眼。
等青娆扶着丫鬟的手从屏风后头露了面?,金银丝线绣的云缎做的夹衣,腰束得?纤细,更衬得?身段有股翩翩若仙的风流意味。
一眼看过去,童氏几乎有些?不?敢认。缓了几息便忙站起身来,弯下腰就下意识地要给她?磕头。
青娆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地过去拦了她?,无?奈:“表婶莫要这样见外,您这是要折煞我了。”
语调如先?前一般的温柔和善,童氏这才寻回了几分熟稔的感觉,抬脸冲她?笑笑:“家中事忙,还未贺过你抬了身份。”
青娆只是笑,说不?上?这是不?是值得?庆贺的好事,但紧接着她就瞧见童氏朝她暗暗使了个?眼色。
她?不?动声色,拉着童氏进了里间,在临窗大炕上?坐下,寒暄了两句家中情形,便对丹烟道:“你去小灶房瞧瞧,有没有点心果子,好歹拿来让我填填肚子。”
又使唤孟夏去:“回来得?急,还未去夫人院里说一声,你去瞧瞧夫人身边的姐姐在不?在……”孟夏笑着应是,她?心知夫人那里恐怕早就知道了消息,但论?礼的确要过去一趟。
将身边的人都使走了,青娆才淡了笑容,凝眉问童氏:“表婶,出了什么事?”
童氏从袖中拿出了一封信,信封上?字迹并不?熟悉,但明明白白写着是给她?的。青娆拆开来看,通读几句便变了脸色。
信是她的大姐夫郑安所写。
“这信是昨日?你表叔出府当差时,偶遇的一个?镖局的领头人趁他不?留意塞给他的,并没有惊动府里的人。”
童氏如实地将胡万春交代她?的话和青娆转达,信是用火漆封起来的,他们没有看,但端看对方这小心谨慎的作风,就知道里头说的事不?一般。
果然见对面?的青娆看完信,脸色就沉得?可怕。
童氏犹豫了一下,隐隐觉得?不?该问,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是有什么麻烦吗?若是我们能解决的,你尽管说出来,你表叔虽然不?中用,但在府里大小是个?管事,有些?事情也?能想法子插手……”
闻言,青娆脸色稍霁,感激地握住表婶的手。
“没什么大事,我能解决的。多谢您,一大早为我的事奔波。”
若是小事,她?不?会吝啬让胡万春夫妇帮忙,总归是亲戚间的情分。可信中提及的事情,虽然模糊,却?让她?心头有了很不?好的预感。这种事,她?不?会将重要的人牵扯进来。
童氏不?够了解青娆的性子,见她?这样说便信了,对她?不?免絮叨两句:“那就好,如今你正得?宠,里外不?知有多少?人想害你,若是有麻烦事,你心里有了数,便及时料理……”
青娆笑着谢过童氏,又亲自拣了几样礼物让她?带回家去。童氏原不?肯要,她?又不?是上?门打秋风的。
还是青娆说,她?若空跑一趟回去,外头的人见了还不?知要猜什么,委屈她?担些?风言风语,等她?解决了麻烦再?向她?赔礼,童氏想了想,便接了下来。
拿了这礼,里外多少?双眼睛就会想起他们家和国公爷这位新宠之?间的亲戚关系,对她?来说风评会变差,但对整个?胡家来说,则是隐隐在内宅有了靠山,利大于?弊。
两下里都各有付出,童氏这礼才拿得?心里安稳些?。
青娆送了童氏出去,扭头正准备回屋时,却?见孟夏白着脸小跑着回来,低声对她?道:“姑娘,方才正院里的姐姐说,夫人忽然咯血了。”
青娆心里一突,熬了一宿的疲惫和此刻令人心慌的急迫感一道涌上?心头,人差点要站不?稳,孟夏忙扶了她?一把。
夫人待她?,全然是利用的心思,但青娆待夫人,又何尝不?全是依赖攀附的渴求?
眼下方氏刚生了男婴,府里形势波谲云诡,若是这时候夫人没了,她?这个?还没站稳脚跟的新宠,随时有可能被卷入漩涡里死?无?葬身之?地。
夫人不?能出事。
……
高永丰刚回到外书?房,就听到底下人来禀夫人不?好了。
他吓得?腿都软了,低着头进了书?房,迎着国公爷喜气洋洋的脸色,张了几回口,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道:“爷,方才正院里来报,说夫人方才咯血了。”
霎时间,国公爷脸上?的笑意消散了,屋里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高永丰将头垂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地砖里好叫主子瞧不?见他。
半晌,才见国公爷沉着脸起身,一言不?发地甩手疾步离开。
……
周绍到的时候,便见一向安静的正屋里此刻挤满了人,药藏处的大夫、郡王府的府医和陈阅姝惯用的大夫都齐聚一堂,有丫鬟在小声地啜泣,一声一声,让他脑子里那根弦剧烈地跳动着。
“好端端的,哭什么?”他黑着一张脸,手一抬就让人把不?懂规矩的丫鬟拖下去打板子。
元娘还好好的呢,谁在屋里哭,岂不?是在咒她?。
大夫们也?被这阵仗吓到了,讨论?的声音就更小了些?。
发落了丫鬟,周绍却?立在屏风后,半晌不?敢进去瞧。
却?有一道身影绕过屏风出来,迎上?他的视线,福礼道:“国公爷。”
他的视线慢慢聚焦,认出这是近来他颇为宠爱的通房。娇弱盈盈,从青丝到触手生温的玉足都美丽得?恰到好处,但这种时候,他没有旖旎的心思。
他竖起眉头,正要开口,却?见女子福礼后就径直略过他,问他身后的大夫们:“已经一刻钟了,夫人的脸色愈发不?好,圣手们还没商量出个?章程吗?”
她?语气急促,面?色不?善,开口便带着咄咄逼人的意味。大夫们脸色不?大好看,这府里的通房说是主子,其实只是得?意些?的丫鬟,像郡王府的府医都是有品级的,岂容她?这样无?礼。
可扫了一眼脸色黑得?吓人的国公爷,白胡子的郡王府府医愣是没敢讥嘲青娆,只是依旧道:“夫人脉息太弱,若是下重药,只怕要彻底损了身子……”
郡王府这些?大夫,和宫里的太医学得?一套套的,只喜欢开太平方子,若是治好了当然皆大欢喜,若是治不?好也?是天命如此,倒是能将他们身上?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青娆冷了脸,望向国公爷:“爷,夫人的身子已然不?大好了,可她?不?能就这样走了,鹤哥儿那儿她?都没留下只言片语……”
周绍被油煎着般的心顿时不?再?上?下翻滚,他看着那群大夫,将腰间的佩刀往外抽出了一寸,面?无?表情道:“我不?想听你们说推脱或是旁的漂亮话,今儿要是夫人醒不?过来,我就砍了你们这帮庸医。”
众人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后连忙躬身道:“下官(草民)定然尽心救治,请国公爷放心。”
医官说是官,其实只是王府里册封的奴才,周绍要砍了他们,郡王爷顶多会不?高兴两天,到时候他们可就无?处说理去了。
事已至此,唯有死?马当作活马医。
于?是在众医者的商量下,很快开出了一剂相对损害小些?却?效果十分厉害的猛药,黛眉眼含热泪地将一整碗药给陈阅姝喂下后,过了一个?时辰左右,陈阅姝醒了一回。
郡王府的医官再?次诊脉,长长出了一口气,笑着对周绍道:“恭喜国公爷,夫人这会儿已经脱离了最危险的时候,再?过几个?时辰就能彻底醒过来了。”识趣地没提经此一事,陈阅姝的身子更弱了一些?的事情。
屋子里沉重的气氛顿时得?到了缓解,黛眉更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周绍也?深深地看了一眼床榻上?再?次昏睡过去的陈阅姝,紧绷的嘴角慢慢有了弧度。
但立在后面?的青娆却?将目光放在了一旁缩在角落的黛兰身上?。
几十盏烛火将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在众人喜气洋洋的面?容里,黛兰的脸色,有些?过于?发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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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今天又加班到晚上十点,实在写不完了,明天把欠的更新补上~
第49章 养出个不折不扣的白眼狼……
陈阅姝被救过来了,一众医者或许在心里埋怨国公爷这位通房的?强势,但正院上下却都是感念青娆这份情的?。
尤其是黛眉,等料理完了屋子里的?一摊事,认认真真地给青娆福了一礼,神色中是感激与恭敬。
从前她只觉得夫人将?青娆推上去,是迫不得已之举,虽她绝不会与夫人的?主意阳奉阴违,却到?底在心里头替她委屈,待青娆便?一直淡淡的?,没将?她当什么?牌面上的?人物瞧。
这会子,倒是有认了她的?意思了。
周绍为方?氏生产的?事便?一夜没合眼,刚回到?书房又听闻这噩耗匆匆赶过来,这会儿心里那股劲儿松下来,便?顿时?疲累不堪。
黛眉就对着?二人道:“这会子夫人刚服了药,恐怕还要些时?辰才能醒,奴婢们定然尽心守着?,一步都不会离开。国公爷昨夜都没怎么?休息,万一损了身子,回头夫人知道了更忧心。爷不如就在院子里歇息片刻,若有信儿,奴婢们立时?去报您。”说罢,看了一眼青娆。
放在从前,黛眉绝不会主动开口替青娆争宠。
周绍想了想,又吩咐了几句叫他们尽心照看,这才往外走。
青娆倒是刻意慢了半步,拉着?黛眉到?了一旁说话。
黛眉以为她要谢她,正弯着?眼睛要说话,却听她低沉着?声音,嘱咐道:“姐姐是夫人最信赖的?人,有些话,我?也只敢同你说,夫人这回病重?来得蹊跷,姐姐得提着?心服侍,别叫旁人钻了空子才是。”
黛眉一愣。
未听这话前,她从未想过夫人的?病重?有蹊跷,只以为是她听了方?氏产子的?消息气急攻心,这才出了急病。
陈阅姝身子弱,这个时?节屋里的?地龙就烧了起来,踩在金砖上久了甚至会觉得有些烫脚,但这一瞬青娆的?话,却让黛眉从心底泛起浓浓的?恐惧和寒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拉住青娆的?袖子,探寻又带着?一丝求助意味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扫视。
青娆却只是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她还没有把握,就不会轻易将?黛兰那丝不对劲捅出来。到?底是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且从前还与她有同屋的?情谊,万一指错了人,先前黛眉心里那点感激顷刻间化为乌有不说,说不定还会疑心她故意作践陈阅姝身边的?丫鬟来立威。
黛眉也缓过劲儿来,便?不再多说,脸色如常地笑着?目送她去,旋即寸步不离地守在了陈阅姝的?床前。
屋子里有丫鬟请缨去给夫人熬药,也被黛眉笑眯眯地拦了。
“大?夫们刚在国公爷面前立了令状,一切药也该他们亲力亲为,将?夫人治醒才好。”